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49、Im in

　　帽檐下的脸有些熟悉，又好似全然不认得。
　　他瘦的已经脱了相，颧骨突出，下巴尖利，从右耳向下有一条伤疤。
　　那伤疤没有划到正脸，他的面庞依旧是干净的。
　　或许他太瘦，眼球突出。
　　我直勾勾的盯着他，脑袋空白，一时无从反应。
　　他说……妹妹？
　　他见我没有反应，走近了一步，嘴里唤着，
　　“妹妹，你不记得我了？”
　　我惊讶的后退了一步，慌不择言，
　　“你别过来！”
　　他应声停住了脚步，惊讶的望着我。
　　我呼吸困难，一时间头脑混乱。
　　他说……他是我哥哥……
　　苏哲……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护着胸口，手心是心脏砸下的咚咚声。
　　我眯起眼睛瞧着他，想从他的眉眼之中瞧出一点苏哲的影子。
　　眼睛不一样了，鼻子不一样了，嘴也不一样了……
　　只是眼睛里那似有似无的柔情，让我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是来自亲情的温暖。
　　“妹妹，我是你哥哥，我是苏哲啊！”
　　他的日本口音早就没有了，声音却依旧低沉。
　　“……”
　　“我没有死，是军统救了我！这些年我一直在蛰伏，一直在拼了命的训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保护你们，能为自己报仇！”
　　“……”
　　“妹妹！是我派人去开封救你，是我想把你和家人带去重庆安置。”
　　“……是你？”
　　“是我！我是军统的人，提前知道了他们想决堤花园口的计划。我无法救下所有人，但是我依旧偷偷派人去了开封，为的就是救你们啊……”
　　“……你真的……那……”
　　“……我是苏哲，是苏荷的哥哥，是桥松的父亲啊！”
　　“……哥哥……”
　　我睁大了眼睛，心情复杂。
　　我瞧着他的眉眼，即使哪里都不一样了，却又好似处处都有一丝神似。
　　那眸子里的情谊，是骗不了人的。
　　即使是婉儿，她也终归是瞒不住的。
　　心里那一处早已冰冷的地方，好似有一颗小火苗被点燃了。
　　“你……真的……是我的哥哥？”
　　我声音哽咽，激动难耐。
　　我一时也没了其他的想法，只是突然失而复得，心情复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哲见我唤他，难掩笑意，小心翼翼的走向我。
　　我眼眶湿润，泪如雨下，只知道站在原地无声的落泪。
　　他见我再没有激烈的反应，胆子大了些，走到我面前。
　　他沧桑了许多，眼角的鱼尾纹深刻。
　　只是就算如此，眸子里的柔和依旧是那么闪耀。
　　他扶上了我的脸颊，用长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的擦掉了我的眼泪。
　　触感粗糙，却有一股无与伦比的温暖。
　　我的嘴唇无法控制的颤抖，见到面前的苏哲眼眶也红了，一滴清泪划过脸庞。
　　我终是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哥哥！”
　　“诶！”
　　苏哲把我抱进了怀里，他瘦了许多，可背脊依旧是□□的，是笔直的。
　　我靠在他的怀里，就像小时候他哄着我睡觉一样……
　　来自亲人的温暖，竟然是如此的珍贵，珍贵到我宁愿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
　　苏哲终归是冷静的，他并未沉溺于这巨大的欢愉中太久，便恢复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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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他与我说了这期间发生的一切。
　　原来，一切源于梁素鸿的嫉妒。
　　他嫉妒稷晏清的才情，嫉妒稷晏清的出身，甚至连梁素音喜欢稷晏清入骨，也令他惧怕。
　　也不知为什么稷晏清突然有一天开始，便从原本的不争不抢，变得充满了野心，似乎是想往上爬，想在政府里做到更高的位置。
　　而这个时候，充满嫉妒的梁素鸿感受到了威胁。苏哲明白了梁素鸿的妒忌，为了保护我和稷晏清，便告诉了稷晏清这些。
　　稷晏清告诉他，一切不用他担心。
　　没过多久，梁素鸿便在他的办公室，发现了他通敌的证据，告发他是革命党。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稷晏清却告诉他，梁素鸿也有把柄，若是告发梁素鸿，便会让他的证言失去信用。
　　他于是便就这么做了。
　　可惜，梁素鸿家底太硬，终归是梁部长帮了他，保下了他的命，只把他贬去了武汉。
　　而他却没有那么幸运，即使稷晏清尽了力，却好似是有人要他死一般，无论如何都要绝了他的命。
　　直到他被押赴刑场那一日，他才明白，这些都是军统的戏码。
　　军统看上了他的背景，看上了他周旋于各个势力的能力，便想要他入军统。
　　于是，他无论愿不愿意，便成了如今的样子。
　　“哥哥，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梁素鸿告诉我的。”
　　我说，
　　“梁素鸿是帮梁部长背了黑锅，那些通敌的证据，是梁部长的。”
　　苏哲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道，
　　“这个梁部长，心思阴毒。后来我才约莫想明白，当初他们的目标便是稷晏清。可是若直接将那些证据放到稷晏清的办公室，也太过明显。他家底深厚，也不是那么容易便就扳到的。可是我就不一样，我无依无靠，政府里唯一能依仗的，只有稷晏清。把我拖下水，便可将他的羽翼减除。若是稷晏清拼尽全力救我，便会中了他们的计，从而被牵连。可若是不救，便会让你们夫妻失和。他们知道你在稷晏清心里的分量，如此也可以让他痛苦，从而失了跟他们较量的能力。”
　　“……竟是如此……”
　　我恍然大悟，却又觉得不可信，
　　“可是……他……明明是喜欢……梁素音的呀……”
　　苏哲摇摇头，说道，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我总是觉得，这背后一定是有原因的。你在他心里的分量，当初我们当局者迷，但后来回想我才明白，若是你轻如鸿毛，他们决计不会用我来威逼他的。你和孩子，是他最大的软肋，他们拿你们威胁他，他将你们送走，也是情理之中。”
　　“……是……这样的吗？”
　　我的心又不受控制的痛了。
　　可是，痛的太多次了，如今也麻木了。
　　只是心里稍显安慰，或许也是自我安慰，只是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你们那次刺杀，就是为了击毙梁部长和梁素鸿对吗？”
　　苏哲眸子沉了沉，点点头，
　　“如此心肠歹毒，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他害的我们家破人亡，自然也是活不得的。”
　　“……那……哥哥……你接到爹和瀛洲了吗？”
　　听我如此说，苏哲的眸子暗淡了。他叹了口气，半晌摇摇头说道，
　　“我总共派去了六个人，只有尔雅到了重庆……”
　　“……那……”
　　我心头的痛又袭来，苏哲拉住我的手说道，
　　“别气馁。你看你不也是好好的。虽然是没到，但不代表他们就不在了。我是军统，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去寻找他们的。直到我死，我一定会找到他们！”
　　我点点头，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那……嫂子和桥松呢？”
　　苏哲抿着嘴，半晌说道，
　　“不知道。我被捕之后，她就带着桥松走了，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哥……”
　　我想到当初在家里听到的他们的低语，忍不住问道，
　　“……你觉不觉得……嫂子不太正常？”
　　苏哲没有说话。我见他似乎是有难言之隐，只得闭了嘴。
　　“哥哥，你如今在何处啊？”
　　我问道。
　　苏哲回了神，说道，
　　“我如今名为京川慎次郎，是竹田北斋的司机兼贴身保镖。”
　　“……”
　　“自那次刺杀，我见过你几次。每次都忍不住想跟你相认，又想让你离他远一点，可我无法这么做。”
　　“……”
　　“如今，我只得借着今日竹田北斋公务繁忙的机会，来见你一面。”
　　“……哥，你跟着他，岂不危险？”
　　苏哲冷笑一声，说道，
　　“竹田北斋确实可怕。他对待你那个故人的手段，残忍至极，我都无法说出口。看着他鱼肉自己的同胞，我无法不心痛。既然命运让我处在了这个位子，我就必须坚持下去，我才需要留在他身边。”
　　“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竹田北斋虽然狡诈，却有个致命的弱点。他极度自大，认为所有人都瞒不过他，自然不会认为他身边精心挑选过的人有问题。”
　　“……可是……”
　　“这是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
　　苏哲神色坚毅，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心知劝说早已无用，便也不在开口。
　　苏哲纵然不舍，可是他也知时间紧迫，说道，
　　“差不多了，想必竹田千理恵应该快醒了。我让尔雅在家盯着她，但是她敏感谨慎，若是久了，必会产生怀疑。”
　　他起身，对我说道，
　　“我送你回去。”
　　“哥，”
　　我也站了起来，说道，
　　“这次来之前，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加入你们。”
　　苏哲听罢顿住了身子，半晌回过了头。
　　“你……真这么想的？”
　　我笑笑，说道，
　　“哥哥，我们兄妹之间，还要试探吗？你让尔雅告诉我她的身份，又告诉我了这么多事情，不就是相信我会加入你们吗？”
　　“若是我不加入你们，恐怕你们也不会给我自由了。”
　　我笑着说，
　　“我活了这些年，酸甜苦辣，人生百态都体会过了。如今，此身躯于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了。我活着，总是为了些意义。这些日子，我已经想通了。国家危难，轮到吾辈为国流血牺牲了。若是以此身躯，能报国万一，也是值得的了。”
　　“妹妹……”
　　苏哲神色复杂，似乎是开心，又似乎是难过。他走近我，说道，
　　“你……长大了……”
　　“哥哥，让我加入你们吧……”
　　苏哲眼含热泪，即使依旧踌躇，他最终点了点头。
　　当日回去的时候，婉儿竟然还没醒。
　　尔雅告诉我，她帮婉儿打了针，让她又多睡了一个小时。
　　尔雅跟我一同回房，帮我煮了杯咖啡。
　　“小姐一切可好？”
　　我点点头。
　　“那……”
　　“I’m in.”
　　“啊？”
　　我抿嘴偷笑，问道，
　　“你想学英语吗？”
　　尔雅挠挠头，红着脸说道，
　　“中文还没学明白呢，学英文……这不是为难我嘛……”
　　我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咖啡，望向了远方，
　　“我……都知道了。”
　　“……”
　　尔雅点点头，
　　“那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一帆风顺了。”
　　“Let it break in all its fury!”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豪言壮志谁都会讲，只是那时我是真心的。
　　生活有了目标，即使危险，也比碌碌无为，妄自沉沦要好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