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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游医和他的哑巴恩人6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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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羌活停在琴琅的面前,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对方接受仆婢的服侍,上官羌活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并非活人,而是尊冷冰冰的雕像。
垂纱后的视线好像停驻在他身上,又好似越过他,飘向其他的地方。
上官羌活本不会把一道视线放在心上,可不知怎么,一股莫名的、躁郁的邪火窒闷在他胸口。沉默片刻后,干脆在琴琅前方蹲下,既然你不开口,那我也缄口不言,看谁能耗得过谁。
只是安静且百无聊赖地看着风景的哑巴.琴琅:“……”
他身边那群人平时不是眼尖耳明,事事都要插手过问的吗?怎么这个时候他跟人大眼瞪小眼,都快成木头桩子了,也没见谁过来帮他解个围?
还磨蹭什么?难道说在等他的指示不成?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就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彰显府上的平易近人,以立个好名声了吧。
这么彼此沉默着,就在上官羌活脸上那抹笑意快撑不住时,对方终于动了。
幅度很小。
靠近上官羌活手边的脚,往后轻轻一缩,恰好地避开了可能产生的多余碰触。以银线绣织出繁复纹样的衣摆,不必伸出指尖一摸,就知道是上乘的料子。华丽的绸缎似不经意地拂过上官羌活的手背,有些痒痒的。
上官羌活僵顿片刻,他轻轻勾动了一根小指,下一秒,那位尝过他的丹药、伤口上还敷着他给出的金创药的管事,如梦初醒一般,恍惚后又警惕地投来视线,正欲上前,忽然被琴琅接下来的举动止住了脚步。
琴琅仰起脸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守在一边的侍女,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落在名帖上,转而递给上官羌活: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小公子回府后自会有常用的大夫照料,不便再劳烦他人。这是我家府上的名帖,您且收好,若日后遇上什么难处,或是其他不便之处,都可以凭此帖到府上来。”
哈,在说什么呢?
很难形容上官羌活听到这话时的心理感受。如同兜头一盆冷水,他盯着递到他眼前的名帖,如同一只不小心沾到水的猫,表情顿时露出一瞬间的疑惑、茫然、嫌恶和纠结,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这份名帖看上去有几分份量,表面全是涂布,纸张光润细致,色彩明艳,其上洒饰着金银碎箔,还砑上精细的忍冬纹。单论用的这一张纸,就得让一家四口不吃不喝、辛勤劳作一整年。
更何况名帖背后象征的真正利益,那是上官家庞大的人脉与资源任取的默许,夸一句“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如果他真是一个有点小本事的普通人,这样轻乎乎的一张纸,足以旁人十年寒窗、半生钻营,甚至是三代人的苦心积累,让他跨过身份鸿沟,一步登天。
然而,就这么简单,这么轻而易举,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被他得手了?
上官羌活目光僵滞地移动,纸笺的左下角,确实钤着一株清瘦的草。
线条婉转,姿态孤峭。很明显,与管事等人腰牌上的纹样,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羌活草。
哪怕让上官羌活闭着眼睛描摹,他都能说出来这棵草的名字。
可惜同名不同命,一样的两个字,落在上官家的名帖上,便是琼浆玉液地供养,摆在玉盏金盆里被人精心伺候;而叫这名的他,却只能在外头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身边买了他的药、受过他恩惠的人还在催他接下,上官羌活搭在药箱上的手青筋暴起,脑袋一片嗡鸣。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不该先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你试探我上山是不是别有用心,是不是和幕后主使有什么关系,我回驳几句,然后直接眼泪水一流,唱念做打,扯开了嗓子喊冤——我一古道热肠、行侠好义的江湖郎中、大好儿郎,就不能为自己打算,挣点辛苦钱吗?再说了我五岁死爹,六岁死娘,活到现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缸里面连一粒米都没有。相依为命的师父还病在床上,等着我挣钱回去给他烧饭吃,你们金尊玉贵的让让我不行吗。
如果对方不吃这套,好,他还有后手。就让那些家仆跟那个管事好言好语地劝几句,证明他的清白,他再顺水推舟地表演一番,最后看着对面打消最后一丝疑虑,带着误会的歉意、深刻的愧疚,以及发掘到人才的激动和惊喜,求着他去府上当客卿,将这东西感恩戴德地双手亲自奉上来吗?又怎么会是这个收场啊?!
上官羌活心中非但没有计谋得逞的快意,反而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情绪窜上心头。
既然这名帖给得这样轻松,这样随便,那他之前的谋算简直多余得令人发笑。自己还惦记着哪里会出了遗漏,铆足了劲,感情全是自作多情。对面压根没接招,懒得细究,也不愿去细究,轻飘飘地就把他苦心谋求的目标送了过来。
这种感受,就像一拳打在团软绵绵的棉花上,无处着力,留给人一腔说不出的憋闷。
上官羌活刷的抬眸看了琴琅一眼,头一次自我叩问,怀疑看走了眼。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到底懂不懂人心险恶啊?
上官羌活心里念头转了好几圈,但实际外人看来,他只是顿了下,就伸手接下了这张名帖,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和煦的笑。
这笑容让直面向他的琴琅,尤其感到古怪。因着这枚笑,一下子冲散了上官羌活周身的郁气。仿佛他眼底刚才一闪而过的情绪,只是琴琅匆匆一瞥产生的错觉。
不等琴琅回神,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扣住了他扭伤的脚踝。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上官羌活的动作毫无征兆,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而最该反应过来护主的管事及一众家仆,却像集体中了邪似的,停在原地不动,对这近乎登徒子的冒犯行为置若罔闻,呈现出诡异的默许。
为了方便包扎,琴琅的伤足本来就光裸着。原本掩在衣摆下看不见,现在被上官羌活强行捉住,拽了出来。大概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凉意,琴琅的脚趾不自觉地蜷起,白皙的足背暴露在空气中,冻出细细的青色血管。顺着濡湿的衣料,直接蹬踩在上官羌活坚实的胸膛上。
直到隔着衣料,感受到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传来,琴琅才像从僵直的惊愕中反应过来。
他没有想到这人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自己都已经退了一步,不去计较他耍的那些鬼蜮伎俩,对面反而得寸进尺;更不敢相信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动手,继而用力地挣扎。
与此同时,上官羌活另一只手已经探出,牢牢握住琴琅本能推拒的手腕。
真瘦。
瘦得惊人,这是上官羌活最直观的感受。他的手指只要稍稍合拢,便能完全环住这截细腕,明明他们两个人年岁相仿,可上官羌活觉得自己稍用点力就能折断。
指腹清晰地感受着薄薄皮肤下,微弱跳动的脉搏。
上官羌活挑眉,眼底拂过一丝讶然。
——“啪!”
琴琅用力地挣开上官羌活,他简直恼羞成怒,反手恨恨地一耳光甩在上官羌活的脸上。
上官羌活被他打偏头,搭脉的手倒是松开了,可那只阴魂不散的手,拽住他的足踝死死不放。琴琅一个趔趄,差点没给上官羌活扯得跌地上去。
再没反应过来中了人的圈套,琴琅也白活那么多年了。自穿进这条线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面临孤立无援的局面,强忍着剧痛,倾身向前,一把死死攥住上官羌活的长发,用尽力气将他的头拉扯过来,迫使那张面孔逼向自己。
如此近的距离,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带着血污的轻纱,彼此的气息近得几乎交叠在了一处。
上官羌活抬起头,惨白的脸色,干裂的唇瓣,发丝带着湿漉漉水气,尤还在淌落着水珠,一滴紧接一滴,浓密的眼睫倏地扬起,目光直直地射向琴琅。
明明是这样一张毫无特点,即便见过三五回,也未必能在人海中辨认出的平淡面孔,可两道目光带来的震慑偏偏更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斑斓猛兽,眼珠因情绪翻滚,黑沉沉而又危险地收缩着,简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琴琅看。
看琴琅那沉静的眼眸被自己的举动气得鲜活生动,眼睛睁得圆圆的,死死瞪着他,亮得几乎要燃烧起来,里面写满了怨气、怒意、难堪,以及一丝隐秘的委屈。
看琴琅那失血的嘴唇动了动。
上官羌活跟着口型,一字一句地默读:
“歪门邪道,我猜得对么。”
“把解药交出来。”
啊。上官羌活眼睛一眨不眨、静静地看着琴琅,内心无波澜地想。
原来他都知道了。
可那又如何呢。
——“可药我不是已经拿出来了么?”
“既然小公子不情愿同我这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我又能怎么办呢?莫非小公子打算喊人过来除魔卫道,将我拿下然后强取么?”
说着,上官羌活顿了顿。他浑然不觉得长发被人扯住的疼痛,脸又凑近琴琅几分,盯着琴琅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诚恳地致歉,
“啊,人全被我控制了,我忘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的手段是不光明,但所有人都会向着我说话。就算有漏网之鱼,迟早也会改口。但小公子你就不一样了。”
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琴琅想松开手去捂耳朵,可绞着对方发丝的指尖此时被牢牢缠住,空余的五根手指指缝也被上官羌活强行挤入,如同铁箍一样紧紧箍住。
只得犹如等候凌迟般,被迫听着对方的话幽幽地飘进耳朵:
“毕竟你是个哑巴嘛。”
“哪有哑巴会开口说话的,是不是?”
羞愤、恼怒、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剧痛,还有对和人强行接触的强烈反感,这一天接收的情绪太多太多,远超过了这具身体的承受极限。
琴琅没撑住,一时气短,两眼一闭,被彻彻底底地气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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