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43、尔虞我诈

　　我想找婉儿，可如今我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着实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竹田北斋，真的不打算见我。
　　梁素鸿呢？
　　他一直不来。
　　我第一次萌生了找他的想法，可又觉得，若是没有任何的线索，这么突兀的找他，反倒会引起他的怀疑。
　　梁素鸿在我面前流露出的脆弱，或许只是放下心房的第一步。
　　他怎么可能真心的把我当自己人？
　　我不由得自嘲，若是有一天他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人，我反倒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我想来想去，最终想到了一个人。
　　这一日早上，我一边吃着粥，一边对婉儿说，
　　“婉儿，你记得上次我去见的梁素鸿的妹妹吗？”
　　婉儿把小菜端上来，见我问，便坐了下来。
　　尔雅见她一屁股坐下不愿意干活，在厨房里不满的撅了噘嘴。
　　“记得呀？”
　　婉儿拿起调羹，吃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
　　“上次梁素鸿告诉我，她自尽了，现在在医院。”
　　“我想去看看她。”
　　“看她？”
　　婉儿不明白，
　　“上次姐姐和她闹得那么不愉快，先生肯定不会让你去见她的。”
　　“……”
　　我低着头不说话，想了想，放下了调羹，
　　“她自杀，说不定就是因为上次跟我说的话。我不去看看不放心。”
　　“……”
　　“那我去问先生，先生同意了我就跟姐姐去。”
　　“……”
　　“小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问那个姓梁的？”
　　尔雅走过来，端着碗，明显不服气。
　　“这里是先生的房产，我们花的是先生的钱，当然要听先生的。”
　　“这是我们愿意的吗？明明是那个姓梁的把我们扣在这里的。若是可以的话，我和小姐现在就走。”
　　“你想走就走，谁管你呀？”
　　“诶你！”
　　“好啦！”
　　我见着这两个人不对付，不免烦躁，我放下调羹，对尔雅说道，
　　“你少说两句。”
　　又对婉儿说，
　　“我不去就是了。”
　　说完，我也没了胃口，起身离开。
　　走之前对婉儿说，
　　“家里的笔记本用完了，一会儿吃完饭，你去帮我买一本，还是上次那个。”
　　“……哦！知道了……”
　　婉儿仍然生着气，尔雅依旧气势凌人的瞪着她。
　　我颓然的上楼，关上门，躺在了床上。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无法安心，便推开门，走到阳台透气。
　　过了一会儿，我见婉儿拎着篮子出去了，微微松了口气。
　　很快就有人敲门，
　　“门没锁，进来吧。”
　　我神色沉了沉，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尔雅端了刚煮好的咖啡进来，关上了门。
　　我没什么心情，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百无聊赖的靠在沙发上。
　　尔雅坐在了旁边，关心道，
　　“小姐最近好像情绪不好，怎么了吗？”
　　我瞧着她，看她一脸真诚，全然不像是有瞒着我的样子。
　　可是婉儿也是啊，但她是特务。
　　我盯着她，不知道这么贸然问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算是真的有什么，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半晌，我淡淡的笑了，说道，
　　“没事，就是我自己瞎操心而已。”
　　尔雅皱眉。
　　“小姐，我们两个一起长大，从小就是无话不说，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安心呢？”
　　她拉住了我的手，说道，
　　“梁素鸿那个汉奸，实在是该死。小姐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困着你啊？”
　　我摇摇头，说道，
　　“我也不清楚。或许最早是因为那个要带我们去重庆的人，后来……”
　　“后来？”
　　我观察了她片刻，实在是什么也看不出，最终不由得有些挫败。
　　我从小就是在闺阁中长大的，这些察言观色的事情，本就做得不善长。
　　勉强发现一个婉儿，已经废了好多的心思，如今再让我怀疑，我实在是累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尔雅问。
　　我抿着唇，突然有点不管不顾，拉住尔雅的手，示意她过来。
　　尔雅凑过来，我贴在她的耳朵边悄悄问，
　　“你是重庆的吗？”
　　尔雅睁大了眼睛，显然对我的疑问感到意外。
　　她半张半合的嘴，让我突然背脊发凉。
　　“……你是重庆的？”
　　我也震惊不已，没想到真是让我猜到了？
　　而这个时候尔雅却平复了下来，她眼神突然深了许多，而那也只是一瞬，很快她恢复如常，眼眶红了。
　　“小姐……”
　　我不明白她这迅速的情绪转换是什么意思，开始怀疑方才的猜测，
　　“难道……你是革命党？”
　　尔雅被我逗地破涕而笑，
　　“小姐……这都是什么嘛……我说我是日本人你信吗？”
　　我晃神，过了片刻才回味过来。
　　那是说，她真的就只是流浪过来的？
　　“小姐……”
　　尔雅心疼的拉着我的手，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苦了，天天在这样的担惊受怕中度过，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
　　她眼眶微红，擦了擦眼角。
　　“可是……你知道吗，不仅是梁素鸿，连日本人都在查你……”
　　“……”
　　尔雅抬起头，眼里是茫然，
　　“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无奈道，
　　“这就是我这一段时间担忧的原因……你就是我的一个丫鬟，他们这么兴师动众……估计这后面一定有点什么……”
　　“……我……我清清白白的……”
　　尔雅瞬间委屈的哭了，拉着我的手使劲晃，
　　“我……我本来就没想来的……他们干嘛呀……吓人……”
　　我见她哭，心疼不已，急忙拿手帕帮她擦，安慰道，
　　“可能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可能是他们查什么别的事情，搞得草木皆兵，才会连你也查的……”
　　“没事的啊……我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的，能有什么事……”
　　我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尔雅靠在我的肩膀上，难过的直哭，
　　“小姐……我委屈……”
　　我急忙拍拍，嘴里不住的安慰，
　　“没事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
　　似乎是我的安慰起了作用，尔雅哭了一会儿，变成了抽泣。
　　她断断续续的哼哼了两声，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以为她平复了心神，正打算放开她，却听见耳边传来了她闷闷的声音，
　　“小姐……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是军统，或者革命党……你会怎么办？”
　　我心头一紧，放开了她。
　　她眼含热泪，依旧是一脸委屈。
　　我眸色沉了沉，抓住了她的肩膀，
　　“只要不是日本人，不是汉奸，你就永远是我的亲人，我会拼了命的保护你。”
　　我坚定的看着她。
　　而她却从惊讶，渐渐地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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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我还是见到了竹田北斋。
　　还是那家咖啡厅，我思考了很久，还是没有带尔雅一起去。
　　竹田北斋优雅的喝咖啡，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他似乎已经没有最开始的那般警惕。
　　毕竟，我是真的没有什么背景，着实是没什么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机。
　　“林小姐最近可好？”
　　他放下咖啡杯，我瞧不出他的情绪。
　　他似乎有些得意的事情，好似情绪不错，然而又似乎没有那么得意，眼里有隐隐的担忧。
　　着实是奇怪。
　　我叹了口气，说道，
　　“竹田先生是在开我的玩笑么？”
　　竹田北斋笑着摇摇头，
　　“林小姐误会我了，着实是这段时间忙过了头。”
　　我不敢问他为何而忙，没有说话。
　　他见我不接话，于是说道，
　　“说正事。”
　　我喝了口咖啡，把最近梁素鸿的异常反应告知了他。
　　“……”
　　竹田北斋的眼眸隐在镜片后，阳光反射在镜片上，模模糊糊，我也瞧不清楚。
　　“……他真是这么说？”
　　“……”
　　我有点不爽，总觉得竹田北斋疑心过重，谁说的都存疑，让人有深重的无力感。
　　他见我不说话，说道，
　　“抱歉，性格如此，总是喜欢留个心眼。”
　　“竹田先生，你一直这样，我怎么能安心的为您工作？”
　　我道，
　　“就像我的丫头，梁素鸿告诉我，您在查她。可她和我一起长大，我不明白她能有什么疑点。”
　　竹田北斋见我神情严肃，揉了揉下巴，似乎在思考，也在观察。
　　我见他半晌不说话，明白估计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起身说道，
　　“那若是竹田先生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林小姐……就那么相信尔雅的话？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去了哪里，你真的清楚么？”
　　我走过竹田北斋身边，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像喃喃自语，却让我打心底发寒。
　　“最近，上海不太平。梁素鸿是一个得力的人，抓了几个革命党，也抓了几个重庆分子。”
　　“昨日我便审了一个，吐出了点东西。”
　　“这个时候，尔雅突然出现，林小姐……不觉得是巧合吗？”
　　竹田北斋站了起来，我感受到了身后犀利的目光。
　　我惊得冷寒的都冒了出来，甚至忘了呼吸。
　　竹田北斋走到我面前，见我面色煞白，垂目说道，
　　“我相信林小姐，是因为林小姐的底子干干净净，查无可查。可是那个丫头，这空白的一年，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我看着他手指头上似乎有伤痕，却觉得那伤透着令人发指的恐怖。
　　“我是个搞科研的人，什么事情都讲究严谨，至少逻辑上不能有漏洞……林小姐，你说我的怀疑有没有道理？”
　　我看向他，突觉这个人恐怖的像个恶鬼，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而他却随着我向前一步，依旧是那么近，
　　“若是林小姐，能帮我解答这些疑问，我会更加信任林小姐的。”
　　我呼吸沉重，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竹田北斋微微一笑，后退一步，与我拉开了距离。
　　他的袖口整理好了，对我说道，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林小姐就回去吧。”
　　“那……若是你一直查不出证据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惊恐过后，却又因为竹田北斋的话而有些愤慨。
　　他的意思，就好似是尔雅已经是戴罪之人，只是在等确凿的证据而已。
　　竹田北斋似是不明，我抬头看向他，问道，
　　“若……你查不出证据，尔雅是清白的，那你会怎么办？”
　　竹田北斋笑了笑，说道，
　　“若是做过，必会留下痕迹。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自然不会做什么。”
　　我点点头，说道，
　　“那……我相信竹田先生。”
　　我微微点头，起身离开。
　　竹田北斋似乎一直没走，而是望着我的背影。
　　芒刺在背，我甚至不敢呼吸。
　　我挺直背脊，昂首阔步的离开。
　　直到拐过街角，我才虚脱一般急忙扶住了墙。
　　身后依旧有特务跟着，他们带着帽子，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实在是累了，他们愿意去跟竹田北斋讲，就讲好了。
　　反正我相信，他估计心里也早已把我看的透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