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全员火葬场》典春衫

60、游医和他的哑巴恩人3 上官家

　　上官家累世经商，算得上富贵殷实之家，平日里只接触过朝中显贵、地方豪绅，如果不是上官芙的师弟早年在外闯荡偶得奇遇，练气求道，现在成了北洲某仙门世家的座下门客，似他师伯吕宋僧那样的厉害人物，寻常人家连巴结讨好的门道都找不到，更不用提能与他见上一面了。

　　今日贵客临门，阖府上下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上官芙早已命人撤换旧年的陈列，大开正门，自己亲自站在府门前迎客。

　　经她一拾掇，整个正厅焕然一新，锦绣幔垂，彩屏张护，厅里一共设了五座青绿古铜宝鼎，鼎内龙脑香、乳香烧得正浓，香雾纷郁，陪在厅中的琴琅没注意，被呛得难受，止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了，是风大吹得身体不适？”

　　崔百泉原本守在门口，不时望向远处，听到声音注意过来，连忙走来替琴琅拍背，助他顺气。心有不忍道：“再忍一忍罢，神医马上来了。”

　　崔百泉知道琴琅上午参加了一场工试——铁打的汉子都经不住一连几天关在狭小的试房里作画，何况琴琅从小体质怯弱，吹一阵风而患一场病是常有之事。

　　琴琅这阵咳嗽来得突然，把人从焦急中猛地拉回了现实，把崔百泉吓得不轻。

　　琴琅以手握拳抵着胸口，只觉眼前眩晕，心中暗怪这具身体不争气，竟因为一口香雾犯了咳疾，如果不及时调理，恐怕寿数无多。

　　剧烈地咳完这一阵，他全作无事发生，避开了风口，低起一张惨白的脸默默思索起任务来。

　　无论是何种任务，琴琅旺盛的争胜心始终没有发生改变，行事必力求完美，全力以赴。

　　工试是他承诺以“上官青文”这个身份向任务迈出的第一步。

　　他所学的工笔求形似，这些时日以来，琴琅苦心临摹，很清楚自己的控线、画形等基本功没有问题，哪怕再参与场师试，最后也能折桂。

　　以假乱真曾是他木秀于林的优点，然而现在，却成了他举世闻名的干碍。画得再像，那也只是另一个“仇英”，另一个“吴道子”，葛沅文华天宝，擅长临摹的画匠遍地走，没有什么人物是等不起的。

　　也因此，他必须做出取舍，站在两个世界画师总和的高度，把他们的画技尽数吃下去，转化成他琴琅自己的东西。

　　要想留名于世，成为一道星光划破戈壁昏沉的长夜，不但要与未来同行的其他画师争，还要与过去的前辈们争。为了争个名垂青史，琴琅什么都愿意，火里烧，水中淬，即便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琴琅停顿了一下，心思渐渐飞到前几天看过的书上……

　　不多时，有家仆匆匆来报，说仙师等人途中有事，只怕今日不能到达。

　　崔百泉抓住家仆肩膀，急忙追问：“可有打探到是因为何事停留，现在又暂居何地？”

　　“都问明白了又能如何，莫非你崔百泉有天大的能耐，可以把人请来？”

　　伴随着这冷森森的声音砸下，一道英姿勃勃的身影咄道，只见枫浅红色绣裙一振，迈入厅中。

　　当着这么多人被拂了面子，崔百泉显然泄气似地松开手，抬步想跟上：“芙娘子……”

　　上官芙停住，打量了神色有些担忧的崔百泉一番，又看向他旁边表情木讷的琴琅，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叹出一口长气。

　　“我听师弟说过有关大小仙门的见闻，半年之前山海阁阁主举办过一场丹会，筵请了名门诸家前去捧场。世间丹师稀少，也许是上师带着徒弟串亲访友，想与同道互通有无，交流一些丹道心得，耽搁了行程。”

　　就在听到吕宋僧身边有着一个和琴琅年岁肖似的少年时，上官芙确实有一瞬间的愣神。她又想起了她早年丢失的孩子。那个永远是她心头之痛的孩子。

　　幸好只是一瞬间。

　　毕竟从小看着琴琅长大，上官芙知道这孩子不算特别聪明，性格木，嘴巴不能说话，但那又如何，她们上官家养得起，也愿意养琴琅一辈子。

　　想到这档子事，她一面说，一面朝琴琅脸上拧，话语中颇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别家孩子求的是长生久视之道，炼丹能力与他师父旗鼓相当，十六炷香之内辨出所有丹品，将一众质疑的丹师驳得理屈词穷，无所适从，在大会上出尽风光，不过舞勺之年便声名鹊起，你再看看你——”

　　琴琅没躲开，习以为常地垂着头，假装听不见。脑海里，浮现出零碎的相关信息。

　　其实传闻有误，目标人物“上官羌活”当年在花灯会上丢失，流落在外，一路辗转，被师父吕宋僧所救，而后一直跟随着吕宋僧学习医术。

　　琴琅前世也听说过这吕宋僧，据传此人虽是妖修出身，但平生最爱施医炼丹，交友甚广，再加上先前学道时得了某位远古大能的遗泽，修为不低，故敢在北洲各地肆意走动。

　　百年来他为了收录丹方，拜访过诸多仙门修士，欠下了不少人情。只是这一次的人情代价对吕宋僧来说实在太沉重，以至于搭上了根基，后来任他和上官羌活如何努力炼丹弥补，最终也只能延长寿元，终生再无望触碰大道。

　　“孩子还小，还得慢慢学呢……”崔百泉还在努力挣扎。

　　就在上官芙凤眸一睨，把注意力刺向崔百泉，两人快要吵起来的时候，琴琅顿时来了精神，和之前那个昏昏欲睡的家伙仿佛不是同一个人，眨着乌亮的眼睛看向崔百泉，满眼都是三个字：想要走。

　　八成脑子里还琢磨着他的配色呢。养了这么多年，崔百泉还能不清楚琴琅想什么，这就是个一心扑在画上的主儿，别的东西灌到他耳边犹如灌耳旁风。

　　——这样也好，也好。

　　明明事业有为，家中老妻孩子相伴，崔百泉却觉得已被岁月磋磨得不成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手任由琴琅离去。

　　琴琅果然没放半分心思在身后的夫妻吵闹中，脚步不停，书里记载的二色技法神乎其神，仅凭一幅图就能实现同面双画，在白天见是一只黄牛在栏外食草，于夜间观摩就成了牛在栏内歇息。

　　然而具体如何操作，书本只给出几种截然不同的作画材料：皎海珠、沃焦石、辰地砂。

　　琴琅遥遥向北方望去，一阵风穿过他青绿袍袖，发出簌簌声响，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忽见一片红叶晃晃悠悠地飘落。

　　琴琅的目光不禁随红叶移动。

　　听闻……葛沅城北有座蓼霜峰，盛产沃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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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边可是，羌活出关了？”

　　吕宋僧歪倚在床上，隔着粗麻纱帐吃力地问。

　　吕宋僧当初为了还老友一个人情，身患恶毒，如今正在休养，动弹不得。怎奈上官羌活在丹会上有所感悟，急需闭关入静参悟，吕宋僧深知机会难得，错过了这一次，下一回还不知道能不能运气好再把感悟抢过来。

　　于是打起精神为上官羌活护法，不想才过去几日，上官羌活竟比他预料中的更早出关。

　　“嗯。”背对着吕宋僧，站在窗前的少年懒洋洋地应道。

　　他转过身，袖袍一挥，几片冷红枫叶徐徐浮起，化作数道烁烁红光疾驱而出，须臾间飞聚至枝头之上。

　　他们现在借住在葛沅城北的妙苦寺。先前二人在丹会中倾家荡产购入了不少天材地宝，如今已是囊中空空，所幸的是吕宋僧之前在妙苦寺挂单过，寺庙不收二人钱。

　　暂住的这间禅房外，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红枫林，此时断了灵力运转，树影摇坠，屋内不知卷进多少落叶。

　　“这是怎么了？”

　　以往的上官羌活可不愿去理会窗外美景如何，吕宋僧察觉到上官羌活情绪似乎不佳，心中担忧，强撑精神坐了起来。

　　上官羌活不说话，伸手去挂帐上的铜钩，又寻着软靠扶他坐好，沉默了半天才把手递出。

　　吕宋僧搭上上官羌活的脉不觉心头猛跳，诧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羌活，你的修为——”

　　“较之丹会以前，修为不进反退。”对着吕宋僧探究的眼神，上官羌活犹如恶作剧得逞终于把人吓到一样，弯起了嘴角。

　　他说这话时的神色极其不以为意，一如既往地飞扬着漂亮的鸳鸯眼，让吕宋僧很难把事实和往常那个好胜的弟子联系在一起，“一次试验意外而已，与老师无关。”

　　吕宋僧被这句震得不轻，一时间难掩气愤、吃惊之色，连声追问：“糊涂啊！你又拿自己做试验、是不是背着我试丹了？羌活，你知不知道这样贸然而行有多危险，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如我！——如我一般道基断裂，此生再与大道无缘！”

　　吕宋僧紧紧抓住上官羌活手腕，他此刻已不像是审视着一个心爱而又不听话的弟子，而是像透过这个影子，竭力去探究拿其中和自己维系在一起，受自己牵连的部分。

　　上官羌活丹会一人斗翻二十一家丹师，这消息霎时间传遍了北洲。眼下上官羌活风头极盛，本来吕宋僧想再迟些时日，待他调理好身体，再慢慢去寻一些旧友，收下上官羌活为徒。

　　但是……他欲言又止，修道界最不缺的就是天之骄子，每一年都有不断地新人涌出，上官羌活既然选择了修行，天资之上，所要付出的东西一样都不比别人少，现在他修为倒退，迟早得拿比别人多上十倍、百倍的精力弥补。

　　上官羌活努着嘴，他也知道师父早看不惯他的行径，这次责骂不仅是敲打，更多的是关心则乱，出了中毒一事，师父害怕祸及到他，连累了他的修行。

　　只不过……

　　上官羌活不再说话，曲起长指一挥，刹那间禅房滚起一阵由赤枫组成的滔滔红浪。

　　“轰！”“轰！”“轰！”

　　接连三声雷鸣般的爆响在空中炸开，枫叶之上，皆是摇曳起了无数朵耀眼火焰，眨眼间将半边的白墙映照得通红，目所能及之处，整个空间仿佛扭曲、沸腾起来。

　　就算与这火浪相隔甚远，吕宋僧也感受到其间焦灼的高温，越观望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通红得可怕，心中却火热无比——

　　“使万物还于本原，这是传闻中真正的丹火……”

　　吕宋僧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火浪，此时此刻，他已忘却了身体的难受，近乎是贪婪地观摩着小饵丹的凝成。

　　上官羌活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空中缓缓浮动着的数粒晶莹丹药，心中五味杂陈。

　　说到底，上官羌活贫穷惯了，害怕好好一炉材料毁于一旦，闭关期间琢磨着改良炼丹法，摒弃丹鼎等外物，转为最直接的以人的精气炼化。

　　果然不出他所料，非但丹品超擢，转化而得的丹药数量也更上一层楼。

　　只是消息一旦传出，势必改革原有的炼丹体系，受万人诟病，引起大风波。

　　于他师徒二人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先前……炼成的丹药大多抵折成宝材，如今我们连半分钱都挤不出来。”

　　上官羌活扭头朝窗外看去，寺外山岭千林尽染，苍径秋高。

　　“听说在这个时候，葛沅阖境人家都会登高望远？”他脸上再次浮现出一个轻浮的笑，接着，添了句，

　　“我们小门小户的，也该打一打秋风了。”

　　本还沉浸在丹药中的吕宋僧听到那微妙的三个字，神色顿时变得古怪，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叹气把话头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