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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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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琴琅这声惊得措手不及。
就在众人失神的刹那,琴琅轻轻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像往常努力讲笑话逗人开心一般,轻快地朝着向这边狂奔而来的杨小荷眨了眨眼。
杨小荷愣了下,脚步微微一滞。
她是女孩子,即使琴琅心思再细腻,平时也有照顾不到、她不能明说的地方。于是她和琴琅共同发明出一套独特的语言:
一只手握成拳在眼眶下一抹,代表“我不高兴”;连摸下巴三下,代表“我有事要说,但是不想被别人听到”;
而快速地眨两下眼睛的意思是……
“我很抱歉,可是我说不出口”。
杨小荷睁大眼睛,加快脚步,近乎力竭地挥动着手臂:“柳先生,快看看我!我在这里!我没死!”
你别,你千万别走啊。
但来不及了。
琴琅身子前倾,骤然坠下无尽涯。
竹青色的袖子在空中飘荡了一下,和着拍打在崖壁的细浪,立刻消失不见了。
……
藏海雾握紧“不还家”,明明像个木雕泥塑僵立在原地,思绪却飞到几年前的一个熹微清晨。那时琴琅揉着惺忪的睡眼给他开门,散下的长发发尾微卷,和那双老土的眼镜一同垂在胸前。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才回来,也没有抱怨他粗暴的敲门煞人清梦,春水一样澄澈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笑了笑,手指像初春最细嫩的柳枝拂过,很轻很轻地替他拭去肩上的露水,和他说话。
“萧兄,是太阳快出来了吗?”
藏海雾面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这一声温和的问话搅入他耳中,却似醍醐灌顶,浑身燥热,血液倒流,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直到被匆匆跑过的众人撞得几个踉跄,才从这毛骨悚然的惶恐之中脱身,瞥见那一片衣角几乎是疯狂地一头栽进湍急混浊的海水。
杨小荷无力地跪倒在地,骇然地盯着底下正泛出大片金色的海浪。她对大海的危险一无所知,可她知道,那海面上全是琴琅的血。多半是摔下去时撞到了底下的礁石。
突然砸进这么汹涌险急的波涛里,还流了这么多的血,纵使有元丹护体也够呛,何况……孟扶摇摇头,不忍再看。
孟逢殃也垂眸关注着一局面,目光定格在一处,皱了皱眉。
浓黑得像墨水一样的海中,骤然裂开一道雪亮刺目的银光!
剑光直冲天穹,竟在昏天暗地、滔天巨浪间狠狠撕出一条裂缝来。随着飞雪纷纷扑落,那裂缝越缩越窄,就在几乎合上的时候,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色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外面那么亮,当然是出太阳咯。”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承受不住太多刺激,藏海雾猛地跳下海时砸到不少暗礁,受了伤,额上密密地一层汗,却不舍得松手,依旧执拗地紧搂着怀中的琴琅,不忘护住他眼睛,小心地替他遮挡些光亮。
“刚才那下摔得我好痛,”多亏有情蛊相助,能让他在茫茫大海中快速捞到人,藏海雾不自禁揪紧手中的衣衫,狠狠吐出一口气。不多时,他又恢复往常轻佻快活的神情,“你不想跟我说话,没关系,我乐意跟你说呀。”
“那个时候我没有杀/人,我是在看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适应不了夜晚,看不到别人,看不见别的东西,于是一直跑,一直跑。”
“然后,砰的一声,它就撞死在后山的柳树下啦。”
“你说它是不是很笨?”
藏海雾故意笑得很大声,起伏的胸膛带动着身上银饰叮铃作响,可他的怀里再没有一点动静。安静得过分。分量也轻得可怜。
藏海雾呆愣愣地低下头看去,琴琅双目轻阖,平和得好像只是撑不下去打个盹。他有些迷茫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门,找不出一点生的迹象。他下意识地催动起子蛊,同样没有回应。
这意味。
藏海雾哆嗦着手贴上琴琅逐渐冰凉的脸颊。
柳青禾他。
死得不能再死了?
嗡鸣的脑袋中,藏海雾只听见四周有人议论纷纷。
他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颠来倒去,只会反复喃喃一句话。
“……柳青禾?”
鬼师停住擂鼓的手,所有的严肃颓然间被哀伤和歉疚代替。他深知琴琅绝无生还可能——琴琅与神树两者密不可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神树已死,哪有人独活的道理。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他的推动。
要想从人家罗织紧密的局中,保下整座五蛮山的人,他们所能承受的最小的代价,只有牺牲琴琅一个。
一个在这里无亲无故,因为几分好奇寨子中的怪事而选择落脚的云游书生,机缘巧合被真正的神树盯上,绊住了脚步,困在这不大不小的城寨。后来认识了个小姑娘,或许会为他哭一阵,时间一长照样生活。
“至于潇湘客……”鬼师还记得琴琅说这话时想了想,笑,“你们的命便是我的命,他伤不了你们。”
鬼师咬肌紧绷,脸上肌肉不断抽动,像是气自己无能为力,低骂:“不过一株草木而已,你哪里生来的心啊!”
……
“你太过分了!”杨小荷的声音像从喉咙里逼出来,咬牙切齿的怒斥传进藏海雾的耳中,犹隔云端,“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为什么要害他!”
她刚欲劈手夺过琴琅尸身,却被修道者随意地轻曲指尖,整个人重重掼倒在地。
喜欢?
藏海雾摩挲着琴琅的手。那双手已经冷了,垂落在雪地里,僵硬又冰凉,摸上去,心里很容易把这只手和活人区分开来。十指相扣时,像是握着一块怎么都捂不暖的玉。
不对,他只是想跟琴琅做朋友……谁让琴琅大发善心,当了农民拿元丹救他这条毒蛇,他只是让他看看什么叫识人不清,他只是想让琴琅看着他,他只是,他只是……
这本就是他的。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说好是一辈子,柳青禾这辈子别想甩开他了。
藏海雾冷笑,密密麻麻的血丝爬上了那双绚丽浓艳的眼珠。他咬破指头,把十指咬得血肉模糊甚至裸露出白骨,剔骨作笔,在琴琅的脸画下一枚枚的符文法印。然后期待地望向怀中。
琴琅的分量还在减轻。
藏海雾眼睁睁地看着琴琅的脸色黯淡下去,青色的衣衫仿佛随着漫天飞雪一齐消失。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脸上笑意尽失,第一次露出孩童般的不知所措。把牙龈咬出血,睁着一双赤红接近疯癫的眼,瞪那落着纷纷大雪的天。这天空不是琴琅最喜欢的雨过天青色,不是多次经过琴琅的手晕染出的熟悉的茜蓝,而是白色,空茫茫的白色。
他厉声地咆哮:
“还给我!”“把他还给我,你算个什么东西,快把他给我还回来!”
雪落在眼珠上,化开了,迷住藏海雾的眼睛。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琴琅的身躯已经濒临破碎。
藏海雾停住无休止且无意义的画符,扑到琴琅身上揪紧那仅有的衣衫,一边大口撕咬,一边口中反反复复神经质地道歉。他自己鲜红色的血,琴琅接近干涸的金色血液,和着浓重的朱砂,汇聚在一起,在他能捉到的范围中拼命地涂抹。
孟扶摇伤感道:“节哀顺变。”
“你放屁!他肯定会回来的!”藏海雾抱起琴琅走,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他眼底充满了红血丝,凡被这双充满真切恨意的眼珠扫过,站立着的人无不后退三步。“藏飞霜一定有办法……她早猜到了……还有那个秃驴,他那么厉害……”
“藏海雾你醒一醒!那两个人都是死人!”
孟扶摇想干脆将人打晕带走,只觉袖子被人扯动,孟逢殃向他缓缓摇头,轻言细语道:“你还想火上浇油,让他更疯吗?”
藏海雾把能试的方法都用过了,一抬头,恍惚看见母亲的鬼魂站在他的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着,和自己的儿子对视的时候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冲他眨了眨眼。
——你真的忘记了吗,我当时是怎么对你爹的?
邪修桀桀大笑。
——怪胎那么多年没有半分的长进,真是越活越过去,把靠着吃饭的老手艺都忘完了!那么舍不得人,你怎么做祭皿啊?!
藏海雾闻言一愣,眼中反倒癫狂之色更亮更盛,面上忽然飞上一片桃红,似火般熊熊烧灼着胸下那块的血肉。低下头,他的怀里就只剩半截琴琅尸体了。青衣白发带,眼前时常悬着的眼镜早不知坠进海的何处。
藏海雾怔怔地,轻柔地捧着那平静的,闭紧眼眸的头颅,撩起腰间的绣花布袋,黑布一摊开,露出一排亮晶晶的银器。
此时此刻,藏海雾反而出奇地很冷静,仿佛有一层特殊的隔膜保护着他的思绪,将那些苦痛暂时从他脑海中剥离而出,操纵着五只蛊虫,开始制作祭皿的第一个步骤。
四下万籁俱寂,只有藏海雾引动蛊物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
还差最后一个步骤了。
这所有的步骤都是藏海雾经过这些年缓慢摸索出来的,由一条条血淋淋的命归纳、总结。他看着脸上被各色血腥染得一塌糊涂的琴琅,十指在身上擦了又擦,颤抖着伸出想替他理妆,却不小心扯开了琴琅的嘴角。
靠近牙齿边的颊肉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花纹。
潜藏在琴琅体内几年之久的情蛊,原来并非以寄体的情/爱为食。
藏海雾先是茫然,然后大笑,笑到目眦欲裂,生生从眼角逼出一滴血泪,泪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
最后是抱着空荡荡的婚服嚎泣。
琴琅的身形在外人眼中溃散成点点灵力,融到每个人的眉心,暖洋洋的。
暴雨凝滞,滔天的海浪恢复平静。
天地之间,仿佛下起了一场金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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