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41、尔雅

　　一路走回去，我感觉到有人跟着我。
　　竹田北斋深不可测，行事缜密，我自然是不会放松。
　　然而我心里却暗暗自喜。
　　原来，梁素鸿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是日本人的骨干，然而日本人并不信任他。
　　家里有了婉儿还不够，连他的“情.人”也不放过。
　　恶人自有恶人报！
　　梁素鸿，我一定要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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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买了我吧……”
　　前面不远处，有个女子似乎在祈求。
　　我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趴在地上，拼命的抓着一个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的裤管，好似祈求他们的施舍。
　　那声音有些熟悉，我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我侧过头，看到方才跟着我的几个人已经走了。
　　也是，已经到了家门口，再靠近，就有些点眼了。
　　我走近了几步，见到那男人一脸厌恶的踢开了女子的胳膊，好似是躲瘟神一样的抬腿就走，嘴里骂骂咧咧，生怕被女子缠上。
　　我越看越熟悉，那侧脸，那声音，她说话的语调甚至还带着口音。
　　我震惊的站在原地，一时间无法回神。
　　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激动的甚至无法呼吸。
　　我不敢相信，却又兴奋于眼前的人。
　　我立刻上前，抬起了那女子的脸。
　　她满身污秽，脸庞也黑黢黢的。
　　可是那面容，那眼眶，那鼻子，那嘴唇，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
　　那女子也懵了，震惊的呆愣在原地。
　　过了半晌，我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无助的哭喊道，
　　“小姐……是你吗小姐……”
　　“尔雅……？”
　　我不敢相信。
　　“小姐！是我啊小姐！我是尔雅啊！”
　　尔雅听见我如此唤她，终是忍不住，崩溃大哭。
　　她环抱着我的双腿，痛哭流涕。
　　“你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我激动的几乎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有希望了。
　　尔雅活着，那我爹和瀛洲，是不是也活着？
　　那稷晏清……会不会也可能活着？
　　他们都好好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坚强的活着？
　　“小姐！”
　　尔雅哭得伤心，虽然路上行人稀少，却不免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我看到远处似乎有巡逻的法警过来，似乎是方才那个男人报的警。
　　也是，她如此模样，是怎么混进法租界的呢？
　　可是如今我也想不了那么多，急忙把尔雅拉了起来，说道，
　　“快，先跟我回家，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嗯嗯！”
　　尔雅点点头，急忙站起来，跟我一起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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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的时候，婉儿是意外的。
　　她站在门边半晌没说话，我提醒道，
　　“快去帮忙把饭热一热，还有洗澡水。”
　　“哦哦……”
　　婉儿回过神，急忙走了。
　　我没心思思考其他，急忙帮忙准备了水，帮她准备了床铺。
　　尔雅似乎很是疲惫，吃了东西洗了澡就去睡了。
　　婉儿瞧着尔雅，忍不住问道，
　　“姐姐，她……是谁？”
　　我轻轻的把尔雅的房门关上，示意她轻声。
　　我们两个去了餐厅，我才说道，
　　“那是我家的丫头，跟我一起长大的，像妹妹一样。”
　　“哦哦……”
　　婉儿点点头，
　　“那她怎么……？”
　　我叹了口气，说道，
　　“老家被大水淹了，家人失散，估计是随着难民漂流过来的吧……”
　　“婉儿，你明日去多买点菜，买点鱼和肉，让尔雅好好吃一炖。”
　　婉儿点点头，转身离去。
　　尔雅似乎很疲劳，睡了一天一夜。
　　期间梁素鸿还来过一趟，婉儿跟他说了尔雅的事情，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似乎有些疲惫，甚至是颇为烦躁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梁部长的事情，还是其他的。
　　我想知道，却不敢问。
　　他趴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忍着没出声，他吻我，又撇着眼冷笑，
　　“怎么？今天做贼呢？一声不吭？”
　　我别过头不理他，他掰过我的脸，恶狠狠的问道，
　　“那个女人是谁？”
　　我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他见我不配合，报复似的猛地用力。
　　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拼命挣扎，而他却紧紧箍住我，让我无法动弹。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脾气如此暴躁。
　　可是疼痛难忍，就算是隐忍不发，眼眶终归是红了。
　　他见我落泪，似是起了恻隐之心，停了动作，大手抚上了我的脸。
　　我侧过头，不让他碰我。
　　就算是他不快，却也没有为难我。
　　事后，他靠在床头摆弄着一根烟，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
　　我平复了心神，知道梁素鸿多疑，于是说道，
　　“她叫尔雅，是我家的丫鬟，跟我一起长大，你不要为难她。”
　　床头的灯光昏暗，梁素鸿侧过头，一半的脸隐在阴影里，显得魅惑又阴鸷。
　　“你是怎么遇到她的？”
　　“……”
　　“这里是法租界，她是怎么进来的？”
　　“……”
　　梁素鸿见我不说话，侧过身子，凑近了我，
　　“你最好祈祷她没问题，否则，恐怕你我都要受牵连。”
　　我微眯双眼，冷笑，
　　“梁素鸿，你是觉得自己心思缜密，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么？”
　　我话里有话，他妩媚的眼睛里透着探寻，嘴角微翘，说道，
　　“难道不是么？”
　　我摆摆手，示意他靠近我。
　　他把耳朵凑过来，我声音低哑地说，
　　“那你知不知道，你用来威胁我的那个丫头，婉儿，是竹田北斋的特务？”
　　梁素鸿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他不可思议的盯着我，我自信且轻蔑的撇着他。就是要告诉他，连自己的身边的人都查不清楚，你还以为自己很厉害么？
　　我冷笑，凑到他耳边悄声说，
　　“你以为自己卖国求荣，就能有荣华富贵么？日本人怎么会相信外族？”
　　梁素鸿显然动了气，眼睛里透着危险的气息。
　　他愤怒于我的挑衅，却又好似不止于此。
　　也是，婉儿藏的太隐秘，我也是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发现的，更何况他这个一个月也出现不了一两次的人呢？
　　不过，他眸子里的愤怒之下，似乎还藏着什么其他的情绪。
　　他扣住我，凑到我耳边，暧.昧的气息拂面，半晌悄悄地说，
　　“别声张，一切由我来安排。”
　　“你不生气？”
　　“呵呵，”
　　他嘲讽的笑，
　　“你特地告诉我，是为了挑拨离间，还是真的关心我？”
　　我立刻被他的话激怒了。
　　我的软肋太过明显，只要谁玷污我与稷晏清的关系，我便会炸毛，更何况是暗示我移情别恋呢？
　　“你不许针对尔雅。”
　　他挑着眉毛，问道，
　　“凭什么？”
　　“凭我救过你，凭我告诉你婉儿的事情。”
　　我的眼里没有了戏谑，认真且严肃。
　　梁素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放开了我，说道，
　　“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人，这个时候你的丫头突然出现，这难道是巧合？”
　　“什么人？”
　　梁素鸿翻身下床，自顾自的穿衣服，
　　“你是想问，是重庆，还是革命党？”
　　我点点头。
　　梁素鸿嘴角勾起了笑意，系上扣子，拿起西装外套，说道，
　　“革命党。”
　　他说完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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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的时候尔雅醒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穿着我的睡衣拘束的走到餐厅。
　　今天的晚餐是我烧的，烧的不是很好，但猪肉，鸡肉都有。
　　本来有条鱼，但是我实在是不会弄，便就作罢。
　　尔雅看到如此丰盛的晚餐，有些不知所措。
　　我招呼她来坐，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坐到了我身边。
　　我给她盛了粥，她腼腆地接过，不免又红了眼眶。
　　我安慰她，说道，
　　“来了就好了，其他的不要想了。”
　　尔雅埋头吃粥，无声落泪，看着让人心疼。
　　可是有些事不能不问。
　　我等她平复了心绪，吃了些东西，才张口问道，
　　“尔雅，你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尔雅点点头，看了婉儿一眼，好似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
　　“开封发了大水，是政府扒开了花园口，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房间里都是水，都快没过床了。”
　　“那几日我不在家，去下面收租了。我醒的时候，就是这幅场景。我住的那个地方是个土丘。爬起来往外看，整个开封县都已经淹了……”
　　尔雅说着说着，便抽泣起来。
　　我的心钝钝的疼，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割着。
　　“你回去家里了吗？”
　　我强忍着难过，沙哑的问。
　　尔雅愧疚的摇摇头，哭泣道，
　　“有个女人来找我，说要带我走……我不想走，她就拿枪指着我……我只能跟她走了……”
　　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直起了身子，
　　“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来头吗？”
　　尔雅摇头，双眼通红，
　　“她什么都不跟我说，连要带我去哪里都不知道……我就跟着她一路往南……后来到了武汉，可是却碰到了日本人……那女人把我藏了起来，自己来不及躲……被日本人打死了……”
　　“我在那个茅房里躲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后来饿的不行了才出来……我也没有钱……就只能在武汉的周遭流浪……后来遇到了一个女人，说让我去她们家船上帮工……我就跟着上了船……结果前几天还好，后来她就让我去陪客……我怎么可能愿意……大半夜就跳了江……”
　　我的手攥紧，心头抽着疼。
　　痛感遍布全身，我甚至无法呼吸。
　　“后来……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江边的一个茅屋里了……是一对江边捕鱼的老夫妇救了我……他们也没钱，后来又来了日本人……他们怕我被日本人欺负了……就帮我偷跑了……他们还告诉我……躲到租界里，才不会被日本人抓到……”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浑身都在抖，这时候也无法思考其他。
　　只是在略过的余光中，撇到了婉儿淡漠的眼神。
　　“我趁着夜色，躲在运货的卡车里溜进来的……”
　　尔雅顿了顿，抽泣道。
　　我微微蹙眉。
　　婉儿抬起头，面上无波，可是眼底的一抹晦涩，仍是让我不免担心。
　　若是那么容易溜进来，如今租界里还能一个流浪者都没有嘛？
　　我也不知怎么了，就算是我逼迫自己不要多想，我仍是压不下心底的疑心。
　　算了，无论如何，尔雅是不会害我的。
　　但是，婉儿会不会，就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我拉住了尔雅的手，说道，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小姐……对不起……我不应该走……我应该回去看看的……我应该去找老爷和瀛洲……我……”
　　我拼命控制着自己，然而手依旧是不由自主的颤抖。
　　“没事的……没事的……”
　　我重复着，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他们没事的……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就回去找爹和瀛洲……”
　　“嗯！”
　　尔雅使劲的点点头。
　　“你现在就跟着我，我们住在这里，一切都安稳。”
　　“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尔雅关心我，婉儿也关心我，她随未曾抬头，手中的调羹却停住了。
　　我没有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我平复心神，也在思考，我能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
　　可以。
　　我需要竹田北斋的信任。
　　我睁开眼睛，把一切都告诉了尔雅。
　　她震惊的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说，
　　“所以……所以你……”
　　“从现在开始，我叫林紫笙，是个卖花女，是被梁素鸿包……”
　　我终是止住了嘴。
　　我依旧是说不出口。
　　“小姐，那个王八蛋为什么要救你？”
　　我摇摇头，自嘲的冷笑，
　　“不知道……总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这人怎么这么坏！”
　　我冷笑，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