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47、冰封的世界

　　“够了！”
　　门口传来梁素鸿的暴怒，他大步走进来，盯着江惟庸怒道，
　　“死到临头，竟不知悔改，一番功夫，全是白费了！”
　　梁素鸿显然怒不可遏，他抓住江惟庸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怒道，
　　“若不是有点故交，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喘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还不交代，你会死的很惨！”
　　“……呵呵呵呵呵呵……”
　　江惟庸发出了暗哑的冷笑。梁素鸿双眼微眯，神色阴森，似乎是酝酿着恐怖的计划。
　　“……血肉之躯，终归要归于黄土……我死，也坦荡……”
　　“梁素鸿……你真可怜……做人的时候……人不人鬼不鬼……死了……你敢去见你们梁家先祖么？”
　　梁素鸿咬牙切齿，死死的拽着江惟庸的头发，好似都要把他的头皮扯下来了，
　　“你再说一遍？”
　　他威胁道。
　　“汉奸……人人得而诛之……呵呵呵呵呵呵……”
　　梁素鸿怒火中烧，面孔都变得扭曲。
　　我听得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而江惟庸却闭上了眼睛。他低哑的声音吟唱着，歌声里透着无尽的向往，和一往无前的坚定，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热血已经沸腾，
　　腰围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大哥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
　　这是我第一次听这首歌，在这样一个闭塞又难捱的地方，出自一个将死之人的绝唱。
　　声音低哑，颤抖，音调都听不出来。
　　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有一个感觉。
　　震撼。
　　就好似是一个锤子，试图打破冰封许久的玄冰。
　　我们被困在冰封里，所有的人都在挣扎，在艰难的求生。
　　大家茫然无措，不知前路在何方。
　　可是有人，却透过千尺玄冰，看到了冰层之外广阔的天地。
　　于是他们明白了，错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个冰封的世界。
　　所以他们奋力冲破牢笼，拿着锤子，试图砸破这万丈玄冰。
　　纵使不堪一击，却仍然奋不顾身。
　　这或许是榜样的力量吧……
　　可惜那个时候，我没有这样的觉悟。
　　我似乎在冥冥之中知道他或许是对的……
　　可是，我终归是错过了机会……
　　但那绝望之中的绝响，却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然而，这似乎并没有得到共情，梁素鸿一记拳头，打在了他的脸上。
　　“好啊……你厉害，你有理想，可那又怎么样？”
　　梁素鸿解开了袖口，把他拎起来，继续道，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想保护的人，你在意的人，你的亲人，包括覃文月，都会失去你！看着他们生不如死，你就开心了？”
　　一劝过去，梁素鸿似乎仍不解恨，
　　“就你们是救国，就你们伟大是吗？”
　　“你死了，就连屁都不是！”
　　他还想打，我回过神，急忙拉住了他，
　　“住手！”
　　梁素鸿哪会这么容易放手，仍是高举着拳头，
　　“你难道真想打死他吗？”
　　梁素鸿怒火中烧，纵然是逞了口舌之快，却?完全不解气。
　　“梁先生。”
　　门口传来了竹田北斋的声音。
　　他仍是一身素净的军装，带着白手套，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竹田厅长。”
　　我喘着气，见竹田北斋过来，一时情绪无法平定。
　　他微笑着走上前，对我说道，
　　“林小姐辛苦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梁先生也辛苦了，送林小姐回去吧。”
　　我有些心慌，不知道竹田北斋想做什么。
　　我想开口，却被梁素鸿拉住了手腕。
　　他拼命的喘着气，压下情绪，说道，
　　“竹田先生打算怎么处置这个革命党？”
　　竹田北斋听罢走到江惟庸身边，垂目瞧着他，眸子里冷的可怕，
　　“这是最后的机会，可惜你错过了。”
　　江惟庸闭着眼睛，似乎全然不打算跟竹田北斋说话。
　　他嘴角勾了勾，说道，
　　“既然没用了，就该处理掉。”
　　我心头一惊，转过头，看着竹田北斋的背影。
　　突觉他恐怖至极。
　　“最近我想到了一个人体实验，正好拿他做吧。说不定，还能发篇论文。”
　　……
　　这……
　　毫无人性……
　　我蹙紧了眉头。
　　无论如何，江惟庸是个人啊！
　　人啊！
　　他说的话，就像他连一只猫狗都不如。
　　我震惊的站在原地，梁素鸿似乎见怪不怪，立刻说道，
　　“那竹田厅长自便，我们回去了。”
　　“不送。”
　　竹田北斋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垂目盯着江惟庸。
　　好像他是个完美的试验品，他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
　　我呆愣在原地，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梁素鸿拖着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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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离开了江边。
　　梁素鸿一脸冷冽，神色阴沉。
　　虽然他确实当了汉奸，但是他似乎很介意人们说他是汉奸。
　　我仍然沉浸在方才发生的事情之中。
　　“我警告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什么不听？”
　　沉寂许久，梁素鸿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望着窗外，深吸了口气，问道，
　　“你让我来的时候，想到过竹田北斋会让我做什么吗？”
　　“……”
　　“我方才说的，就是我担心的。”
　　“……”
　　“若是竹田北斋真的动了这个心思，利用完我就杀了我，那我怎么能任他处置？”
　　“……”
　　我眯起眼睛，
　　“难道你也想让我死？”
　　梁素鸿显然是懂了怒气，他阴森着脸说道，
　　“胡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说道，
　　“也是，你从未信任过我，自然我死或者不死，对你而言也无妨。”
　　“……”
　　梁素鸿盯着我，眸子里氤氲着怒气，显然是因为我的话而感到委屈，
　　“林紫笙，你少在这边掰扯，我从未想过让你死。”
　　我冷笑，点头道，
　　“或许吧……或许你也没想那么多……你是不是就觉得，让我配合你们，帮你立功？”
　　梁素鸿拽过我，怒道，
　　“不是你想来见他的吗？我是在帮你！”
　　我不为所动，早已习惯了他的暴怒，我抬眸瞥着他，漠然道，
　　“那你……能救救江惟庸吗？”
　　梁素鸿眯起了眼睛，凑到我身边，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你……就是这么求我的？”
　　我的眸子暗淡了片刻，说道，
　　“因为你根本不会去救……”
　　梁素鸿盯着我，眼里晦涩，我着实是弄不明白他的心思。
　　想必，他是很纠结的吧……
　　……
　　“我不是不会求救，而是不能救……”
　　半晌，梁素鸿好似突然泄了气，放开了我，幽幽道。
　　我望向他，他眸色暗淡，有些艰难的说道，
　　“竹田北斋从未真正信任过我，而且他似乎越来越不信任我……若是我救他，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可是……无论如何，他是我们的同胞，任他落在竹田北斋手里……那他会是什么下场？”
　　梁素鸿蹙眉，嘴巴长了张，半晌没说一个字。
　　我眼眶有些模糊，自嘲的笑着别过了头，
　　“也是……自己都朝不保夕，更何况是别人呢……”
　　“……”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舍己为人呢……
　　或许只有至亲至爱才有可能。
　　而这些形同陌路的人，又怎会做出这种违背人性的事情呢？
　　“……紫笙……”
　　梁素鸿或许还想说什么，我却抬手阻止了他，
　　“不用说了，没有意义。”
　　我听到了身后沉重的呼吸，梁素鸿似乎压抑着沉重的情绪。
　　那情绪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有委屈，有不甘……
　　人生或许就是如此，所有的矛盾、纠结都掺杂在一起，能有几个人有那个高度和能力，在泥沼之中仍能保持冷静和理智……
　　“林紫笙，我希望你明白，在这个乱世之中，是我救了你，保护了你，你才能活到现在。”
　　“……”
　　“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我能保护你，你就应该感恩了。”
　　“感恩？呵呵呵……”
　　我的笑里有绝望的自殇，也有对世间的嘲讽，
　　“人生至此，还谈什么感恩？”
　　“……”
　　“或许吧……一切都是命数……等我死之前，或许我会对你感恩的……”
　　我的喃喃自语，落在梁素鸿耳朵里，或许他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也是，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时自己的心境是如何的。
　　我好似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望着江水滔滔，身边梁素鸿的纠结和愤怒，还有江惟庸和竹田北斋。
　　我似乎明白了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