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38、遗孀

　　梁素鸿很久都没有出现。
　　看他当日的情绪，便知道他一定是疯狂在调查那些杀了他叔叔的人。
　　虽然我不希望那些人被抓到，但是我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我忍不住思考那个女杀手，总感觉她的眼神很熟悉，却想不起她我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我和婉儿继续在石库门里生活，然而我却有了其他的心思。
　　我想出去。
　　若我一直在这里待着，我什么都做不了，到头来，依旧是梁素鸿手里的玩物。
　　我唯一能求助的人，就是婉儿了。
　　那日婉儿买菜回来，我到门口帮她拎菜。
　　她虽然面上是梁素鸿的下人，然而我从未像下人一样对待她。
　　她很顺手的把菜给我，自己换鞋，我说道，
　　“婉儿，有机会，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我出去？”
　　婉儿不明白我什么意思，睁着大眼睛望着我。我把菜拿到厨房，说道，
　　“我是一个正常人。你觉得我过得日子，是正常人的日子吗？”
　　“姐姐想出去干什么？”
　　婉儿问。
　　我想了想，说道，
　　“你知不知道，梁素鸿有个妹妹。”
　　婉儿摇摇头，我道，
　　“梁素鸿有个妹妹，叫梁素音，也算我一个故人。我想去见见她。”
　　“……梁素音……”
　　婉儿低声重复着，过了会儿问道，
　　“姐姐是想跟她叙旧吗？”
　　我低头摘菜，随口道，
　　“算是吧，如果她在上海的话。”
　　我是有私心的。
　　我本是不想联系稷晏清的，可是来了上海，梁素鸿从未提过他，更何况我相信稷晏清，他不会在汪精卫的新政府任职的。
　　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样了，仅此而已。
　　可笑的是，如今我就算是想知道，却也只能去问梁素音。
　　若是梁素音不在上海，那或许稷晏清就是去了其他地方吧……
　　我也不知道，若是梁素音不在上海，那我会是什么心情。
　　我心里有些钝痛，微微地簇起了眉头。
　　婉儿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若是稷晏清不在……那那个要接我去重庆的人……是他吗？
　　“好，我去问问先生。”
　　婉儿想了想，说道。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
　　“梁素鸿不会允许的。”
　　“那……怎么办？”
　　“所以我让你帮我啊……”
　　我拍着婉儿的肩膀，说道，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婉儿的眼神深了几分，半晌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她的举动意味深长，我思考了片刻，打算再试一次。
　　晚上吃完饭，我便回了屋。
　　我睡在两楼，拉窗帘的时候，就着月光，好似看到外面的巷弄里有人影。
　　若是平日里的邻里，我便不会在意。
　　可那人一身黑衣，扮相并不像住在附近的居民。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了，不免冷笑。
　　梁素鸿发愤忘食的去查那些人，却不懂得灯下黑的道理。
　　若是他愿意来一两次，或许就能找到一些线索了。
　　然而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我瞧了一会儿，便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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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过了两三日，婉儿终于给了我回话。
　　她告诉我，梁素鸿要去苏州两天，这两日她可以带我出去。
　　只要一切不让梁素鸿知道便可。
　　我不知道梁素鸿有没有监控家里，然而既然婉儿敢带我出去，那我便跟着出去就是。
　　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底色。
　　我知道，我自己不可能去太远。
　　我对上海人生地不熟，便只能跟着婉儿走。
　　我让她带我去了一家书店，买了两本英文书，顺便又买了一个笔记本。
　　“姐姐要这笔记本做什么？”
　　婉儿似乎对这里的书本不感兴趣，百无聊赖的问。
　　我笑笑，说道，
　　“笔记本能做什么，自然是做笔记喽？”
　　“姐姐要记什么吗？”
　　我低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你没有感兴趣的书吗？有的话挑两本。”
　　婉儿摇摇头，说道，
　　“不了，我不识字。”
　　“不识字？”
　　我有些意外，点点头，
　　“那，你还是要学一学。”
　　说着，我去找了本《国民字课图说》，递给婉儿说道，
　　“既然如此，那从明日起，你开始认字。”
　　“啊？不了吧……”
　　婉儿好似有些抵触情绪，我笑着说道，
　　“不爱学习可不好。”
　　于是也不由分说，便拿去付了钱。
　　我们出了书店，不知道去何处。婉儿想了想，对我说道，
　　“姐姐，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好啊。”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
　　这书店不远处就有一间雅致的咖啡厅。
　　法租界名不虚传，路上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很多。这边的咖啡厅许多都有室外的座位。每一张桌子上都有阳伞，显得格外的风情。
　　如今，那室外的其中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一身淡粉色洋装，带着一顶贝雷帽。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细细品尝。
　　如今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然而我知道她是谁。
　　我虽然知道今日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然而当梁素音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仍然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
　　婉儿自己走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坐下，并没有跟我说什么。
　　她坐的不远不近，如果仔细听，应该能听到我和梁素音的对话。
　　然而我并不惧怕她听到，谎言是危险而费力的，若是想得到信任，坦然才是最好的策略。
　　更何况我问心无愧，我也不怕她查到什么。
　　如今对我来说，更让我紧张的，是梁素音。
　　我不知道她在上海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她见到我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一切都是未知，我突然有点后悔。
　　我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冒险。
　　然而箭在弦上，后悔也晚了。
　　我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我直径走到梁素音面前坐了下来。
　　她方才放下咖啡杯，见到我，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左顾右盼了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回过神，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冷然的瞥着她，抬手让她不要说话，把服务生唤了过来，
　　“Espresso, no sugar, please.”
　　“Yes, madam.”
　　一杯纯Espresso端上来，还冒着热气。
　　梁素音瞧着我，更显得意外。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品苦涩，就如命运一般。
　　梁素音回过神，半晌幽幽说道，
　　“好久不见，你……变了好多。”
　　我放下咖啡，靠在椅背上，带着毫无暖意的笑意，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紫笙。”
　　梁素音蹙眉不言，不明白我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好似恍然大悟，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你……你是我哥的那个情人？”
　　她如此说，我并不尴尬，而是无比的沮丧。
　　也就是一年多以前，我是稷晏清的正牌太太，她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第三者。
　　而如今，天翻地覆，我成了她哥哥上不了台面的情人，而她呢？她现在是什么？
　　“你怎么会？”
　　梁素音胸口起伏，显然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我的神色清冷，嘴角带着凌然的笑意，心里却痛的发苦，
　　“你可以当稷晏清的情人，我为什么不可以当梁素鸿的情人。”
　　“我……我不是他的情人。”
　　梁素音见我提稷晏清，双眸突然失去了神色，好似一下子陷入了悲伤，眼眶瞬间便红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没了方才的气势。
　　我有些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平复下心神，却不愿意在她面前输了阵势。
　　我挺起身子，冷冷的说道，
　　“如果我没记错，那个时候稷晏清是结了婚的，他的太太叫苏荷。”
　　梁素音似乎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情绪，她垂目不言，眼眶里积蓄了泪水。
　　我身子前驱，凑近了她一些，说道，
　　“若果这都不算情人，那算什么？”
　　梁素音抬起眼，泪水簌簌而落。
　　我不得不承认，她如今梨花带雨，确实美丽。
　　这个样子，反倒是我像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在欺辱他。
　　她没有说话，嘴唇微颤，痛苦的难以自拔。
　　我心下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闭了嘴，蹙眉盯着她。
　　半晌，我终是忍不住，略带嘲讽的问道，
　　“你如今跟他怎么样了？你在上海，那就是说，他也在□□日本人做事了？”
　　她呼吸越发的急促，为了平复心神，急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或许是喝的太急，她急促的咳嗽起来。
　　我见她这狼狈的样子，心里有快感，却更多的是胆寒。
　　我犹豫了片刻，终是问道，
　　“稷晏清呢？他是不是当了汉奸，就跟你们家人一样？”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报复的欲望，阴阳怪气的说，
　　“哦~对了，前几日你叔叔，就是那个汉奸梁部长，死了，你知道么？”
　　“你别说了……”
　　终于，梁素音开了口。
　　她声音沙哑，浑身都在发抖。
　　她终是忍不住情绪，捂住了脸，无声的啜泣。
　　她的肩膀颤抖着，那个样子，梨花带雨，真是可怜。
　　我不由得带了火气，斥道，
　　“哭什么哭，谁家里没死过人？你不过死了个当汉奸的叔叔而已，这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你懂什么……！”
　　梁素音再也忍不住，她把手掌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然而她毕竟是大家闺秀，就算是发脾气，也是忍让的。
　　那一掌，有气无力，全然没有威慑力。
　　她强忍着悲鸣，喘着气，抽泣道，
　　“我经历了什么……你不会知道……你夜里做过噩梦吗？你梦到过晏清吗？我天天都梦到他！我这一年多，每一天都梦到他……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若是那日，我拼了命的阻止他……他就不会去火车站……”
　　梁素音似乎陷入了极度的崩溃，我终于意识到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心好似遭受了盾击，我呆愣在原地，大脑空白，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他一定要回南京……他说他要去接他父亲……我告诉他现在日军已经来了，他不能这个时候去南京，应该跟着我去武汉……可是他根本不听我的……我看着他走进的火车站……然后……然后……爆炸……大火……我……”
　　梁素音彻底崩溃，捂着脸痛哭流涕，好像天都塌了。
　　我呆呆的望着她，面无表情。
　　她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稷晏清……他在被轰炸了的……上海南站？
　　我突然想起我做过的噩梦，他毅然决然的背影，大步流星的向前，最终没入了火海……
　　难道……
　　难道那不是梦？
　　不是梦？
　　我猛地惊醒，好似鬼魅一般的盯着痛苦不堪的梁素音。
　　我不相信啊……
　　我撑起身子，探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问道，
　　“你什么意思？”
　　梁素音无法回答，她的情绪早已崩溃，已经没有办法说话了。
　　她的样子，引起了我的暴怒。
　　她凭什么为稷晏清哭泣，她算什么？
　　就算稷晏清有什么，那也该是我来哭，轮不到她！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掐住了梁素音的头颈，甚至把她拎了起来。
　　我双眼猩红，咬牙切齿的盯着她，手上用力，梁素音拼命的挣扎。
　　“说！你什么意思？”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样子像是要分分钟把梁素音挫骨扬灰，
　　“你哭什么哭？！话都没说清楚，你凭什么哭！”
　　“额……额……”
　　梁素音因为缺氧和哭泣脸涨得通红。
　　她想挣扎，然而我早已失去了理智。
　　我的面庞变得扭曲，所有的力气动用到了手上。
　　我的意识也随着梁素音的话而变得模糊，周围的人和事都恍恍惚惚，我也听不清楚。
　　好似是婉儿冲了上来，想分开我和梁素音。店里的店员见状似乎也过来帮忙。
　　我恍恍惚惚，拼了命的想抓住梁素音，我想让她告诉我，稷晏清没有去上海南站，他没有被日军轰炸而死。
　　他只是失踪了……
　　他只是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而已……
　　我面前恍恍惚惚，好似梁素音的身影跌倒在地，拼命的喘气。
　　天阴沉了下来，要下雨了吗？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下雨，就好像老天也要告诉我这个噩耗……
　　我甚至没有时间思考稷晏清曾经的所作所为……
　　我沉浸在巨大的哀恸之中，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似乎有雨水滴落在脸上，顺着脸颊滑下。
　　那是雨水，不是我的泪……
　　我的泪早就哭干了，已经流不出来了……
　　极度的悲愤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稷晏清……
　　你不要死，好不好……
　　我抬头望着天，看着那厚重的深灰色，一切都变成了灰白。
　　那高悬天空，照亮我十八年的太阳，在哪里？
　　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