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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游医和他的哑巴恩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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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这辈子的经历,或许只能用“奉献”这两个字来形容。
他是崔百泉盼望成长后会扶着兄长上青云的一阵好风,他是上官羌活能够踏上大道之行的一块垫脚石。可唯独不是他自己。
有无数次,在面临选择之际,众人毫不犹豫地划去原主这一选项。崔百泉会为了亲生儿子,抛去过他亲手抱养的养子;石窟的都料会为了官府赏赐,抛去过坚守在原地的画匠;上官羌活会为了心爱之人的疾病,抛去过和他在边境曾患难与共过的冒牌兄弟。
他们榨完他身上最后一丁点可以利用的价值,便像丢弃一只路边随处可以见到的小猫小狗一样,把原主抛之脑后,全然不会再关注他是否能继续活下去。
承受过万剐千刀之苦的原主,临死前才恍然发觉,这偌大的世间,没有人为他掉下一滴眼泪。只有日夜不歇、烧得底部焦黑的药炉子,与一座被战争毁坏过的石窟,见证过他的到来。
他只留下一个执念。
没有对上官羌活的满腔仇恨与报复,没有对上官一家的责怪和反感。与琴琅之前接手过乌七八糟的任务相比,这执念不涉及任何爱恨情仇,显得单纯十足——
完成一幅能够震动北洲的壁画。
拥有一座永远署着自己名字的、完好的石窟。
琴琅的心潮也为之澎湃起来。这一执念并不容易,琴琅不清楚,经历过战争摧残后,边境会有多少的石窟佛像能够流传后世,为世人所知。
且不管前途如何坎坷,饭要一口一口吃,他要先把画画练起来。临摹粉本,模仿大家画作,有了画技,就有人会看、会买他的画。有了知名度,就有登上征召文书的资格。
如今的北洲国力强盛,圣上生性俨雅风流,爱好也擅长笔墨丹青,专门创办一座紫烟画馆,广集画师选拔。
画师这一职业有别于其他百工,在北洲登上了大雅之堂。
朝廷将通过科举的形式,举办丹青试,选拔一定数量的画师当官、进入紫烟画馆。
谁不想面见天子,成就一番事业?饶是以贩卖药材发家、见惯了达官显贵的皇商上官家,都无法拒绝这甜蜜的诱饵。琴琅相信这样的心愿,若是说与崔百泉听,崔百泉断然不会拒绝。
【任务:与目标人物上官羌活换命。】
【原主心愿:留下永垂青史的壁画和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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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间充盈着淡淡的松香与墨香,站在磊着各式的名家法帖大案前,琴琅垂头等待。
“你想学工笔?”
崔百泉表情有些诧异,耐心和他确认:“工笔分人物和花鸟,但不管何类,都是一项极耗功夫的事,一年半载都不定能见成效。你如今年岁尚小,当真能耐下心性,吃得住苦闷?”
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琴琅忽然切切实实地感知到这具身体的缺陷。他用力点头,表示决心的坚定。
崔百泉看琴琅的眼神温和许多,没有出声表达赞同,而是靠近,俯下身单手抱起琴琅。
琴琅一吓,瞬间僵立原地,趴在崔百泉的肩膀上不敢动弹,眼见着景色如风般逝过,周围的亭台山石渐渐变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原主残留的意识告诉他,崔百泉将他带到了祠堂。
这个家真正的孩子牌位所在的地方。
一个真正决定着他命运的地方。
遥遥能瞧见那泛着灰黑浮光的巍巍屋檐时,崔百泉将琴琅放下,自己快步走过去,净手、点烛、燃香、将几炷新香插进一座牌位前的小香炉中。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不止第一次做。
“来。”
这一套程序作罢,崔百泉转身温笑着招呼琴琅靠近,递给他一只卦杯:“先把手洗干净了。两只手再这样,对,把红绳子合在掌心里。”
崔百泉双手扶着他的胳膊,如同一位好父亲耐心教导着他的孩子学习功课。隔着袅袅香烟,琴琅昂首去望崔百泉的脸,若隐若现,神色不明,仿佛隐匿于厚重的云层,难以窥见其真实。
琴琅被他如铁钳子一般的手禁锢得不能动弹,无法呼痛,顺由崔百泉强势的力道向下跪去,给牌位磕几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这是你大哥。你大哥今日第一次见你呢,不过往后你们兄弟俩会渐渐熟悉,亲密无间起来。”
看着眼前一座没有涂刻任何文字的檀木牌位,经由崔百泉如慈父一般的絮叨,琴琅恍然间似乎看到飘散在四周的烟雾汇聚成一个孩童的模样,黑黝黝的眸子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的新弟弟。
——“往后,关于你的所有事,都由你大哥作主。”
这句话,或许已成了原主的一生心魔,令掌控着这具身体的琴琅都感到无法忽视的恶心,脸上冷汗涔涔,五脏六腑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所震颤,慌乱紧张到险些昏厥。
用力地咬住舌尖,舌尖带来的剧痛使琴琅不至于双目发溃,在原主铺天盖地的惊慌和不安中保持住一丝清明。顺着崔百泉的话,他轻轻向前一掷茭杯,向牌位真诚致谢,拾取再掷。重复了此上步骤三次,琴琅已脸色惨白。
旁人不知道,可拥有剧本的琴琅一清二楚。上官羌活并没有死去,他所问的对象是孤魂野鬼也未可知。但说服崔百泉教他作画,须得到上官羌活的“同意”,琴琅只能出此下策,运转起他本用来蕴养这具身体的灵力,暗中更改卦象。
汗水打湿眼睫,模糊了视线,琴琅看着地上一平一凸的卦像,怯怯抬眼,迎上了崔百泉的抚掌大笑。
“好青文,你果然是爹的好青文!”崔百泉双手从后把琴琅像小猫一般捞起,面目狰狞,欣喜若狂,“青儿有心让你学,爹便教!”
吩咐家仆备下临本几本,熟宣一刀,长峰描笔各两支,卵石几颗,崔百泉搂着琴琅在书房坐定。先固定练笔姿势,感受笔尖和纸张之间、粗线条和细线条之间的关系变化,再替琴琅两只手腕都绑上卵石,让他先从行草书法开始学起,循循善诱道:“青儿你记住了,工笔重在勾线,练线之事急不得,须持之以恒,你若能每天练上两三个时辰,成效才会渐渐出来。”
青儿。琴琅咬着嘴唇努力忽视崔百泉话中的漏处。
“爹会每日派几个人在你房里守着,将你练完的纸张收集起来,等哪日你能将勾线练得粗细自如,勾勒流畅,爹再唤你进书房,明白了吗?”
光派人看守着,却不让人和原主交流,如果是和原主一般年纪的孩子早坐不住了,琴琅心知崔百泉在考验他的自觉和耐心,点头回应,不过发出疑惑:
我,琴琅指向自己。
认字,琴琅指向两人身后满墙的书画。
崔百泉意会了,劝导道:“千字文里的字便够你用。此外,”
他抓住琴琅的手,笔尖蘸饱墨水。
“一点一撇,”他宛如捉住了一柄利刃,要将这一字刻进琴琅的血肉当中,
“……竖弯钩。”
琴琅幼小的胳膊顺着他的手向上一抻,画完最后一笔。
白纸黑墨,惊心动魄。
两人的目光一齐汇聚到这一杰作。
展露在琴琅眼前的,是一个大大的、尚淌着淋漓墨汁的“羌”字。
羌活的羌。
上官羌活的羌。
琴琅脊背发凉,汗水已然浸湿后背衣衫,胳膊传来的疼痛感久久不愿散去。就在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家庭对目标人物的偏心。或者说,近于疯魔的执着。
身处这样的家庭,他绝不可能幻想在他人心底能够占据一隅之地。
连着他和这个家的媒介,除虚妄的魂灵外,只剩牢固不可催的利益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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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考完了?赶紧换身新衣去见你哥来。”
由两个婆婆引路,琴琅向崔百泉请了安,满头薄汗,几绺细软的长发黏在额前。很显然是从外一路赶来,却连口气不敢仔细喘,听崔百泉命道,转身便要去换衣裳。
适时,从旁递来一盏盛满清水的白瓷碗。前不久打来的井水甜冽,几口灌下去,感觉整个人清爽了很多。
上官家阖府上下都习惯吃茶,唯独有琴琅这一个例外——他的日常饮食经由上官羌活作主,十几年来不曾更改。
上官芙的贴身侍女流丹待他喝完,收拾了碗,拐回里屋。
琴琅换过衣,向牌位告知几句,便回书房见崔百泉,与他讨论起这次丹青试的经历。
丹青试分成上下两级,上级是师试,下级是工试。
工试负责筛选出画师,报考的条件相对宽泛,只用得到某一画馆的推荐证明就能参加。所以工试常被称为入围试。
师试则针对过了工试的画师,考试流程和普通科举相似,分为解试、会试两个阶段。若是通过殿试,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紫烟画馆,进去就是专门为皇家作画的。
琴琅今日考的是工试。
上官家手底下虽有几个小画馆挂托,但这些资源须过问某人方能借来使用。琴琅没什么才气,比起时下文人间流行的写意,更适合看着眼前的物体照本宣科地还原画下来。他还有系统,虽无法直接为他加画技点,但系统里有的是这两个世界的名家画作。
论刻苦、论学习,琴琅未怕过谁。
对着真迹天天画,天天临摹,把琴琅最近随手画出的工笔白描和画馆中最好的一张对比,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
放下琴琅又默画一遍的作品,崔百泉欣慰道:“过了,过段时间去跟画馆的画工学习配色。”
今,不可?
琴琅写在画作一角,问。
崔百泉道:“芙娘子说她师弟的一个世伯途经葛沅,传言有回春之术,想着若他们不忙,便请来为你看看嗓子。”
来了,琴琅心道。
他试图握紧拳头,想要将这份恐惧和潮湿一同压抑在掌心,但越是用力,那份阴湿的不适感就越发明显。
真正的上官羌活即将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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