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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江惟庸 ...

  •   我在家养病,却养的不安心。
      幸好梁素鸿没有食言,我的病还没有好,他便来接我了。
      已经入了夏,我身体却依旧发冷,只能披上风衣。
      梁素鸿坐在车里,摆弄着香烟,没有看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觉得他兴致不高。
      我的头仍然是晕乎乎的,浑身也没什么力气。
      车开起来了,前面的司机拉上了木板。
      车里的有些低气压,我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境复杂。
      见了江惟庸,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是紧张于他可能会给我的答案。
      这个时候,我甚至希望我的猜测都是假的,稷晏清就是一个虚情假意,辜负了我的渣男。
      我有些呼吸不畅,心情跌宕。
      车外的景象变得有些荒凉,车似乎是在往北开,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一会儿到了之后,日本人会先交代你几句。”
      梁素鸿表情严肃,停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看我。
      我侧过头,看到他的侧脸,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淡薄。
      他皮肤很白,妖冶的深刻,看起来便不是个善良的人。
      我没有说话,听到他继续道,
      “日本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耍小聪明,不要忤逆他们。”
      他看向了我,眼里没有戏谑,很是严肃,
      “……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蹙眉,觉得他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
      他回避了我探寻的目光,望向窗外,
      “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只有他们认为是人,才能称之为人。”
      “……”
      “你不要妄想和他们对抗,否则你也会像江惟庸一样。”
      他声音闷闷的,呼吸有些沉重。
      我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似乎那个时候,梁素鸿心里有隐隐的不忍。
      或许是看着同胞受苦,就算是再精致的利己主义,只要是不道德沦丧,至少也该有些反应。
      我似乎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心情不免沉闷。

      *****************************

      我们在江边不远处一处静谧的矮房前停了下来。
      这处房子周围被重兵把守,四周是铁门铁栅栏,顶上也有玻璃渣和铁丝网。
      或许,这便是关押江惟庸的地方。
      四周荒芜,今日天气不好,长江上有升起的雾气。
      让人觉得就像迷途中的行者,也不知该向何处去。
      一阵冷风吹过,我有些抖,拉紧了领口。
      我跟着梁素鸿到了入口,他从随身的皮夹子里拿出了一张纸头,门口的岗哨瞧过,便放行让我们进了去。
      这里有一排平房,是L形的。
      我跟着他走近了一处,梁素鸿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了人声,带着日本口音。
      竹田北斋就在里面,正在打电话。
      他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
      梁素鸿安静的站在一旁,我也站在他身边。
      竹田北斋示意我们坐,又招呼人帮我们两个上了茶。
      我接过茶杯,是菊花茶。
      我喝了一口,身子暖和了些。
      梁素鸿见我面色苍白,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坚持一下。
      竹田北斋又说了一会儿,才放下电话。
      他起身,客气的说道,
      “林小姐来了。”
      “厅长。”
      梁素鸿站了起来,竹田北斋示意他坐。
      我仍是抱着茶杯,茶水温暖,我着实是不想丢掉。
      竹田北斋绕过他的办公桌走到我们面前,拉过了一张椅子面对着我们坐下,说道,
      “今日林小姐光临,在下倍感荣幸。”
      我没什么力气跟他周旋,只是微微笑笑,便不再有动作。
      竹田北斋不在意,说道,
      “想必梁先生已经告诉林小姐这边的大概情况,今日找林小姐来,是想让林小姐帮我们一个忙。”
      我不明白,看向梁素鸿,竹田北斋道,
      “林小姐还记得去年那场刺杀吧?”
      我点点头。
      “那场刺杀惨烈,就连梁部长也不幸罹难。梁处长为了调查做了很多卓越的工作。比方讲,对面楼顶埋伏了一个刺客。虽然那个刺客没有留下任何的证据,但是却不小心留下了一个烟头。那是个好牌子,整个上海也就几家烟行有。梁处长也是花了大力气,把那一段时间购买香烟的人员都调查了一个遍,查到了一个人。”
      我蹙眉。
      竹田北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神色模糊,
      “本是个死了的人……若不是他本人的话,那必是有人用了他的身份。”
      “是谁?”
      我问。
      竹田北斋摇了摇头,笑道,
      “顺着那个人的名字查下去,我们找到了一处据点。抓了不少人,但没一个有用的。后来我们埋伏在那家烟酒行,就抓到了今日林小姐要见的这个人。”
      “林小姐,我对他用了许多刑法,他都不张口。我知道这个人是您的故人,于是便想让您帮忙问一些问题,看他能不能松口。”
      我的神色低沉,看向梁素鸿,心里五味杂陈。
      竹田北斋见我面色苍白,似乎不是很好,问道,
      “林小姐可是有什么疑问吗?”
      “……竹田先生信任我吗?”
      竹田北斋没有说话,似乎意外我的问题。
      “我只是个普通人,竹田先生把这些机密告诉我,不怕我泄密?还是说,这件事情做完,就会让我消失?”
      竹田北斋和梁素鸿都没想到我会直接问出来,梁素鸿直起身子,说道,
      “我对竹田先生保证过,你绝对不会泄密,也不会对政府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
      “竹田先生,我不想死,我只是来问江惟庸一些一直困惑我的事情……若是这些能帮到你们,那我荣幸之至,若是不能,可否就当我浪费了你们的时间?”
      梁素鸿见我如此说,坐直了身子,紧张了起来。
      “你们这些事情,我不想掺和进来,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竹田北斋眯起了眼睛,眸色深不可测。
      “竹田厅长……”
      梁素鸿想说什么,却被竹田北斋抬手挡下。
      半晌,他微微一笑,问道,
      “林小姐想问他什么?”
      “……”
      我呼吸微窒,一时间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我答非所问,
      “若是我帮到了你们,你们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竹田北斋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对梁素鸿说道,
      “梁先生带林小姐过去吧。”

      竹田北斋神色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梁素鸿用眼神警告。
      我终归是闭了嘴,随梁素鸿出了门。
      他大步向前,似乎有气。
      我快步跟在他身后,又因为生病而体力不支。
      他走路带风,走到另一边的平房内,打开了门。
      我急忙跟了进去,气喘吁吁。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却有个洞,洞上面有一扇铁门,如今是打开的,下面是个楼梯。
      我约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梁素鸿瞥了我一眼,神色冷冽,显然是动了怒气。
      我没有理他,心思也全然不在这个上面。
      下面空间很大,原来这个片矮房下面竟然是个巨大的监狱。
      左右都是牢房,用铁门锁着,只在门上有个小方口,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这里面地形复杂,七拐八绕,我都快被弄晕了。
      我们走了好久,才到了一处房间。
      有狱警帮我们把房门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很重的药水味,炙烤味和硝烟味。
      各种奇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着实是难闻。
      我生着病,本就不舒服,而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让我反胃。
      我站立不稳,扶着一边的墙,想干呕,却最终是忍了下来。
      梁素鸿在门口站着,冷眼瞧着我,用下巴指了指里面,说道,
      “就在里面。”
      我扶着胸口,平复了许久,才勉强算是适应了这里的味道。
      我没理他,直起身子便想往里走。我路过梁素鸿身边,他拉住了我。
      我奇怪的望向他,他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厚,微眯着眼睛,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不要肆意妄为。”
      “……”
      我冷眼撇着他,没有说话。
      他愤怒又无奈,最终放下了手,打发我进去。
      我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

      房间不大,中间有个炭盆,里面放了两个发红的烙铁。
      地下透气不好,只有房顶有一处小小的悬窗,如今气温闷热,里面的狱警早已汗如雨下。
      我进去的时候,看到房间一侧的木椅上绑着一个人,他低着头,似乎晕死了过去。
      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衬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
      有鞭打的痕迹,有灼烧的痕迹,甚至有钢针插在身上。
      他的手指头断了三根,剩下的指头上血肉模糊,显然被拔了指甲。
      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腿脚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破烂的裤腿悬挂在那里。
      远远望去,不像个人,像个鬼……
      我震惊的站在原地,才明白梁素鸿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
      我从未想过,人,可以被折磨至此。
      我站在原地,脑袋空白,惊惧万分。
      我不敢靠近,我甚至不能确定座位上的人是谁。
      那人或许是痛的昏死了过去,房间里如此炙热难耐,他甚至都没有一丝反应。
      我无助的望向梁素鸿的方向,他双手环抱的站在门口,冷冽的眼神盯着座位上的人,用下巴示意,这便是我要找的人。
      我呼吸不畅,回过头,压下心头的惊惧和恶心,一步一步向前。
      巨大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鼻而来,我头脑晕眩,强撑着身子走到了他身边。
      我弯下腰,想看清那人的面孔。
      可是他的头太低了,我只得轻声唤道,
      “喂……喂?”
      他毫无反应。
      “喂……”
      我伸出一只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仍旧是没有回应。
      我又看向梁素鸿,他眉头紧蹙,仔细的观察着我们。
      我深吸了口气,伸手抬起了他的头。
      他的头很重,我两只手才勉强抬了起来。
      他的脸上也是血肉模糊,眉眼青紫,嘴角肿胀,只勉强在眼角眉梢之中,能探寻出一丝昔日里清秀的书卷气。
      我试探着问,
      “江惟庸?”
      “江惟庸?江惟庸?”
      我连唤了几声,他的眼睛终于动了两下。
      我见状,急忙道,
      “江惟庸?江惟庸?你醒醒,你醒醒啊……”
      “嘶……”
      我只是轻轻的用力,就扯动了他的伤口。他痛苦的皱眉,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江惟庸?江惟庸?”
      他的眼睛半开半合,望着我,似是疑惑。
      “江惟庸,是我啊……我是苏荷!”
      我见他迷茫,急忙道,
      “你记得我吗?”
      “苏……荷?”
      “对,是我,你是江惟庸是不是?”
      “……你不是……死了吗?”
      江惟庸艰难的喘着气,声音低哑,却充满了惊讶。
      “我……”
      “……你……不是……死在武汉……了吗?”
      我摇摇头,泪水无法控制的坠落。
      “江惟庸,你怎么会在这里?”
      “……”
      “你……是革命党?”
      江惟庸没说话,他强撑着望着我,半晌笑了,讽刺又绝望,
      “你……没死……还能来看我……呵呵呵……”
      “江惟庸,你到底做了什么,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急切的问,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江惟庸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心慌不已,急忙道,
      “江惟庸,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
      “……”
      “你听我说,你要是想活命,你就好好配合他们,我让梁素鸿去求情,说不定他们会放了你。”
      江惟庸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善意。
      他眸子漆黑一片,冷笑着说,
      “原来……你是日本人……派来的……”
      我见他似乎全然没有悔意,急忙道,
      “江惟庸,我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你现在好好配合,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你……?你竟是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没有这个能耐,但是日本人有。”
      我道,
      “江惟庸,你我算是故交,你又是稷晏清的挚友,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的。”
      江惟庸冷笑,
      “稷晏清……呵呵呵……”
      “对,稷晏清。”
      我道,
      “你配合他们,我救你出去。”
      江惟庸用尽全力抬起头,靠在了椅子上,他把脑袋靠在椅背上,才勉强撑住身子。
      他瞥着我,道,
      “那你先……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你不是回……开封了吗……后来在武汉……被处决了吗?”
      “……”
      我惊讶的盯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我回开封了?”
      江惟庸闭上了眼睛,嘴角勾着冷笑,好似自嘲,又好似愤怒。
      “你们跟踪我?”
      我回过神,问道,
      “那在武汉去伏击刑场的,是不是你们?”
      “……”
      江惟庸不说话。我继续道,
      “你们是为了我?”
      江惟庸冷笑,
      “那次处决的……可不只一个同.志……”
      “……”
      我蹙眉,回过神立刻问道,
      “那稷晏清呢?他在哪里?”
      “呵呵呵……”
      江惟庸冷笑,
      “不要跟我提他……”
      “他那个胆小鬼……当初就瞻前顾后……我们劝了他……那么久……他也不敢加入……”
      “……”
      “都怪他……为了……争权夺利……去构陷……梁素鸿……害我们安插在……梁素鸿身边的……司机被发现了……”
      “要不然……我和文月……才不至于被迫离开……”
      “胆小鬼……自私自利……叛徒……”
      江惟庸喃喃自语,我却怒火中烧。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难道是因为江惟庸的话就是告诉我,稷晏清哪里有我想象的那么高尚。
      他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
      “所以……稷晏清不是革命党?”
      我拼命平复着心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叛徒……他就是个……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稷晏清……他是死是活?”
      我闭上了眼睛,泪水簌簌而落,我握紧了拳头,哽咽着,艰难的问。
      “死了吧……”
      江惟庸说的轻巧,好似稷晏清于他而言,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死……了?”
      我的心头遭受重创,浑身如被电击。
      或许是因为已经经历了一遍,我竟是比我想象中的坚强。
      我站立不稳,却仍是保持着清醒。
      所以,是我的妄念,是我一厢情愿的奢求,以为稷晏清还活着,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可笑……可悲……
      有时,人的变化或许就在那一瞬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绝望,心头突然就冷了,硬了。
      好似人世间的情感,霎那间就离我远去了。
      前一秒,是有血有肉的人,下一秒,就成了冷情冷性的如钢铁一般的心肠。
      那因为情,因为爱,而变得柔软的心,被裹上了坚硬的外壳。
      任是何人,何事,都再也感化不了了。
      “所以……覃文月跟你是一伙的?”
      半晌,我睁开眼睛,眸子里漆黑一片。我垂目望着他,冷冷地问道。
      江惟庸沉默了,闭上了眼睛,嘴角却难以抑制的抽搐。
      我知道,是’覃文月’这三个字勾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我继续道,
      “江惟庸,你在这里,覃文月知道么?”
      “……”
      “你若是在这里死了,覃文月会伤心么?”
      我看见他胸口不可抑制的起伏,显然是动了情。
      “你如今这样子,覃文月见了,也不知作何感想。”
      我蹙眉瞧着他,叹道,
      “若是还有一丝牵挂,就该对自己好一点。否则,若是让覃文月看到你这个样子,怕是死的心都有。”
      “……苏荷……”
      江惟庸睁开眼睛,对上了我的。
      他是有纠结心痛的,却也有大意凌然,
      “国家危难……吾辈乃中流砥柱……自该奋不顾身……我们的国……我们的家……由我们……自己来守……流血牺牲……我心甘情愿!”
      “我……不求你为国捐躯……但求你保持本心……不要助纣为虐……卖国求荣……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江惟庸……”
      我蹙眉,想让他住口。而他却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说道,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要卖国……不要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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