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37、刺杀

　　梁素鸿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得当。
　　他背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见我出来的时候，竟然眼神微震，直起了身子。
　　我依旧面容冷淡，见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梁素鸿见我嘲笑他，竟然没生气。他捋了捋头发，颇为绅士的帮我开了门。
　　我和他坐在后座，司机把前面的木板拉了起来。
　　后座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我不想跟他说话，目光看向了窗外。
　　梁素鸿在一旁坐着，竟然很安静。
　　过了半晌，他说道，
　　“今晚有许多新政府的官员，你不用应酬，也不用表现，到时候你就跟着我。”
　　“……”
　　梁素鸿见我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说，
　　“今天是重要的场合，别跟我闹脾气。”
　　我听他这么说，觉得奇怪，回过头问道，
　　“既然这么重要，你带我去做什么？”
　　“每个人都有女伴，我自然也要有。”
　　我瞥着他，用眼神告诉他，你外面花红酒绿，想找个女人有什么难的。
　　梁素鸿被我看的不自在，半晌说道，
　　“竹田见过你了，我当然要带着你。”
　　原来如此……
　　我心下了然。
　　“……不过……”
　　梁素鸿说道，
　　“这是个私密的晚宴，外人进不来，自然不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样子。”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也是啊，若是让稷晏清知道我跟着梁素鸿去参加晚宴，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让他知道了也不错，至少我能见到他。
　　想到这里，我不免神色落寞。
　　一旁的梁素鸿望着我，半晌握住了我的手。
　　我想挣扎，却最终忍住了。
　　如今，不是我悲伤的时候。
　　既然要得到他的信任，那我就必须逼迫自己，渐渐地接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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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公共租界的一个酒楼，不远处就是百乐门。
　　到了傍晚，霓虹灯亮起，路上的摩登男女，中国人外国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灯红酒绿，好似世外桃源。
　　外面的苦难，与这里无关。
　　我的心冷了几份，私心里觉得愧疚。
　　门童帮我开了门，梁素鸿从另一边下来，走到我身边，递了胳膊给我。
　　我面色清冷，侧目瞥了一眼梁素鸿，心里极不情愿。
　　他瞪了我一眼，用眼神威胁。
　　我并不是惧怕，而是在一切有眉目之前，我需要低调和忍耐。
　　犹豫片刻，我挽上了他的胳膊。
　　门童帮我关上了车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在他眼中看到了鄙夷。
　　这里戒备森严，所有的人都被搜身才能进入。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只是这些人，除了中国人，还有日本人，总是让我觉得别扭。
　　我心下有些紧张，面上却依旧淡淡的。
　　我不敢突然表现的热情，也不敢突然变得极度的愤怒，只能保持原状，以不变应万变。
　　梁素鸿似乎看出我紧张，一直拉着我的手。
　　我条件反射的想挣脱，然而他拉的紧，我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我与他一人拿了一杯红酒，边走边与人聊天。
　　想来，这种场所梁素鸿常来。
　　他似乎很得心应手，与人相谈甚欢。
　　我跟在一旁，冷眼瞧着，心想如此善于交际，要是用在正途，岂不是前途无量。
　　前方有个中年男人与一群日本人交杯换盏，似乎聊得很开心。
　　梁素鸿带我过去，那男人便把他介绍给了一旁的日本人，
　　“这是我的侄子素鸿。如今也在为新政府效力。如果日后有能帮得上忙的，尽管使唤他就是。”
　　梁素鸿立刻举起酒杯，恭谨的向日本人敬酒。
　　一通互相吹捧，虚伪又厌烦。
　　我在一旁站着，一句话也没有。
　　梁部长早就看见了我，却没有声张。
　　过了一会儿他们散了，梁素鸿才对梁部长说道，
　　“三叔，这位是林紫笙林小姐。”
　　“你好。”
　　梁部长礼貌的举起酒杯，我微笑着点点头，行礼如仪，却毫无感情。
　　梁部长面上礼貌，内里也是疏离的，似乎还有些隐隐的鄙夷。
　　想必是梁素鸿常把不同的女人带在身边，这些女人目的不一，各取所需，梁部长早已习惯，自然是把我也归在了那一类人里。
　　我丝毫不在意，最好他也这样想，我也乐的自在。
　　梁部长小饮了口酒，对梁素鸿使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弯下腰凑到我耳边轻轻的说，
　　“你去一边乖乖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见他要走，自然乐意，没给他回应，自个儿转身就走了。
　　我到一旁的沙发上坐着，身前的茶几上有苹果，就拿叉子叉了一块自己吃。
　　我见梁素鸿跟着梁部长去了一处角落，两人表情都有些严肃。
　　梁素鸿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着高脚杯，垂头听梁部长说话。
　　不知梁部长说了什么，他惊讶的抬起头，似乎不相信梁部长的话。
　　我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们。
　　我些许好奇，有什么事情能让梁素鸿如此吃惊。
　　他在新政府里会做什么呢？
　　我一个人安静的思考，却有个身影不期而至。
　　“林小姐独自一人？”
　　竹田北斋端着酒，走到我身边，问道，
　　“我可以坐么？”
　　我不意外竹田北斋的出现，方才我便看到他偶尔会往我们这里瞧。
　　我挪了挪身子，示意他可以坐。
　　这个沙发很大，我却也不愿意跟他离得太近，于是挪到了扶手旁。
　　竹田北斋坐下来，状似关心的问我，
　　“这地方……林小姐习惯么？”
　　我抿了口酒，道，
　　“你觉得呢？”
　　“林小姐不会想告诉在下，自己是这风月场上的能手吧？”
　　“我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难得竹田先生抬举。”
　　我淡淡的说。
　　竹田北斋微微一笑，说道，
　　“林小姐聪慧又美丽，在下自然欣赏。”
　　我冷笑，心里自然清楚他让梁素鸿带我来，绝不是为了跟我寒暄。
　　我没说话，不打算主动这个话题。
　　竹田北斋见我依旧不为所动，朝我的方向挪动了一步，说道，
　　“饺子我尝了，猪肉韭菜馅儿的。”
　　我侧过头，问道，
　　“味道如何？”
　　竹田笑了笑，诚实的说，
　　“对于在下来说，味道有点重。”
　　“哦，这样啊。”
　　“不过，我想多吃几次，就能习惯了。”
　　“哦？”
　　“人对于新鲜的事务，都会有个一个接受的过程。我也一样。”
　　“那，请竹田先生展现你的诚意。”
　　我瞧着他，半晌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太久不笑了，我自己都不习惯了。
　　竹田瞧着我，有片刻的失神，随后点了点头，举起了酒杯。
　　“很高兴认识林小姐。”
　　我没有说话，而是将酒杯举了过去，跟他碰了杯。
　　“我离开了一会儿，怎么就和竹田厅长聊上了？”
　　不远处传来梁素鸿的声音，竹田北斋见他来，站了起来。
　　“来吃点水果，正好碰上林小姐。”
　　梁素鸿热情的说道，
　　“恭喜竹田厅长升官，在下敬您。”
　　竹田北斋说道，
　　“大家都是替政府办事，没什么高低之分，只要认真勤恳，我自然会照顾梁先生。”
　　“有厅长这句话，那在下就放心了。”
　　他们二人客套着，我百无聊赖的在一旁坐着。
　　我眼神游离，看到了方才门口的那个门童，他正在往这边来，手里端着餐盘。
　　宴会上所有人都在交杯换盏，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服务人员。
　　我坐在沙发上，视线较低，便看到那男孩的托盘下面，似乎有异样。
　　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便眯起眼睛瞧。
　　那形状，虽然不真切，可是，我似乎见过，有点熟悉。
　　我蹙眉思考了片刻，突然意识到，我到底在哪里见过那个东西。
　　在武汉城郊，我把那个军统杀死的地方。
　　我曾尝试开枪，却没有上膛……
　　我刚恍然大悟，便见那男孩猛地扔掉了手里的托盘。
　　慌乱之间，我脑袋空白，全然无法思考，而是条件反射的冲向了梁素鸿，嘴里大叫着，
　　“小心！”
　　嘣！嘣！嘣！嘣！
　　枪声响彻宴会厅，霎那间方才熙熙攘攘的场景不再。
　　当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惊慌失措。
　　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官员和亲属失声尖叫，四处逃窜。
　　而接受过完备训练的日本军官们则立刻躲到了掩体后面。
　　我把梁素鸿扑倒在地，因为快速的奔跑和重心不稳，脚踝扭伤，胳膊肘着地，剧痛无比。
　　我皱着眉头倒吸了口冷气，而回过神来的梁素鸿震惊不已。
　　他眼神里的心痛不像是假的，急忙把我抱进了怀里，关心道，
　　“紫笙，你没事吧……”
　　一旁的竹田北斋迅速的躲到了沙发后面，压低声音对梁素鸿说，
　　“快躲起来。”
　　梁素鸿也顾不得我身上的伤，将我抱在怀里，便往沙发后躲。
　　救援的人还没有来，那门童身上竟然有补充的弹夹。
　　打完了一盒，立刻又补上了新的。
　　宴会厅一片混乱，酒杯容器被打的碎裂在地，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混进来刺客？”
　　竹田北斋的脸色阴沉，显然动了怒气。
　　他眼里的阴鸷让人胆寒，这才是这个人的真实面貌。
　　梁素鸿咬牙切齿，说道，
　　“一定要抓到这些人，看看到底是谁要刺杀新政府要员！”
　　啪！
　　不远处又传来枪声，只听见玻璃碎了。
　　从外面又进来了两三个人，拿着枪开始扫射。
　　梁素鸿左顾右盼，我忍着痛，看到他终于找到了梁部长。
　　梁部长一个人抱头躲在不远处，惊恐万分。
　　他见状想过去保护他，却又顾忌到了我。
　　竹田北斋说道，
　　“尽管去保护梁部长，这边有我。”
　　梁素鸿见状点点头，起身弯腰便想向梁部长那边去。
　　梁部长慌张的四处张望，看到梁素鸿要过去，激动不已，急忙向梁素鸿打招呼。
　　梁素鸿迅速的转移到旁边的沙发下，一点点的向梁部长靠近。
　　我偷偷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这个时候却有点后悔。
　　方才我便不应该保护他，若是借着这些人的手杀了梁素鸿，那才是大仇得报。
　　我不免左顾右盼，想看看这些刺客都是谁。
　　他们是国家的英雄，能亲眼目睹他们手刃鬼子和汉奸，我不免有些兴奋。
　　我探出头，看到除了那个门童，还有三个人，好似是两男一女。
　　他们皆训练有素，拿着枪见人就打。
　　这些是什么人呢？
　　是重庆政府，还是革命党呢？
　　我偷偷观察这些人，却不小心跟其中一个女人对上了眼。
　　她带着面纱和帽子，只能隐隐的看到眼睛。
　　那感觉很奇怪，我觉得那双眼睛，看着有些熟悉。
　　那人似乎有同样的感觉，她竟然顿住了，手上没了动作。
　　“小心！”
　　突然竹田北斋把我的头按了下去。
　　最后的余光，我看到那个门童中弹了。
　　有日本宪兵队冲了进来。
　　嘣！嘣！嘣！嘣！
　　一时间四下枪声大噪，两派打成一团。
　　竹田北斋把我拉到了身后，我缩成一团，捂住了耳朵。
　　我并不惧怕枪声，我发现我真的不惧怕死亡了。
　　只是若是现在死了，不免有些可惜罢了。
　　毕竟，我的仇还没有报呢。
　　对了，梁素鸿呢？
　　我回过神，急忙去找梁素鸿，想知道他死了没有。
　　我偷偷张望了半晌，才发现他已经快移动到了梁部长身边了。
　　梁部长显然被吓着了，竟然不争气的流下了眼泪。
　　他见到梁素鸿就在不远处，安心了不少，便想往梁素鸿那边去。
　　梁素鸿见状，急忙想阻止他。
　　然而为时已晚，梁部长刚站起来，突然一个子弹从窗外飞来，直冲梁部长太阳穴。
　　梁部长似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震惊的面容还留在脸上，便纵身倒地，重重的摔在了梁素鸿面前。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他背对着我，从头至尾身子僵硬。
　　显然，他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他一直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像。
　　我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了冷笑。
　　好啊，让你也尝尝生离死别的滋味。
　　在这好似战火纷飞的地方，此时我眼里，只有面前的这个场景。
　　好似梁素鸿和梁部长被剥离了出来，他们只存在于他们的世界。
　　而我，只是一个冒着枪林弹雨的观赏者。
　　即使下一秒我死了，我也不会那么遗憾了。
　　当一切恢复平静，日本宪兵控制住场面的时候，梁素鸿才回过了神。
　　我的脚踝和胳膊剧痛难忍，在竹田北斋的帮助下才艰难的站了起来。
　　竹田北斋关心道，
　　“林小姐需要去医院吗？”
　　我摇摇头，拿下巴指了指梁素鸿，说道，
　　“竹田先生要不要去关心一下你的下属？”
　　竹田北斋似乎搞不清楚我的所思所想，过了片刻微微一笑，说道，
　　“林小姐果然关心梁先生。”
　　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他回过身，从一旁的日本宪兵手里拿过一把手枪，递给了不远处的梁素鸿。
　　梁素鸿不知竹田北斋的意思，他说道，
　　“或许，这场刺杀，是针对梁部长的。”
　　梁素鸿胸口起伏，眼睛通红，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丝有些凌乱，垂落眼前的碎发让他猩红的桃花眼显得妖冶而鬼魅。
　　他双手握拳，紧抿着嘴唇，过了半晌，他接过了竹田北斋的手枪，解开了西装衣扣，大步流星的走向了躺在宴会厅中央的那具门童的尸体。
　　他没有说话，而是举起枪，对着那门童的尸体疯狂的扫射。
　　一把枪打光了不算，他又示意一旁的宪兵把手里的配枪给他。
　　那宪兵望向竹田北斋，竹田点了点头，宪兵将枪递给梁素鸿，他将枪上膛，继续扫射。
　　一把又一把，直到那门童的尸体已经被打的千疮百孔，才猛地把枪摔在了地上。
　　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清的差不多了。
　　除了那个门童，剩下的三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而外面的那个抢手，也早已不见。
　　梁素鸿已经疯狂，而竹田北斋却双手交握附在身后望着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