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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天涯沦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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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份的时候,政府还都南京。
我们滞留在上海的官员,一部分依旧驻扎上海,另一部分,便就随着一同返回了南京。
沈碧君和桥松与我一同搬去了南京。
再回到这里,竟没想到,是八年之后了。
八年的时光,我也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官员了。
我竟是想不到,人生的境遇会是这样。
有的时候,生活逼迫着你,走到了这一步。
到了南京没多久,我就被通知,参加表彰大会,表彰日据时期,在敌后浴血奋战的战士。
那一日,我画了个精致的妆,将齐耳短发别在脑后,我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衣服,带好帽子。
我对着镜子自信一笑。
如今,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倒是有一番精气神了。
礼堂不大,却不少人,我跟着同事一同入座第二排,第一排全是高级官员。
聚光灯打下,我的顶头上司,就是那个林立在台上敬贺词。
一通歌功颂德,着实是没什么意思。
我有些走神,余光撇着前排高官的后脑勺。
有的年轻,有的年长一些。
清一色都是男子,这前两排,也就只有我一个女人。
我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只得直勾勾的盯着我前面的那个人。
他和年轻,感觉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
也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觉得,他和稷晏清有几分相似。
过了片刻,我自嘲一笑。
这些年过去了,经过种种事情,我或许已经渐渐接受了他不在的事实。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奢求些什么……
只觉得,自己依旧是个俗人,摆脱不了这些奢望念想。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神,旁边的刘建,是我的同事,他低声说道,
“想什么呢,我们该上去了。”
我点点头,随着他起身走上了讲台。
我们站定,将军帽摘了下来,右手捧着,军姿一般站定,目视前方。
“这些同.志,都是为了党国不畏艰险,隐匿在日寇背后,舍生忘死,立下汗马功劳。”
林立扬声说,
“今日表彰大会,就是为了赞扬此等丰功伟绩,名扬后世。更是要告诉大家,不畏强.暴,勇于抗争之人,定是会得到国家的表彰,鼓励大家学习这些榜样!”
台下众人热烈鼓掌。
聚光灯刺亮,台下的人影模糊。
我隐约似乎看到一个人坐立不动,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
主持人开始一个个报我们的名字,叫到的人上前,林立帮我们带上奖章。
轮到我上前,我对着林立敬了一礼,林立拍拍我的肩膀,说道,
“好样的。”
我敬礼,说道,
“分内之事。”
林立凑近了些,低声说,
“结束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新的任命。”
我点点头,回了队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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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结束,我同僚一同下了领奖台。
我并未跟他们回座位,而是直径离开,去了林立的办公室。
秘书给我端了杯咖啡,我便坐在办公室静静地等。
过了没多久,林立便笑着回来了,似乎与人寒暄很是愉快。
我立刻站了起来,
“林厅长。”
“坐坐。”
他摆摆手,笑呵呵的说道,
“别客气。”
秘书给他上了茶,他坐下,我才坐。
“方才还说你在哪里呢,原来早就过来了。”
我说道,
“您说有事找我,我便直接过来了。”
“方才还想带你去认识认识几个新来的青年才俊呢。”
林立说,
“其中一个,以后也要你时常去汇报的。”
我不明,林立说道,
“昨天接到了新的任命,提拔你为处长,专门负责机要秘闻以及京畿的反谍事宜。”
我立刻站了起来,说道,
“林紫笙一定鞠躬尽瘁,不辱使命。”
他笑笑,说,
“好好,很好。”
他道,
“看来,上面很重视你啊。”
我说,
“我是厅长的下属,重视我,说明重视厅长。”
林立很开心,似是对我的话很受用,他说道,
“我们就不用客气了。我也是看着你一步步过来的,如今脱胎换骨,我心甚慰。”
寒暄几句,两个人似乎都没了什么兴趣。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今日就这样吧。”
我起身行礼,他又道,
“你去一趟秘书处。”
“秘书处?”
“你负责机要秘闻,秘书处长需要跟你叮嘱两句。”
林立说道。
“好,我现在就去。”
我听罢,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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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果然是官高一级压死人。
一步步的走上楼,心里却越发的忐忑。
我不免安慰自己,也就是个秘书,就算加了个长,比厅长级别高,又如何?
我何必惧他。
到了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似乎是秘书汇报说,
“夫人说,今日让您早些回去,晚上有家宴。”
“我知道了。”
“夫人还说,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不必要心伤。”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秘书长的声音有些低哑深沉,却不知道为何,总透着一丝熟悉。
我站在门口等着,见秘书出来,我道,
“你好,我是统计局的林紫笙。”
“哦,是林处长啊,请进。”
秘书给我让开了路,我们互相行了一礼,我推门而入,秘书帮我关上了门。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走了过去。
“统计局反谍处林紫笙……”
我话音未落,手上的帽子却掉了。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花了,是不是我思念过甚,看谁都像他?
我脑袋空白,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
书桌后面的人站了起来,他依旧是那么儒雅,发丝一丝不苟,一身西装被烫的平整,金丝框眼睛挂在他的鼻梁上,英挺又秀丽。
他的眼眶略略微红,我听得到他沉重的呼吸。
我不知道他是谁,更一时忘了自己是谁。
多年不见,若是他还活着,他应该刚刚三十岁。
三十岁的人啊……
一转眼,都三十岁了……
我鼻头一酸,一时百感交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们两个就如此对望着,谁都没有开口。
我不敢说话,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长得和稷晏清一模一样。
可是,梁素音说,他死在了上海南站啊……
三十岁的稷晏清,真的长这个样子吗?
清隽儒雅,风姿俊朗……
皮肤苍白,由内而外透着一丝丝的颓意。
与我想象中三十岁,英姿勃发的稷晏清,大相径庭……
那个男人站着,看似从容,可他微红的眼眶,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一切。
他在拼命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是什么样的情绪,让他好似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身体抖着,半晌一只手扶住了身前的书桌。
咚咚咚,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我急忙回过神,我早已不允许自己失态了。
我拼命的逼迫自己恢复理智。
这里是政府大楼,即使是还都南京,里里外外,还有多少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危险,在不知不觉中靠近。
我多么希望现在可以放下理智,就不管不顾的冲上去问他,让他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可是,眼下,在这里,我不可以这样做。
我低头捡起帽子,见到那男人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口气,扬声说道,
“进来。”
“秘书长,夫人又来电了。”
他的秘书进门说道。
夫人……
对啊,我方才在外面就听见秘书提到了。
我的心头猛地被盾击,我控制不住的蹙起眉头,呼吸不畅。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就感觉老天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为了让我们错过,他费尽了心思。
我心里不免自嘲,如果稷晏清还活着,他或许真的会另娶吧……
毕竟,我当初就没入稷老爷的眼。
无论他与梁素音是真是假,他终归是把我给赶走了。
更妄论,我如今,还能有什么资格跟他在一起呢?
我心里安慰着自己,却无法欺骗自己。
我和他终归是错过了,他有了太太,而那个稷太太不是我。
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条件反射的燃起了怒火。
人本就是自私自利的,我不考虑其他,只是知道,我的怒火,是打心里来的。
我一瞬间清醒,眼里的情绪被我瞬间压了下去。
稷晏清似乎与我是一样的,他些许疲倦的捏了一下眉头,说道,
“等会儿我自己打过去。”
“是。”
秘书关上门出去了。
我掩去了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来,说道,
“统计局反谍处林紫笙拜见秘书长,秘书长找我?”
稷晏清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我不愿意看。
我知道自己承受不住。
稷晏清的情绪似乎也是隐晦的,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但终究是压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沉,早已不像当年那般英姿勃发。
他身体孱弱了许多,身子单薄清瘦。
我不争气地想关心他,但最终忍住了。
这么多年,他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他也不知晓。
早已是天涯沦落人,如今,还有什么真心话呢?
“咳咳……”
稷晏清平静了下来,却忍不住咳了两声,他伸出手,说道,
“机要秘书处稷晏清。”
我垂目望着他的手,指甲修剪的干净,五指修长,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我心头越发的悸动,面色却变得更加严肃。
我不想漏了怯,于是也伸出了手,
“统计局林紫笙。”
当我的手被他的握住之时,好似一瞬间的电光火石。
我急忙垂下了眼睑,一滴泪控制不住的坠落,也不知道他是否瞧见了。
我在心里咒骂自己的懦弱和愚蠢,却心里依旧贪恋那温暖的手掌。
他的手里长了些茧,没有之前的柔软。
可却是更加的成熟,好似经历了风雨一般,让人不由得想依靠。
可是,这终归已经令属他人了。
我心里清楚的很,于是毫不犹豫的抽出了手。
我心里的不平,不忿,贪恋,欣慰,懊悔……
一切一切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需要立刻离开。
如今不知是敌是友,如此我就已经落了下风。
如果是他刻意的,那……
那我心里的恨,只会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我后退了一步,问道,
“秘书长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稷晏清隐在镜片后面的眸子里晦涩如墨,我竟然是很难看得懂了。
或者说,我现在不想肆无忌惮的窥探。
他比我厉害,我还没看透他,或许他就已经把我看的透彻到底了。
稷晏清对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听罢乖巧的坐到了沙发上。
他见状也坐回了自己的位子,说道,
“林处长,听说您现在负责机要秘闻?”
我点点头。
“咳……”
“我是机要秘书处的秘书长,以后你如果有机要秘闻,或者我有事需要对接,可直接来找我。”
“……”
“这个是最近还都南京之后,各国内部关于我国的评估。其中需要重点关注的我已经做了标记。”
他递过来一沓文件,我却没有接。
他见我无动于衷,道,
“这里其中一部分是英文资料,林小姐英文好,读起来应该没有问题。”
“秘书长,”
我站了起来,行礼道,
“我认为,我不适合这个工作,我会去找林厅长请辞。”
“……”
“林厅长会帮您另外安排人员对接。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我转身打算离去。
“等一下。”
稷晏清站了起来,声音低沉了许多,
“林处长,上级安排你来接手,自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你说不干就不干,是否不太合适啊?”
我转过身,说道,
“如果明知做不好还要去做,那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我不是更难辞其咎?”
“秘书长青年才俊,知人善任,就不要为难我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