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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游医和他的哑巴恩人4 时入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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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入九月,葛沅的土褐根已然成熟。北郊大山里,不少药农忙活着,只为赶在霜冻前收完药材。
正巧这天是重九,家家户户登高望远,一大清早,几座山上熙来攘往,热闹非凡,黑压压的全是人。
蓼霜峰上草木稀疏,怪石乱堆,见不到一座寺观。偶有成丛的狗尾巴草倔强地从石缝隙里窜出,草尖凝着霜,被风一吹,瑟瑟摇晃,倒真应了“蓼霜”之名。
山风掠过荒草,窸窸窣窣地掀起笠帽边沿的轻纱。寒意倏然灌入,带来一阵加剧的痒意。
“咳咳咳……”
听着一声接一声的闷咳,随侍的婢女当即给琴琅拍背顺气,送药喂水,拿来熏过香的狐裘氅衣。
这些新调来的婢女总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轻柔,心中直打鼓。
早听说夫人对小公子极为疼爱,如同供着一尊易碎的瓷菩萨,但有所求,无不应允。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就为了小公子想快点看到矿料,夫人直接将北郊的几个庄子拨给了他。
连同地契一并送过来的,还有府里的二管事和一批小有修为的家仆。
刚才矿监飞报,说前面的矿场突发状况,二管事便带人去探明情况。
小公子的脾气她们都知道,虽然不声不响,但有主意得很,不喜欢人替他做主。因此个个宁愿在寒风中苦等,也没人敢说话,触他霉头。
忽略喉咙里冒出的腥甜,琴琅拢了拢披着的狐裘,努力平稳呼吸。然而胸口越发闷疼,连带着眼前都开始阵阵发黑。
这风寒来得突然,差点打乱他的安排,琴琅之前忙着备考温习,一刻不得闲,考完反而病倒了。生病的人脾气总不太好,为防期间脑袋发昏做错事,琴琅不得不推迟时间,先养病再说。
不过快了。
等原主的生日一到,正主回来,他们一家子团聚,他这个假少爷就该被赶出家门。
到那个时候,他就能彻底脱离这具病怏怏的身体了。
“小公子。”
管事披蓑衣匆匆赶到时,后面跟着十几个仆从。他们穿着打扮干练,腰间坠着一块方形铁牌,铁牌上刻着一株繁茂的羌活草。毋庸置疑,这是上官家的标志。
“矿场那边,我已命人加固支护。不过雨势突然,矿道湿滑,这时进去想来危险……不若先移步别处,雨停后再行视察?”
琴琅支着下巴,往管事的方向瞟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山中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下雨了。
山雾渐起,原本崎岖的山路愈发湿滑难走。蓼霜峰地势险峻,平时罕有人至,若想下山,得先绕到旁峰借道。
雨中的山道难走,一行人艰难往上爬,终于望见前方峭壁上,有座悬廊借势而建,几乎是紧紧嵌在峭壁里面。
看到有地方可以歇脚,众人不由暗自松了口气。琴琅刚放松,方才强行压下的眩晕感反扑,他踉跄了一下,旋即朝侧旁扑去——
琴琅:“!!!”
铁索在石阶两侧哗啦作响,带着碎石子滚落,转瞬便被翻涌的云雾吞没。
琴琅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着,若不是婢女们一把将他拽住,他注定摔个粉身碎骨。他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脚,此时才感觉到,有股钻心的剧痛自脚踝升腾起来。
“——幸好只是扭伤。”
不过片刻,琴琅脚踝外侧已经高高鼓起,肿胀得厉害。婢女剪开衣裾,用冰镇过的帕子为他敷脚。
他们掀帘进来的时候,连廊里已经坐了很多人,七长八短的都有,有沾上泥巴,背着药篓的药农,有穿短打布衣的,还有一些衣着鲜亮考究,看起来是豪绅的。有的在好奇打量,有的双目闪烁着似探究似戒备的光亮。
但无一例外,这群人很安静。
候在一旁的仆从专心煮茶,上好的芽尖在水中滚动,茶香随着热气蒸腾飘散,不一会儿功夫充盈了整座连廊,许多人无意识跟着咽了咽喉咙。
这么多人的连廊,此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单单煮水传来闷闷的咕嘟声,气氛一时显得凝滞。
琴琅喝下一口热茶醒醒神,没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
上官家豪富,家主上官芙为人处事一贯强势,油盐不进,她的丈夫崔百泉性子好,却对庶务一概不通。许多人想攀附上官家,便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以琴琅现在的身份,有些事不便亲自出手,自然需要有人代劳。
二管事就是这把趁手的刀,足够听话,办事利落,琴琅暗中考察他几回,觉得是一把好用的刀,就将他提了过来。
管事没有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这条廊子据他看来,该分成三拨人:一群是他们自己的人。一群是凭本事干活吃饭的猎户、采药人之流。还有一群,是支商队。
葛沅产药材跟各色山货,来往采买的商人人多,于是组建了商队,专门雇佣当地的药农或山民替他们挖药材。
因为上官家建立了商会,包下大山,垄断了这一带的药材,山里的野物都算上官家的财产,许多商队来到葛沅,一下车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几家老商队作保,请上官家为他们放开这几座大山的开采权。
管事见了此皱眉,这支商队看着眼生,也没听说哪里闹起了匪盗,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些人都成了闷头葫芦不开瓢?
他也不是个蠢的,想了下,抖身上的蓑衣。甩下雨水,腰间的铁方牌也就露了出来:
“这雨下得急,不好赶路,我们也从山上刚下来,暂借廊子避一避雨。”
羌活草的标志在葛沅家喻户晓。不少人小声惊呼,显然认出来他们的身份,与身边人解释。
互相窃窃私语几声,有上官家的名号担保,又或者想在人前留个好印象,大家慢慢地活络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开口:“别,你们这时候可千万别下山。”
这话说完,几个人纷纷附和。
“这趟出门怕是撞上了鬼遮眼,把咱们一伙人困在山里转悠,愣是找不着出路。”
“你又瞎说了,都跟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怎么还搞混呢,这分明是鬼打墙!”
琴琅静静地听他们的谈话,知道是误着人家的道,进了个阵法。
这阵法并非大威力的凶杀之阵,借北郊的几座山地势布置起来,就地取材,以草木当媒介,抽取灵气。
阵法的变化多端,琴琅没了一身修为,可到底眼界还在,推演几回,结果就呼之欲出。取来随身带的纸笔,将探寻的路径走向默写下,递给管事。
管事飞快扫完了这叠纸,对旁边使个眼色,跟在他身后的仆从便接过纸张,借着雨势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
雨还在下,竹帘响起一片沙沙之声。众人起初还你一言我一言地闲话着,不知是谁先微微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传染给其他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小。
困意犹如一张甜美而柔软的网,悄然笼罩着这座连廊,慢慢又回归了他们来时的安静。
婢女们挤在角落偷偷打着哈欠,几个仆从蹲在茶炉边,脑袋却一点接着一点,不住地往前栽。
琴琅捧着手炉,怀中的铜手炉传来熨贴的暖意。他闭了闭眼,思绪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往下直坠:
家仆们这时也该到阵眼了。
某个念头瞬间窜过,琴琅来不及细想,心脏却先一步狂跳起来,强烈的不安感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困倦,呼吸跟着急促而困难。
琴琅猛然清醒了过来。
不对劲。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一定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过去,可琴琅死活想不起来。心头的烦躁又多了几分,他心烦意乱地扔下手炉,指甲紧紧掐进掌心,不顾旁边仆婢的阻拦,撑着力站起,抓起竹帘,唰的一声掀开——
只见雨幕中,崖壁间,嶙峋虬蟠的松枝上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其余空无一物。
“……小公子?”
在他身后,被惊醒动的仆人们全都没了瞌睡。几个婢女眼疾手快,连忙扶住跌落的琴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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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步开外的古松上,一只灰黯的黑鸦正打量着这座悬廊。忽地,它眼中血光一闪,振翅飞向更高处,在树梢栖落。
雨淋淋地下着,如同千万根悬针穿过层层枝叶。黑鸦的眼珠急转,低着脑袋朝下探看,一杆乌木色的烟.枪首先闯入它的视野。
烟杆很长,乍看并无特别之处,被托在一只手里。
这只手很漂亮,修长匀亭,只是从掌心直到虎口,蜿蜒着一道道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的伤疤,颜色深浅不一,在苍白得不健康的皮肤上,如同狰狞的裂痕。
如霞般的氤氲紫气从中流淌了出来,烟气飘渺,云烟雾罩。
黑鸦翅膀的扑棱声未落,端着长烟.杆的人已经轻轻转目。
面庞落着一片阴翳,五官笼在冉冉而起的云雾后面,漆黑色的眼珠明明一点情绪都没有,可是平淡得瘆人。
视线相迎的一瞬,黑鸦眼中的血光陡然褪去。一阵强烈的,难以言喻的阴湿恐惧感冲上它的心头,它浑身羽毛炸开,如同见了横死鬼,没有丝毫犹豫,疯了般拼命拍打着翅膀,朝外逃去……
那人衔着烟嘴,不紧不慢地吐出一线紫烟。
“嘎啊——!”凄厉的悲鸣才挤出一个音,这线紫烟好似活物般,赫然飘荡开,聚散翻滚的烟雾顷刻间吞没了这只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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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鸦的记忆涌入识海。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上官羌活重新睁开双眼。此时此刻的他,不再坐在苦槠树上,眺望脚下翻涌的树海。而是以一只鸟的视角,俯瞰着山上发生过的一切。
大雨中,冲出十几号人。这些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看起来是练家子,身上胡乱披着蓑衣,个个带着兵器。
“没有用的。”上官羌活既不慌乱也不阻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在阵中穿行,心想。
阵法拆就拆了,本就是一个幌子,只是迷惑人的注意。
上官羌活观察一支商队有段时间。
他如今修为倒退,没有自保之力前,需要的是养精蓄锐,搜罗更多的资源,争取早日重回心动期。
而这支商队几乎和他同时抵达葛沅。
队伍里三教九流都有,结构复杂混乱,人员来历不明,身份难辨。虽说名义上有个公推的头目,底下七八号人各怀鬼胎,明显是临时拼凑组织起来的。
越乱,正越合适浑水摸鱼。上官羌活便把主意打到了商队其他人身上。
只要暗中顶替掉一个,再伪装成那人的模样,就能顺利混入队伍。
更巧的是,他前不久截获了一封密信,有几人已经暗中勾结,准备趁重阳节,家家户户登高避灾之时,以祭祀药王的名义,私下商讨。
上官羌活心知机会难得,不再拖延,只等商队方寸大乱时,找准时机取而代之。
“就是这里!”
为首的一个家仆停下脚步,掏出叠纸比对过后,其他地方根本没去,直扑阵眼方向。
腰间的铁牌哗啦啦一片响动,上面的羌活草跟着张牙舞爪起来。
上官羌活黑眸微动,目光追随着铁牌移动,原本宛如一滩死水的眼神突然活了过来。
“想不到,真是天缘凑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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