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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祭旗 ...

  •   这是一幢两层的小楼,我住在两楼向南的房间。
      武汉四周都是平原,而梁素鸿的小楼,建在了一个小丘上。
      这里视线很好,不远处就是长江。
      我可以看见远方的狼烟,炮火,飞机……
      我突然充满了恨。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在这样一个乱世,国破便就家亡。
      我今日站在这城头,远望着侵略者践踏我的国土,蹂躏我的同胞,而我自己,也终于沦落到了这个境地。
      可我羸弱之身,如何能抵抗,如何能斗争。
      我连枪都不会用。
      我觉得自己是个无用之人。
      可再无用,也有骄傲,等到那炮火濒临城下,我便就用这血肉之躯祭了国。
      梁素鸿几乎不会出现,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仆从,还有楼下一个配枪的男人。
      他从不进来,但也绝不会走。
      我偶尔坐在阳台上,冷眼瞥着他。
      都到了这个时候,不去上阵杀敌,却来看着我……
      这些当汉奸的,都不配苟活于世。
      如果我还有其他的机会,我定会让他们都下地狱。
      我很听话,让我吃便吃,让我睡便睡,让我打针吃药,从不拒绝。
      或许这也是梁素鸿从不来的原因。
      就算是我不听话,他应该也顾不上我。
      毕竟在这个武汉城里,有英勇抗争的斗士,也有他这种早就投敌的叛徒。
      那个仆从或许也觉得我乖顺,过了一段时间,便也不时时刻刻盯着我。
      于是,我便有机会从厨房里偷了把水果刀,藏了起来。
      我记得那是十月24日,军队离开了武汉。
      一夜之间,城内人去楼空。
      十月25日,我在长江对岸,看到了成建制的日军。
      我叹了口气,淡然的笑了笑。
      逃是逃不掉了。
      如此,也到了吾辈已死祭旗的时候了。
      我走进了浴室,把浴室门反锁。
      我开了浴缸,这个浴缸很高级,竟然是能放储备的热水。
      我看着温热的水一点点聚满浴缸,解脱的笑了。
      如今一切的爱与恨,也该随我而去了。
      父亲,瀛洲,哥哥,我多么希望去了那边,我见不到他们。
      我没有办法履行作为一个母亲的义务了。
      我始终相信,我的瀛洲还活着。
      他是稷晏清和我的儿子,我多么希望他活着。
      他活着,就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点痕迹,也是我和稷晏清那段甜蜜又残酷的过去的一缕残影。
      拿我的命,换他的命,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点心愿。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这一点心愿,求老天能看得见。
      我穿着藕粉色的真丝睡衣,踏进了浴缸。
      温暖又柔和,多像是母亲的怀抱啊……
      睡衣飘在浴缸里,轻柔飘逸,有无限的美感。
      水果刀带着凌冽的寒光,我靠在浴缸里,在温柔的热气中,似梦似幻。
      清澈的水染上了墨红,如墨汁入水般扩散,如妖冶的花朵绽放,美的不真实。
      或许是热气,我的眼前逐渐的模糊。
      真真假假中,我见到了稷晏清。
      他朝我伸出了手,绝望而痛苦。
      眼里含泪,好似拼命的向我奔来。
      他好像在和时间赛跑,我像是缥缈的云烟,在他手中却又捉摸不定。
      他努力的想要抓住我,而我,却从他的指尖飘散了……
      有缘却无分……
      我望着头顶隐没在幻影之中的灯光,像是迷离之中那流光溢彩的琉璃。
      我的身子渐渐地下沉,渐渐地没入了水面……
      我们的人生,或许就这样错过了……
      咚……咚……咚……咚……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猛烈的撞击,眼前的光被挡住了,水花四溅……
      “荷华……荷华……”
      手腕被抓住,可是却来不及了……
      我释然的笑了……
      一切,就这样了解了吧……

      *****************************

      我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是鲜花的海洋,瀛洲长大了,在快乐的奔跑。
      孩童的笑声像铜铃,清脆又干净。
      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他朝我跑过来,唤我“妈妈”。
      我把他抱在怀里,抛向空中。
      小小的人儿,享受着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太快乐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是,却有一个声音,在天边响起。
      “苏荷,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那声音冷硬又刻薄,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你不能死!苏荷!你不能死!”
      瀛洲停了下来,惊恐的蹲下,捂住了耳朵。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豆大的泪珠坠落,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急忙奔向他,想将他抱进怀里。
      可是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大,
      “苏荷,你回来!你不许死!你回来!”
      有人在背后拉着我,拉着我远离他。
      我看着瀛洲小小的身体,离我越来越远,我拼命的伸手想要抓他,可却无能为力。
      我惊恐的尖叫,我可怜的孩子却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不要……
      瀛洲……
      不要……
      “不要……不要……瀛洲……我的瀛洲……”
      我猛地睁开眼,又是那片熟悉的屋顶。
      我惊恐的瞪着天花板,眼里满是泪水。
      “瀛洲……”
      我嘴里仍不住的念着,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荷华?荷华?”
      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响起,我转过眼,看到了梁素鸿。
      突然怨恨和愤怒溢满心头。
      我怒火中烧的瞪着他,视他为仇敌。
      梁素鸿的眼神由惊喜变成了错愕。
      他似乎很困惑,我为什么眼神变得如此慑人。
      他原本前倾的身子坐了回去,很快掩去了方才那不真实的惊喜,转而变成了怒火,
      “你醒了。”
      我不想跟他说任何话,别过了头。
      突然下颚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掰了过去,梁素鸿猛地站起来,走到床前,掰过了我的头。
      “你蛮厉害的呀?乖得跟孙子似的?原来就是找了机会殉国?”
      我怨笃的瞪着他,不发一言。
      “这是我第二次救你的命了。你已经欠我两条命了。”
      我冷笑,翻了个白眼不看他。
      “你以为,我真的是做慈善的?”
      梁素鸿靠近我,近到充满怒火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
      “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如果你真把我惹急了,我一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不屑一顾。
      生不如死……
      我现在就是生不如死,这不也是拜他所赐?
      他微眯起了眼睛,我一次又一次的一意孤行,让他在我这里无丝毫的威信可言。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抽搐,那是想要弄死的我的眼神。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竟是不介意再在他的怒火上浇把油,
      “你当上汉奸了吗?”
      我声音低沉,冷嘲热讽。
      梁素鸿愣了片刻,回过神来。
      他眼里好似充满了利刃,想将我杀死。可是不知为何,他终是忍住了,半晌不怒反笑,说道,
      “原来你听到了?”
      他的声音阴森可怖,凑得更近了一些,嘴唇都要贴到我的脸上了,
      “你是不想当汉奸才那么做的?”
      我不说话,不打算跟他讨论这个无聊的话题。
      “呵呵呵呵呵呵……”
      突然,他略带癫狂的笑了,笑的张扬又肆意,
      “本来,我是打算把你送给日本人的。你可知,像你这样的如花似玉的女人,落在日本人手里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么?”
      他在羞辱我,我冷冽的眼神对上了他的。
      疯狂的业火灼烧在我脸上,他微微的笑着,压低声音说道,
      “可是你受伤了,我怎么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交给他们呢?所以……你猜猜,我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不明,他得意的笑道,
      “你是我的情.妇,对我死缠烂打。我厌倦了你,你难过的犯了错……呵呵呵呵呵呵……”
      我震惊的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给汉奸当情.妇,你还不如汉奸呢!”
      梁素鸿表情突然狰狞,手上的力气重了些,他咬牙切齿,怒道,
      “稷晏清和苏哲害我当汉奸,那他稷晏清的女人也得陪着!我当汉奸,你就当汉奸的奴隶!谁也落不着好处!”
      我听着他的污言秽语,怒上心头,
      “梁素鸿!你个畜生!我是稷晏清的妻子,怎么能当你的情.妇!”
      我身体虚弱,声音低哑,明明是愤怒至极,说出来却觉得是扭捏造作。
      梁素鸿嗤鼻冷笑,放开手,远离了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扔在了我的床上,
      “苏荷八月份已经因为刺杀政府官员而被枪决了,你现在叫林紫笙。”
      那是一张人员登记表,是所谓“大日本帝国”的人员登记表。
      梁素鸿冷笑着说道,
      “这是个卖花的姑娘,上上个月被说是革命党,拖去江边枪决的。她家里人死的死,逃的逃,也没什么人了。如今,正好给你用。”
      我越发的惊怒,他走到我身边,说道,
      “告诉你,她就是你的替死鬼。而且,因为你不自重,照顾你的那个下人也被处死了。”
      “……梁素鸿!”
      我咬牙切齿,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人性到了这个地步。
      他见我怒发冲冠,却无能为力的样子,满意的笑了,
      “你不想当汉奸是不可能的了,无论是在日本人那里,还是在国人哪里,你都是汉奸。还有,你只要敢死一次,我就杀一个人,这些人的命,都算在你头上。”
      我眼里溢出了泪,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邪恶到如此地步的人。
      他很满意我的反应,却又好似有一丝的痛意。这种奇怪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显得他格外的诡异。
      他低头抽出一根烟,摆弄着说道,
      “既然已经是我的情.妇了,你就好好在这边待着。至于你的儿子,估计现在能帮你找的,就只有我了。”
      我听见他提瀛洲,意外片刻,不由得认真起来。
      他见方才他一片威逼利诱不为所动,他救我的种种也全当看不见,而提到儿子却上了心思的样子,竟然些许丧气的笑了笑,说道,
      “你老老实实待着,听我的话,别再打其他的主意,我就帮你找儿子。”
      我狐疑的瞧着他,他倒也不恼,凑了过来一副你奈我何的笑道,
      “你不信我也可以。有本事,你自己去找?”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激动又不由得狐疑。
      这个人心思狠辣又变态,我绝不可能信任他。
      可是就像他说的,除了他,我还能求谁?
      寻找瀛洲就算再渺茫,我也要找。
      我只能相信他。
      他见我些许气馁的垂下了眼睑,竟然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我的脸颊。
      我厌恶的侧过头,他的手扑了个空。
      他再一次被我鄙夷,瞬间冷了下来,怒气冲冲的说道,
      “好,你有种!晚找你儿子一天,就越难找到一分。你自己掂量清楚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一丝留恋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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