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游医和他的哑巴恩人8     天 ...

  •   天热得实在有点过分,屋瓦也挡不住白亮亮的日光,地面滚滚向上翻涌着热浪,炙烫着人的脸。

      一个小沙弥站在廊下,黑黝黝的脸上带着没褪去的稚气,他抹了抹汗,心底揣着几分忐忑。

      说到底,这还是他头一回跑来传话。平时这个时候,那都是画匠们在殿里面赶工作画。

      伴着捶捣矿石所发出的有节奏的笃笃闷响,碾过金箔粉料的沙沙声连绵不休,猎猎翻飞的衣袍,间或夹着众人压低了嗓子、吱吱喳喳的说话,将充斥着整座天王殿。

      怎么今天变得这么安静了?

      小沙弥愣了愣。他踮起脚,扶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张望。

      天王殿的门总是错开了半扇,小沙弥甫一靠近,闷浊的空气呛得他快要翻了个跟头。

      眨了眨眼睛适应,小沙弥看见所有人都仰着头,无比专注地紧盯着前方。

      他也不由顺着众人的目光,伸长脖子望去——

      快完工大半的壁画墙前,有个年轻人背对着大家,半攀半爬在脚手架上。

      那人很瘦,身姿颀秀,和周遭的人一样,作窄袖胡服的沙州打扮,但衣服颜色比别人的都素净,看不见有什么纹样。

      应当是里面太热了,又担心撸袖子影响作画的速度,他的裤腿挽高,露出浅麦色的肌肤。黑鸦鸦的乌发用一根绸带束起,简单地扎在脑后。

      他一大边身子悬空搭在横木上,抬着臂,显然画了有一阵子,金与绿交织的斑斓绸带从那单薄的脊背溜下去。坠着红珠子和小铜铃的带梢,也垂曳到了臂弯间。

      手从束得紧紧的窄袖中探出,瘦伶伶的,却如掠水惊飞的白鹭般矫健灵活,轻巧地、利落地游走。

      红的胭脂,绿的石青,黄的赭石,一重重丰腴秾丽的色彩从那柔软的笔尖淌出……

      小沙弥不禁屏住了呼吸。

      “嘿!”

      小沙弥被人从背后轻轻地推搡了一把。他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连忙转头:“师兄!”

      “哈哈,我就猜到你不敢一个人进去。”小沙弥的师兄得意,手中拎着一个木桶。

      “你在看什么呢?”

      师兄看了看小沙弥,也好奇地凑过去,然后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哦,是他啊。他就是我说过的上官画工,也是这趟班组的主笔。”

      “啊,原来那么年轻!”

      小沙弥难以置信。

      “呼。”

      琴琅放下笔,甩了甩手臂,方揉上僵硬酸痛的肩膀。

      他们现在绘制的是一幅《西方广目尊天像》。广目天王为佛教护法四天王之一,头戴宝冠,身披铠甲,怒目圆睁,周身赤焰缠绕。

      这幅画像定得比常规的更大,绘制也变得更繁琐考究。

      北洲素来注重孝道,崔百泉过世后,琴琅理应为他守孝。

      又因为壁画工期紧迫,他无法全程停工,等到丧事处理完后,就彻底成了一个小透明。虽说还能留在原来的队伍里,但整天只能干一些打杂的粗活。

      后来琴琅申请调换了地方,此处的工头和画工怜惜他年纪轻轻,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原本板上钉钉的升迁也因此延后,悄悄安排他打下手。

      期间,他给本地的供养人作画时也战战兢兢,生怕别人检举,连累了两人。

      如今三年孝期已满,成功考上了画工的他,一心想尽力报答这份关照,所能做的,只有加快作画的进度,争取赶在剧情走完前结束工作。

      好歹,让人家拿到尾款啊喂!

      琴琅在心中给自己鼓劲。

      小沙弥的师兄是来送斋饭的,今天中午吃的是粟米粗饼,还有一盆清汤馎饦,平均分一下,每个人能分到小半碗。

      太阳把廊柱晒得发烫,不少画匠一边吃一边抱怨:

      “说好的斋饭怎么又被克扣了?”
      “天天吃这些清汤寡水的东西,哪有力气把画画好?”

      琴琅蜷在一个阴凉地方,正准备抱着饼子啃时,耳边响起了久违的电子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进入副本[疫仙毒],系统将提供行进技巧、战时物资搜寻、避险攻略等服务,系统将迎合地图同步切换适配内容。】

      【叮!恭喜宿主进入副本[疫仙毒],系统将为您开启寿命倒计时。】

      琴琅:“!”

      这一看明显冲着求生来的,我爱画画,酷爱放我回去!

      然而事实并不会为人的意志而改变。

      工头看着递上的纸,他忍不住又问道:“……你当真要这样?”

      他都有些后悔把木盒交出去了。

      木盒是崔百泉留给琴琅的遗物。之前因为他尚在孝期,就暂由寺里的库房代为保管。在工头看来,还不如再多保管几天,好让琴琅冷静一下呢。

      琴琅再往上考,铁定可以进紫烟画馆;哪怕回老家,到随便哪个地方去,就凭他这一身的本事,也能舒舒服服的过完一辈子。

      工头恨不得撬开琴琅的脑壳,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想到要跑去那种地方!

      琴琅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最近乱得很,已经出了好几起抢粮的事?”工头问。

      当下光景不大好。先是天大旱,又赶上了军队接连打败仗,北洲胜利了太久,早已志得意满,很久没吃过这么惨重的败仗,一时间军心涣散,光是工头听说的军士逃亡就有好几例。

      山雨欲来风满楼,琴琅清楚,事态只比工头描述得还要复杂可怖。

      远在沙州之外不少地方,早已蝗虫成灾,赤地千里。匪寇四处流窜,部分地方还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流民呻吟呼号,拖家带口往外地逃。当真称得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他再点头。

      “既然你意已决。”

      工头一咬牙:“这样吧,待这里的壁画完工,如果祸乱还没有蔓延过来,我做主调你去附近的石窟。”

      ----

      上官羌活纵身疾掠,朝沙海的深处冲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滚热的气流混合着沙砾灌进口鼻,胸腹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砸在发烫的沙地上,瞬间洇出小小的圆点,没等晕开就被新卷来的黄沙盖得一干二净。

      背后一阵筝声又铿铿锵锵荡起,穷追不舍的曲调越发激昂尖促。

      追击他的人显然游刃有余,全程如同猫捉老鼠一般掌控着全部的主动权,上官羌活自知法术上不是那人的对手,烟杆从袖中钻出,他猛地回身一吐,又是一口如梦似幻的烟雾喷吐而出,蓦地漫开。

      数不尽的飞鸟走兽从这片沙海的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挡在他身前。

      然而那道筝声挟着黑芒,只是紧跟一扫,冲在最前面的飞鸟连一声哀鸣都没发出来,就被齐齐拦身斩断。温热腥臭的鲜血,同断羽和残肢,噼里啪啦地泼砸下。

      黑芒再次闪动。

      乍听见“嗤”的一声,上官羌活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黑芒从何处劈下,下意识举起烟杆往前一挡,右臂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碾搅,倒飞出好几丈,瞬间涌上满口的腥甜。

      他想抹一把嘴边的血迹,尝试了几下,发觉右臂以一种难看而扭曲的方式垂在身侧,趁手的烟杆也早碎做了齑粉,干脆不躲了,盘腿一坐。

      掀起眼帘,看见两道人影从炽眼的日光中按下云彩,慢悠悠地落下来。

      当先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修士,肤色稍黑,疏眉朗目英气勃勃。身侧立着的年轻弟子,怀抱一把铁筝。

      “张世伯。”

      上官羌活很吃力地扯了扯唇,讥诮:“你要杀我么?我与你有仇有怨么?”

      修士先微微眯了眼,像是认出了他,嘴角扬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

      “上官小友。”

      他在上官羌活面前站定。

      “我与你既没有仇,也没有怨。只不过妖、人两别,你师父一介妖修,收留了你作为衣钵传人,就已引发一些人的不满。

      我又听说一个传闻,你在丹会很是威风,让各大门派的弟子黯然失色。”

      “这大争之世,今日不是你斗我,来日就是我斗你,你师父不懂得委身归附,你也没学会藏锋,看上去是这天下的修士容不得你,想要杀你啊。”

      话已至此,他骤起朝上官羌活骈指一点。

      天灵盖轰然欲裂,颅脑里的剧痛一下下凿着神经,直教人求死不能,上官羌活齿关死死咬着,整个人犹如被拽进朦胧驳杂的混沌中。

      北洲看似歌舞升平,实际这层祥和的表面底下暗流汹涌。

      生过一场大病,从鬼门关爬出来后,皇帝开始痴迷长生,整日躲在深宫不理世事,任由仙门世家掺和进人间的王朝更替。

      文官、武将、世家豪族……各方势力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怼不满,终于在王爷起兵谋反的那天彻底炸开。

      上官家本就和这位王爷沾亲带故,在得知了上官家刚迎接回来的公子与吕宋僧关系匪浅,各方势力闻风而动,但作为家主的上官芙始终没有表态。

      闹到最后,不知道是哪一方先起的头,竟一口咬定上官家跟随王爷谋逆,豢养术士施行妖术,祸乱朝纲。

      吕宋僧让上官羌活赶紧离开已经乌烟瘴气的葛沅:

      [你担心我做什么!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上官家上下几十口人,还有依附家族生存的数百户药农、佃户,全指着上官芙这个当家的表态,上官芙必须留在府中撑住最后的场面,稳定住人心,不能跟着出逃。

      冷着脸的女子,替他挂好项圈后,一伸手就将他抱紧了。上官羌活下意识想躲开,可那个怀抱真的很紧,紧得他喘不透气,靠在女人的颈间,僵硬地听着她低低的抽噎声,那一刻,上官羌活感觉后背都被垂落的水滴打湿了。

      够了。

      [都是娘连累了你……]

      不要再哭了。

      [保佑我儿万事遂顺平安如意……]

      上官羌活艰难地抬指,唯一能动的、满是血的手摸索上颈间的项圈,坚硬的冰冷紧勒着肌肤,迫使他从持续高涨混乱的思绪里挤出一丝清醒。

      弟子:“吕世伯那边……”

      修士睨了他一眼,打断道:“世兄救死扶伤,广布恩泽,他能做君子,我又岂是那见义忘友的小人?人前做戏,我既动手打伤他,那群家伙便不好插手再管。碰上不喜我的想再寻他,也不会找到那小子的一丝踪迹。”

      弟子问:“为什么?”

      修士含笑不语。弟子看着上官羌活咦了一声:“师尊,他的气运不是被您尽数削去,聊胜于无了吗?怎么又突然暴涨起来,奇奇怪怪。”

      “不奇怪,你不知他那项圈是件极妙的法器——”

      【——不错,正是孟凡客戴的那种寄命锁。】

      琴琅打开木盒,举起项圈,在阳光下打量。

      圈身錾刻密密匝匝的吉篆,间嵌猫儿睛和红宝石,中间坠着一把沉甸甸的云头如意长命锁,华光潋滟,璀璨晶莹。

      系统继续喋喋不休道:【不过宿主你手头上的这只项圈可比他的厉害多了去。

      这套项圈分为主、副两只,可以这么理解:副圈是主圈的血包,主圈是专吸副圈血的。

      距离主圈太远,自然没什么反应;但一旦靠近到一定范围,主圈的佩戴者就会自动攫夺你的长处、根骨、气运等等。越是贴身携带,携带的时间越长,攫夺就会越快完成。】

      【等到那时,你将与目标人物休戚与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游医和他的哑巴恩人8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