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全员火葬场》典春衫

64、游医和他的哑巴恩人7 洞

　　洞。

　　大小不一、千疮百孔的洞。

　　铺天盖地，仿佛下一秒向人袭来的洞。

　　黑黝黝的洞窟里，或卧或坐着数不清的佛陀，数不清的菩萨，还有罗汉，天王，飞天。肃穆着，含笑着，怒目着，慈悲着，度化着，有的丰腴端庄，有的身形清瘦飘逸，衣纹如流水般徐缓舒畅，整座洞窟，满壁神佛，所有的眼睛都空着，不着一点。

　　就着大漠石窟中最后一片残光，他与祂们对视。

　　就在落笔的那一刹，悬在半空的画笔被人猛地劈手夺下，远远掷开。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一把将他从画壁前扯离。

　　剑光乍起，滑过凹凸不平的窟壁，绢帛碎裂，研钵不知被谁人一脚踢翻，里面斑斓的颜料泼了一地，又被踩踏得四处飞溅。

　　灯烛被削去了半截，留着微弱的光点，明暗在洞窟中疯狂跳跃，琴琅几次险些摔倒，却始终被那只手拖着往前拽。他不住地回头去望，眼前一直晃动着那些佛像菩萨。

　　等一等，再等一下，就快……

　　琴琅在昏沉中胡乱地挣扎。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那一直攥着他手不放的人，猝然扭过脸来，一双几乎滴出血的眼睛，从浓稠的阴影中浮现出来，饱含杀光。

　　他忽然不能言动，脑中一片惨白。

　　---

　　“咳咳咳！”

　　琴琅是被一碗符水强行灌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圈陌生的面容，男男女女，围了一圈。

　　这些人的相貌与中原人不同，眼窝深陷，鼻梁高耸，头发天然鬈曲，浅色的眼眸闪着光。看他醒了正高兴地说着什么。有个端着碗，凑在他嘴边，还要继续喂。

　　短暂的茫然过后，琴琅那些因彻夜劳顿而迟滞倦怠的感官，终于开始一点点运作。

　　最先涌上的是符灰水的苦味。脑中的记忆也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都想起来了。

　　距离那次蓼霜峰相见，已经时隔三年。

　　而他到沙州城，也已经快两年了。

　　北洲正值盛世，万国来朝，锦绣堆叠，边境却从未真正安宁过。游牧于大漠的异族，个个剽悍成性，来去如风，时不时便纵马突袭，烧杀掳掠一番。两军暗流汹涌，随时可能打起来。

　　恰好在此时，异族又开始进犯边境。朝廷决意派重兵出击，大军不日即将开拔，大举西进。官府便开始征集一批能工巧匠，随军同行。一是便于修筑工事，二是期望教化边民。

　　从葛沅前往沙州，将近半年的奔波跋涉，日夜兼程，再加上天气干燥，风沙像刀子一样刮，身为江南人的崔百泉水土不服，一到沙州城就病倒了。

　　随军西行，自然不可能带上小厮仆役。

　　琴琅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不能言语，本已做好了举步维艰的准备。幸而在路上结识了几位画匠，画匠又帮着引荐了会说官话的本地人，虽谈不上精通，沟通起来磕磕绊绊，一来二去，竟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

　　琴琅请了当地大夫来看视，烧水熬药，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忙到报道那日，才匆匆将文书与准备好的画集交了上去。

　　好在那边没多计较，翻了翻画稿，点了点头便过去了。

　　后来分配去处，因着崔百泉与琴琅的等阶不低，负责的官吏倒也和气，问过两人意思，便将他们安排在了城中一座正修缮的寺庙。

　　比起那些风吹日晒，露宿风沙的石窟洞穴，这已是难得的好去处。

　　崔百泉为琴琅上报的文书中，写他擅长屋木建筑。要等寺庙竣工，再给配殿作壁画。

　　距离开画还有些时间，空闲着的琴琅于是被安排去为沙州当地某户供养人的家眷作画，和崔百泉工作并不在同处。

　　琴琅心里清楚，崔百泉太想一鸣惊人了。他太想证明自己，证明他离了上官家不是不行，他的笔照样可以画出令人叹服不已的东西。

　　所以哪怕缠绵病榻多时，崔百泉也不肯歇，一直硬撑着，伏在画壁前面，通宵达旦地画。琴琅劝过，寺庙里的僧人拦过，可崔百泉只是摇头，任谁也夺不走他那支笔。

　　可惜，那画还是没能画完。

　　崔百泉的倒下太过突然，甫一收到消息，琴琅等不及卸下画具，迈步奔进寺庙，直闯主殿。

　　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琴琅迟疑了下，试探地慢慢靠来。

　　数支灯烛奕奕地燃烧着，崔百泉身形伶仃，伫立在通明的大殿正中，仰头望着那一面墙。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一幅画。壁画上的极乐世界，是那样的华美、那样的壮阔、那样令人心醉神迷。七宝池中可望而不可即的莲花，永远开得正好；天女咫尺千里的衣带，永远在风中飘扬。

　　诚然，在他决定奔赴沙州的一刻，他已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他以为他早就想通了，为了他的画作，能有决心抛妻弃子，迢迢奔波千里，能有勇气，把生死抛之度外。然后作完这画后的自己不知可以怎样的痛快，怎样的释怀。

　　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这一刻，崔百泉心里想的却不是他没能完成的画。

　　他想起葛沅那个离别的春日。

　　上官芙站在府门前。空中飘洒的雨丝细细密密，沾湿了她最爱的石榴裙，她却没留心，眉头皱得死紧，神色不虞：

　　“你倒是长真本事了，在家一声不吭作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顾。”

　　“你要去，走啊！我不信你离了这个家，这个家就散了！”

　　崔百泉知道她面冷心热，这些话不过是冲到兴头，口不择言。温吞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得干脆利落。

　　那时候，他心头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要做成一件大事给她看看。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那天头也不回地走了，没能抚一抚她鬓边的发钗。

　　当真什么都不顾吗？

　　怎么可能没有。

　　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记账时鬓边垂下的碎发，想起她假装嗔怒，怪他画得太晚、催他快去歇息。他甚至想起了怀青儿时的模样，翻着词典，一遍又一遍，把整本书都快翻烂了，总觉得世间上没有合适的词来呼换他们的孩子。

　　——不甘心啊。

　　满心的不甘，像火一样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芙娘子……给我来信了。”

　　琴琅愣了一瞬。

　　崔百泉看着信，翻来覆去，又是一夜未眠，他不知道这份喜悦，这份不甘，这份遗憾，究竟该与谁说，与谁人分享。

　　见到琴琅肖似的眉眼，突然笑了起来，

　　“她说，我们的青儿找回来了。”

　　崔百泉仍然在笑：

　　“她在信里没写明，却行行句句问我何时归家，见一见他。我何尝不想家呢？我昨夜作画前还做梦梦到以往呢！可路途遥远，实在是回不去，我又该如何？”

　　“原本安生地待在葛沅，妻儿都在身边，又不愁吃穿，最大的烦恼，大抵是明日该和友人清谈些什么。放着这样的日子不过，好端端地跑到这儿来，你说，算不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忽然不说了，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幅画。

　　琴琅抬眼，神色复杂地盯着崔百泉。

　　于今时今刻之前，他竟然真的以为崔百泉是有事放心不下，临终前交代心愿。

　　他很想问崔百泉，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哪怕有一瞬想过我的处境吗？你说你舍弃一切，不远万里来到沙州，我又何尝不是舍生忘死？是啊，你是后悔了，而原主的人生从被你发现开始，经过十年如一日的洗脑，就已经彻底毁了。如果他的意志没那么强大，如果他无法养活自己，一个哑巴，只要活着，就是身在地狱之中。

　　之后，崔百泉的后事，是琴琅一手操办的。

　　认识的好友赶不过来，葬礼办得简陋，来的人不多。崔百泉走后，琴琅在这边就没了牵挂。他找了个认识的人帮忙递话，想调到别的地方去。

　　于是来到了这里。

　　在琴琅嘴边的碗又凑近了些。等看清碗底尚飘着浑浊的水，琴琅眨了眨眼，回过神。

　　前段时间，琴琅接到供养人开窟造像的活计，为了如期交付，连月来忙得席不暇暖，最终累倒。

　　画工担忧他重蹈覆辙，宽慰琴琅不必焦急，好好将养。

　　旁边的人也叽叽咕咕不停，其中有个蹩脚又一本正经的声音蹦出。

　　“了不得的血，你，手宝贵。”

　　没说完，就被同伴推搡着离开，走的那人朝他羞赧一笑。

　　琴琅明白他们什么意思。

　　因为和崔百泉形影不离，再看他们的外貌有几分相似，都说上阵父子兵，哪怕崔百泉与他没有承认，其他的人也认定是他们是父子二人一起前来。

　　崔百泉的画引起了大轰动。

　　那是一幅《观无量寿经变》。

　　七宝池中，八功德水徐徐地荡漾，波光粼粼，池底铺满了金沙，装饰着琉璃、珊瑚、砗磲等七样珍宝，璀璨生辉。池中莲花开得正好，每一朵都硕如车大，洁白如玉。宝树行行，繁复绚丽的华盖就像云霞一样，层层叠叠的莲台上，阿弥陀佛端坐着，宝相庄严，慈目低垂。在祂周围，众多不同姿态的迦陵频伽环绕，或吹笙，或奏萧，乐器不鼓自鸣，伎乐天反弹着琵琶，绣带翻飞，飘飘然几乎要乘风而去。

　　整个画面瑰丽，华美，而又宏大。

　　似乎将人所能想象到的，西方极乐世界之祥和、壮丽，尽数铺陈于上。

　　每一个画匠、僧侣从那壁画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屏住呼吸。生怕吹一口气，这幅美丽无比的画就消失不见了。然而行到壁画的尽头，一处突兀的空白，瞬息将人们的幻梦变为泡影。

　　所有人怀抱着同个希冀，琴琅流淌着与崔百泉同样的血，或许他会是那个可以将画补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