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61、短发

　　我记得那是1945年10月份，一大早，我正在吃早饭，便见到门口的日本宪兵与前来的，看起来好似是重庆政府官员的人进行了交接。
　　随后，那些日本宪兵便列队离开了。
　　我在这幢石库门里，与世隔绝。
　　我没有办法看报纸，也无法听收音机，我一时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前来交接的官员上前敲门，我起身开门。
　　那人问道，
　　“请问，是林紫笙小姐吗？”
　　我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对我说道，
　　“林小姐，我是国民政府特派官员林立，奉上级命令，释放林小姐，并回复林小姐行政官职。”
　　“……什么？什么行政官职？”
　　我一脸茫然。
　　林立似乎觉得我是太开心，才茫然不知，他笑着说道，
　　“林小姐不知道吗？日本投降，上海马上就要光复了。您是苏哲科长牺牲前推举的继任人选。政府念您立下卓越功绩，为国奉献，不仅释放了您，还让您接替苏哲科长。”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过几个月，等中.央还都南京，还要再升您的官呢！”
　　“……”
　　我呆呆的望着他，半晌才明白过来。
　　日本人……败了……
　　日本人滚了……
　　“呵呵呵呵呵呵……”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何心情，一时间无法思考，只是想笑，又想哭。
　　好像心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要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放声大笑，却渐渐地，变成了嚎啕大哭。
　　泪如雨下，止也止不住。
　　我身子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林立没有料到我的反应竟是如此癫狂，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我抬头望着天，见着那乌云好似被艳阳劈开了一条缝……
　　一时间，身上的仇怨，责任，压力都没有了……
　　是释然，也是茫然。
　　我又哭又笑，渐渐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了。
　　老天啊……
　　这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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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卫都没有了，我终于获得了自由了。
　　可是，我也突然茫然无措了……
　　他们让我先去上海的行政机构报备，给我发了行政正装。
　　我放在家里，也没心思，更没有想法去穿。
　　即使获得了自由，我的生活依旧是单调。
　　一次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三四天的吃食，然后便是三四天不出门。
　　我的日子依旧是那般，写日记，读书，再看看那些宝贝的东西。
　　我唯一做的事情，是请求上级帮苏哲设了个陵墓。
　　我请求坟墓立在了南京。
　　日后我是被安排回南京的，如此，我也能常常去看看他。
　　至于爹和瀛洲……
　　我现在是林紫笙，我却是不敢直接去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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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
　　又到了一年的年底了，今年的春节，又是我一个人。
　　心里不免孤寂，从菜场回来的路上，也是魂不守舍，没什么心思。
　　直到到了家门口，抬起头才看到了两个人。
　　我一时有些恍惚，觉得那个女人有些熟悉。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身边还有个行李箱。
　　那小孩约莫七八岁，可爱的紧，着实让我想到了我的瀛洲。
　　女人看到了我，仔细辨认了片刻，张口试探道，
　　“荷华？”
　　“……”
　　“荷华？”
　　她见我没有反应，又试探的叫了一声。
　　她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
　　美丽，温婉又有主见。
　　我手里的布袋掉在了地上，不可置信的瞧着她，嘴里喃喃的说，
　　“……你是……嫂子？”
　　沈碧君见我有反应，笑着拉着那孩子走上前，说道，
　　“是啊，我是你嫂子。”
　　“……你还……活着？”
　　沈碧君点点头。
　　我大脑一片空白，又是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冲昏了头脑。
　　可是，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
　　当年尔雅来奔，我兴奋的全然不顾及她的目的，一心一意只想让她陪着我。
　　可这个时候，我却不由得多了个心眼。
　　想到过去种种，我总觉得她绝对不一般。
　　“……妈妈……”
　　童稚的声音传来，沈碧君身边的孩童扯了扯她的衣角，
　　“……妈妈……我饿……”
　　“……这是？”
　　我问。
　　沈碧君把孩子从身后拉了出来，说道，
　　“桥松，快叫姑姑。”
　　“他是桥松？”
　　我惊喜，沈碧君点点头。
　　我急忙蹲下，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儿。
　　桥松有些认生，躲到了沈碧君身后。
　　无论如何，稚子无辜，更何况他是苏哲唯一的孩子。
　　我一时百感交集，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如果瀛洲还活着，也差不多就是这般的大小。
　　我连声音都不敢太大，轻声道，
　　“桥松？你是桥松？”
　　桥松些许胆怯的拉着沈碧君的手，半晌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我一时感动不已，急忙站起来，对沈碧君说道，
　　“其他的话，以后再说。桥松饿了，快进来吧。”
　　沈碧君笑着点点头，随我一同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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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随我住了下来，沈碧君很快便就找了个翻译的工作。
　　桥松性格内向，一直不敢与我亲近。
　　我一直在附近给他找学校，希望能让他接受良好的教育。
　　我并不是毫不在意，我甚至都没有仔细的问沈碧君到底去了哪里。
　　我心里心疼的是桥松。
　　我甚至都不愿意去想，如果沈碧君真的有问题，我该怎么办。
　　心里惦记着苏哲，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我怎么能对沈碧君严加苛责呢？
　　我心里对桥松，是无比的怜惜。
　　他是我哥唯一的孩子，我无论如何都心疼。
　　更重要的是……
　　我私心里，把他当成了瀛洲的影子……
　　当他来了之后，我便忍不住想，我的瀛洲如果在身边，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尖尖的小下巴像个小豆豆一样的挂在脸上，可爱的让人想捏一把。
　　那个时候，我便打定主意，为了这个孩子，我也要拼命的活下去。
　　我不舍得留着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
　　脆弱的小儿，我怎么忍心呢……
　　于是，我去了政府，领了工资，竟然还得了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一身军装，着实是英姿飒爽。
　　可是，内里，总是觉得别扭。
　　一股子冷冽的杀气从眼眸中透出来，林紫笙，也不复从前了。
　　我对着镜子张望了许久，觉得这一头长发，越发的别扭了。
　　如今烫的服帖的盘在脑后，雍容华贵，却少了几分干练。
　　我把头发放了下来，若是剪掉这一头秀发，可是会好一些？
　　既然如今，我可以依靠自己，再也不用依附在男人身上，那我或许可以试试，以短发示人。
　　晚上，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干练的齐耳短发了。
　　两边的头发被我别在耳后，再把军帽带上，确实是英姿飒爽，经过不让须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