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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跟着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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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和尔雅谨慎,那日冒险相见,便又沉寂下来,没了动静。
我寻了机会去问尔雅,她告诉我,在竹田北斋的监视下,一切都要谨慎。事缓则圆,等到一切风平浪静了,才会有下一步的计划。
我心里明白,苏哲是在保护我。
不仅因为我的位置重要,更重要的是,我是他的妹妹。
我只得耐着性子,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的过起了之前的生活。
只是,对于梁素鸿,我的心境更加的复杂。
知道这一切都缘起于他的嫉妒,便觉得他的面相更为令人憎恶。
可是,如今我却更要虚与委蛇,甚至要装作渐渐地放下心房,渐渐地接受他。
失了梁部长,梁素鸿也是漂泊的浮萍,他唯一所能依仗的,便就只有日本人了。
为了他自己,他也会为日本人马首是瞻。
虽然我在竹田北斋和梁素鸿面前似有似无得挑拨他们的关系,然而对于双方而言,如今他们依旧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那是1940年,日本春风得意。
侵略中国,造成了国家生灵涂炭,烧杀抢掠,所作所为连畜生都不如。
可那时国家积弱,被如此欺辱,国际上却无人理会,好似中国百姓的性命不足挂齿。
国际一副道德仁义,而对于他国的苦难,却好似全然看不到,对于他国百姓的性命,却好似连自家的宠物都不如。
于是乎,日本竟是能在侵略他国的情况下,还举办了奥运会。
讽刺又可笑!
我心里不免难过,堵得难受。
便时不时会想到江惟庸。
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愿违逆了自己的心。
用自己的遍体鳞伤,换民族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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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态度微妙的变化,似乎让梁素鸿感受到了。
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勤。
有时候也不是为了那事,而就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来吃个饭,或者就是来睡一觉。
若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熟,他便会去侧卧休息。
我心里不免冷笑。
梁素鸿一头热,而我只是表面迎合,心里把他当个傻子。
或许我的演技不错,他似乎没有发觉。
那日,我看到奥运会的新闻,心里不快。
早上醒来,一只大手正在抚摸着我的脸颊,极尽温柔。
见我醒了,好似偷吃糖的小孩被家长发现了一般,急忙收回了手。
我睁开眼睛,见他靠在床头正垂目瞧着我。
桃花眼里隐隐温柔,一时间竟好似是真的望着自己的爱人一般。
我心里忍不住的反感,却在一瞬间便压了下来。
我揉了揉眼睛,他道,
“醒了?”
“嗯。”
“昨晚睡得好吗?”
“嗯。”
我与他没什么话可说,平日里便就是如此这般,珍惜自己的每一个字。
“那……今日有什么打算?”
“什么?”
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要?”
“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完掀开被子起床。
“你今日不去忙吗?”
我疑惑。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道,
“忙也可以偷闲。若是不带你去一趟,你心里对我总是有个疙瘩。”
我没有说话,心想或许他真要跟我说什么要紧的。
出门的时候,婉儿问道,
“先生这是要带姐姐去哪里呀?”
梁素鸿笑笑,说道,
“约会你也要问?”
“约会?”
我微微蹙眉,梁素鸿道,
“对,就是约会。”
言毕,他拉着我的手出了门。
我以为他带我去的不是很远的地方,没想到我们竟然过了黄浦江,一路向东,几乎到了东海。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我忍不住问。
梁素鸿面色些许暗淡,似是不想多说。他又习惯性的拿了只烟摆弄着,垂目说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蹙眉,
“这么神秘?”
他听罢一笑,桃花眼眼波流转,说道,
“很快就到了。”
我们一直开到了东海边的川沙镇。
这边是海水冲刷出来的泥沙地,车不好开,一路跌跌撞撞,头都晃晕了。
下车的时候反胃,难受的很。
梁素鸿急忙扶住了我,我缓了好久才回过神。
我不满道,
“一大早跑这么远,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梁素鸿指着前面,说道,
“带你来见个人。”
我顺着他指头的方向望去,却没看到什么。
他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了一个小土包前。
若说这土包是什么特别的,倒也是说不上。可是这平坦沙地上凭空多出个土包,也是奇怪。
“这是……”
我疑惑。
“……江惟庸。”
梁素鸿蹙眉望着土包,幽幽道。
“……!”
我震惊不已,没想到江惟庸竟然在这里。
那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土包,连个墓碑都没有。
“你一定疑惑,江惟庸怎么会在这里。”
梁素鸿侧目瞧着我说道,
“是我把他埋在这里的。”
我不明白,梁素鸿这是做什么呢?
“没有墓碑,是为了不引起注目。埋在这里,是因为一片平坦,只有这一个土包,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在哪里。”
他垂目望着江惟庸的坟墓,神色暗淡。
“你为什么……还给他找了个地方?”
我不可置信,心想着梁素鸿能有这么好的心眼?
梁素鸿无奈一笑,说道,
“我……见着他走的。”
“受了这世上没人能忍受的苦,竹田北斋才放他走。”
梁素鸿的声音里隐着些许的颤抖,可想当日江惟庸有多痛苦。
梁素鸿的眸子里有巨大的触动,或许,当日情形着实是撼动了他。
“虽然我厌恶他,但他毕竟是同胞,也是我的故人。见着他枉死,我即使无能为力,但也希望让他不要粉身碎骨,到头来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
我心里的难过,无法言喻。
江惟庸与我并非深交,可是见着这样一个故人惨死眼前,就算自己也救不了他,也会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不知道梁素鸿的话里有几分真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总是先为自己考虑的。
他做了汉奸,却厌恶自己汉奸的身份。他为竹田北斋马首是瞻,清缴重庆和革命党毫不手软,却暗地里给江惟庸收尸。
或许,他是在为自己求个心安。
他是在对自己说,我不是不想救他,我只是无能为力。
可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汉奸就是汉奸,戕害同胞就是戕害同胞,再多的借口,也掩盖不了肮脏的现实。
把江惟庸埋这么远,不就是严防竹田北斋发现么……
我没有说话,梁素鸿道,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怪我对江惟庸视而不见。即使他如此羞辱我,我心里也难免芥蒂。可是,我依旧不忍心,也希望你能谅解我。”
他望着我,真诚地说道,
“我同你一般,没了亲人,也没了家。在这个偌大的上海,如今只有你那块地方,才让我觉得温暖。”
“……梁先生,”
我叹了口气,说道,
“谢谢你的抬爱,可是我……”
梁素鸿似乎怕我说什么他不爱听的,捂住了我的嘴。
“有什么话想跟江惟庸说,就说了吧,来一次不容易。”
我望向江惟庸的坟墓,一时语塞。
我说什么呢?
我能跟他说什么,我配跟他说什么呢?
或许,等到我也要殉国的时候,我才能跟他说些什么吧……
一寸山河一寸血。
去了的人,倒是终于轻松惬意了。
我还不可以。
我摇了摇头。
等我有这个资格的时候,再来跟他聊聊吧……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配替他领受,但我领你给我的那份心意了。”
梁素鸿的眼里透着些难以言喻的光,点点头道,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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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离市里太远,一路上开过去便就耗费了大半汽油。
回去的时候,便要换车了。
然而,一路泥沙礁石,磕磕绊绊,还没有到换车地点,突然便就熄了火。
“这怎么了?”
我问。
“先生,林小姐,车突然熄火了。”
司机道。
“能修好吗?”
梁素鸿问。
“我看看。”
司机下车,摆弄了半晌。
“这怎么办?”
我问。
梁素鸿没说话,过了会儿说道,
“等等看。”
过了许久,司机擦着汗说道,
“先生,这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
我瞧着已经到了下午,有些焦虑,问道,
“那怎么办?”
梁素鸿想了想,问道,
“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
“先生,附近是曹家浜。”
司机说道。
梁素鸿想了想,说道,
“西南方向就是张江镇,那边有电话。你去张江打电话派人来接。”
“是。”
司机立刻道,
“那我去去就回,先生和林小姐就在车上等一下。”
我望着司机走远,心下不免焦虑。
如今已经到了冬季,很快就年关了。
上海冬季阴冷,若是在这里过夜,指不定要冻出病来。
梁素鸿说道,
“对不起,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
我勉强的笑笑,
“不是你的错,也是因为想来见见故人。”
梁素鸿见我没有生气,欣慰的拍拍我的手,说道,
“他腿脚快,应该很快就回来。”
我思索了片刻,问道,
“他是你信任的人吗?”
“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你什么事情都不瞒着他,想必他是你信任的人。”
梁素鸿一副,没想到你还有这见识的样子,说道,
“不错。上个司机死在了稷晏清手里,我就找了他。他令人省心,心思也缜密。”
“我知道家里有窃听器,但是这辆车上绝对没有。”
我心头一惊,原来他都知道。
“那……”
梁素鸿笑道,
“紧张了?”
我点点头。
他倒是有些意外我会如此爽快的承认,说道,
“竹田千理恵就是用来监视你我的,想来竹田北斋对我并不信任。”
“那尔雅呢?”
我急忙问。
梁素鸿说道,
“她的底细太干净了,我什么也查不出来。”
我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但是,我绝不相信她出现在法租界是个巧合。”
“梁素鸿,若是你想跟我好好相处,那你不许对尔雅做什么。”
我拉住了他的袖口,急忙道。
梁素鸿望着我,问道,
“好好相处,你指的是什么?”
我垂目,不在言语。
一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勾起了我的下巴,
“好好相处,是什么意思?”
梁素鸿的声音低哑蛊惑,顷身过来。
他对此才是真的感兴趣。
“你答应我吗?”
我坚持。
梁素鸿的眸子暗淡了一瞬,收回手坐了回去。
“若是尔雅真的有问题,我不可能包庇。否则你我都会被她拖累。”
梁素鸿声音清冷,别过了眼神。
“若是她真有问题,你把我推出去就是了。”
我道,
“我不需要你管,你只要装作毫不知情便是。”
“你不用说这种话来气我。”
梁素鸿蹙眉冷道,
“你知道我不可能这样做。”
我心有怒火,忍不住挑衅道,
“那若我也不干净,你要怎么做?把我交给竹田北斋?”
梁素鸿眸子很深,我以为他会扣住我的下巴,用暴力逼我闭嘴。
可是这次却没有,过了半晌,他沉着眸子无奈的说,
“你不要总是气我,你明知道我不会放着你不管,我强调了多少遍了。”
“是你说的,想让我跟你好好过。可是你连我关心的人都不愿意付出一点努力去保护,你对待你的司机,都比对待我信任,你让我怎么跟你好好过?”
我叹了口气,别过了头,望着夕阳西下的窗外,幽幽道,
“我是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因为我们两个是不平等的,是你单方面在施舍我。若是你真的把我丢出去,我也不该说什么。”
“你别这么说话。”
“我只是疑惑,已经过了两年了,我的利用价值也已经没有了。我也不想你这么施舍我。如此,你可否放了我?让我跟尔雅回老家?”
“不行。”
梁素鸿果断回绝,
“开封是前线,日军一直在黄河以北,你回去太危险。”
“梁素鸿,”
我无奈,知道他一定会如此讲。
我眼里溢出了泪水,抬手抹掉了泪痕,
“我……如此我该怎么办?我不能走,又不能拒绝你的施舍。你是不是就想把我变成你的一个玩物,一个傀儡?如今你在兴头上,我可以借着你的宠爱苟活于世。可若是有一日你的兴致淡了,我是不是就应该跟个破鞋一样被随意的丢弃。到时候是生是死,皆由不得我?”
“不是的!”
梁素鸿掰过我的身子,认真的瞧着我,想向我表明心迹,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在外面确实有许多女人,可是现在我就只有你一个女人了。你的生活巨变,我的生活也变了啊。我也是家破人亡。叔叔死了,妹妹精神衰弱,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我是真心的喜欢你,我们两个同病相怜,瞧着你,我会不由自主的想护你。现在世道不太平,大家都是可怜人。我护着你,你靠着我,相互扶持,难道不好吗?”
可怜人?
我心里冷笑。
什么时候,他都能算可怜人了?
那些被屠戮的百姓,是不是可怜人?那些惨死在日本人枪下的烈士,是不是可怜人?那些被欺凌的妇孺,是不是可怜人?
别的不说,单论在开封惨死在花园口的百姓,是不是可怜人?
我和稷晏清,相较于他,是不是可怜人?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可以说自己是可怜人,唯独他卖国求荣,自私自利的梁素鸿不配!
我垂目不言,泪却止也止不住。
梁素鸿轻轻的帮我拂去了泪水,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紫笙,别跟我怄气好不好?你……你就把我当做你男人,让我照顾你,保护你,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却无论如何无法逼迫自己说出那个’好’字。
我知道自己是在虚与委蛇,可是有些事,不是逼不得已,我是做不出来的。
“那……”
半晌,我终是开了口,
“你……能不能还我自由?”
梁素鸿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也不愿意。
“不行,我不放你走。”
“出门的自由……也没有吗?”
“紫笙,不是我不愿意放你出去。上海滩不太平。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抓住覃文月,我也没有查清楚尔雅。你若是出门,我不放心。”
“那……婉儿在家,你就放心?”
“她若是敢碰你,我会要了她的命。”
梁素鸿声音阴鸷,透着狠厉。
可我却是不信。
他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罢了,杀了婉儿,他自己也会没命,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呢?
我闭上了眼睛,泪水簌簌而落。
梁素鸿帮我擦,而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擦也擦不禁。
最终,他无奈的把我抱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顶着我的头顶,半晌他终是忍不住道,
“紫笙……跟着我吧……”
我知道,不能再奢求其他,否则反而会弄巧成拙。
我紧抿着嘴,艰难地点了点头。
环抱着我的手加大了力气,好似是对待一件费劲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珍宝,格外的珍惜。
我心里冷笑。
你说让我跟着你,可是我心里一直记着,我们两个,不死不休。
我,不仅要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可怜人,也要把你变成一世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