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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山神和他的祭品新娘3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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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雾的脚步猛地一刹。
不是因为终于找到那日毁他清白,令他恨不能食肉寝皮杀之而后快的情敌山神,藏海雾的全部心神,他的所有目光,早已牢牢锁死山神裸.露在外的一寸寸肌.肤。
藏海雾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
白皙的肌肤上,清晰地沁着几枚深绿色的柳叶,碧光澄澈,如水般流淌划过。
这样的图样,对他而言是那样的熟悉,他此生只在柳青禾的身上见到过。
像一瓢冷水从头浇到脚,在这一时刻,藏海雾的头脑异常清醒,本应静静躺着一颗金丹的元海位置却陡然滚烫起来,犹如火烧。他心脏从来未像现在这般鼓噪,剧烈得像是快冲破胸腔。
原来如此。
藏海雾很想笑。
原来如此!
——他曾深恶痛嫉的情敌,他所恨入骨髓的山神,竟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藏海雾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很轻地哼笑,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起初不似人声,微微颤抖、扭曲而又吊诡,而后便是癫狂低沉的大笑,好似遇上了极可笑可喜的事,笑得不能自已。只要想到先前为山神所生的每一丝烦扰,将来都必将以“妻子”的身份,在柳青禾身上千倍、百倍地讨要回来,藏海雾就觉得心如鼓擂,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不知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令他完全无法从琴琅身上移开目光。
白沉沉的雾气弥漫,藏海雾的发梢、眉睫上沾着层细密的水珠,绣金的嫁衣肩头也有水渍。泛着幽光的眼珠,弯起的嘴角,与周身萦结着的浓重血气,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血海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偏着头想了想,转成饶有兴致的神情。他自袖中抖落出银亮长剑,寒光闪烁,像是替他一同咽下砰砰要跳出来的心脏,似得意地笑着问琴琅:“你真的打算要和我坦白吗?”
“是。”
琴琅摘下硕大的傩戏面具,朝他俯下身拱手一揖,语调极其笃定。
那张眉目清朗的面容就在藏海雾眼前,宛如星辰的双眼深深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歉意,一向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萧兄,我平生行事一向无愧于心,视你作我的至交好友,唯独在这一事隐瞒于你,我实在对不住你。”
“是我……毁了你的清白。要打、要骂、要恨,你尽管来恨我,与他人,与这座寨子无关。”
“……我是你的至交好友?”
藏海雾似乎被这句话刺到,缓缓地咀着这句话,仿佛要把“至交好友”四个字嚼烂吞咽进肚里,忽的又很想笑。
这是一个藏海雾预想过的,但不曾出现在想象中的词。
他曾经以为这会是一个“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情.爱故事,无聊,老套,陈乏无味,只会出现在普通书生的白日做梦当中。要他做话本的主角,他做不到不发怒,不骗人,不找乐子,不四处招猫逗狗——守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在他们这样注定永堕深渊不可自救的祭器看来,明摆着是天方夜谭。
他会很快地感觉无聊,然后腻烦。就像琢磨他的那些傀儡,高兴时能把其捧得极高,视若珍宝,没劲时就能放开手,任由其摔得个稀巴烂。
藏海雾本就对琴琅的一些毛病嗤之以鼻,他太过良善,不管遇见什么样的人都想伸手拉一把,看到长相漂亮的人会走不动道,还有会一直维护着欺负他的寨民。说傻是真的傻,若放到世间的话本子里,像琴琅这样的纯良书生一定是女妖女鬼狐狸精的重点骚扰对象。
但那些真心实意的善意,对他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包容和信任,让他有些犯晕,有一点沉醉在琴琅对他的纵容之中,变得更加喜欢踩着琴琅的底线做事。
他最开始的确是以此为乐,后来逐渐生起了浓烈的不满,杨小荷就是一个娇蛮任性,嘴巴毒还爱告状扮可怜的蠢丫头,这群寨民也是一群欺软怕硬,盲目愚蠢的顶级大草包,也只有琴琅这个山神行走,要担待起山神的责任,把他们当宝似地回护着,有的时候甚至顾不上管他了!
明明他才是山神的新娘,明明琴琅这个当山神行走的该事事以他为先,这个人该是他的东西,凭什么别人一叫一个准到,凭什么不经过他的允许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跑到别人的地方去?
现在真相大白,陪在他身边的山神行走,其实是他的夫君,他的人,他应有的东西。他们夫妻之间有什么好道歉的,他琴琅为什么在与他说话的时候又要攀扯上什么“别人”,“寨子”!
其实也只有藏海雾自己想不明白他在不满什么,气愤什么,烦躁什么,不甘什么,山间迷蒙的雨雾被他恶狠狠吸入鼻腔,犹似化作一柄利剑绞进了他的肺腑。
藏海雾难受得几乎是怔在原地,他什么都没说,只有通红的眼珠子定在琴琅的身上一动不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苦痛,再没有像今天这般剧烈地撕扯着心脏,朝着四肢百骸一丝一丝地蔓延。
看见藏海雾嘴角的笑意早早敛去,捏着诀的手竟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琴琅低下眼,耐心地等藏海雾开骂,没想到等到最后,藏海雾都没有声音。
只是听到面前传来一阵簌簌的衣料摩擦声,琴琅惊愕地抬起头,却见藏海雾潇洒转过身,片刻后吹起骨笛,召唤同伴要离去。
“等等,”琴琅愣了一下,想要挽留,“湘……萧兄,我其实,其实还有话想与你说!”
藏海雾刻意放缓慢的步伐顿时一停,背对着琴琅咧了咧嘴。
就在这个时候,本应待在山神庙里的杨小荷跌跌撞撞跑过来,她模样狼狈,灰头土脸,扯着琴琅的袖子死死不肯放手,说出的第一句话犹如放下一道晴天霹雳。
“柳先生,他们、他们杀人啦!!”
耳边仿佛惊雷炸响,这一发展显然是琴琅没有推演到的。
众修士的火力全被他吸引到了山顶至山腰,琴琅是信得过孟逢殃,不会有修士胆敢在酆都新上任的天子面前耀武扬威,否则将迎接他的是上任的三把新火。五蛮山的阵法与孟逢殃的达到可以说是同时,在蜃雾的掩映下正完好地运转着,山峦附近也有鬼师守候,为何会发生如此意外。
他连忙扶稳杨小荷:“别哭,山下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可以说清楚吗?”
杨小荷双眼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使她再怎样佯装镇定,说出的话来也带着难以隐藏的哽咽。
却瞬间把快溺死于烦躁之中的藏海雾彻底拉回现实。
“有一帮人突然来到寨子,一直喊打喊杀,还说幸好有内应,早就有备而来。我听不太清楚,我不知道,我当时害怕极了,真的没有办法仔细去听……我只是躲在角落里看。”
“他们有那个内应的画卷,我躲在角落看得一清二楚,——”
杨小荷缩在琴琅的身后,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指向藏海雾,“就是他!”
“那群人说,是他领来的。”
两人的目光登时在空中相撞,藏海雾转过头无声而阴沉地盯着她,令杨小荷猝不及防的狠戾之意,瞬间将她的所有心神拉回到了半个月前,那个血腥气冲天的下午。
这是她揭穿这个恶鬼的唯一机会了。
“还有,他根本不叫潇湘客。他的真名是藏海雾!就是那个罪大恶极,杀过好多好多人的藏海雾!!”
——躲在灌木丛中的杨小荷只觉腿肚子一麻,她快要蹲不住了。
她认出那些尸体的主人来了,是土司,正值壮年的土司没少在背地里说琴琅的风凉话,她猜就是土司最开始怂恿寨民们孤立琴琅、不信任琴琅的。可就是这样一个威风凛凛、声名赫赫的家伙,那时无声地伏倒在地,圆瞪了死鱼般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她。
他的五官狰狞又扭曲,苍白的手、紫青色的指甲,只差那么一点……那么一点点,就抓到了她的裙边。
杨小荷几乎疯魔了。
她竭力摆出一个镇定的表情,可是五官如同失去控制,苍白着一张面皮,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周围的掩护体也随着她身子的颤抖,轻轻地发出声响。
尸体一具紧接着一具不断地下坠,在石崖边堆积成了小山丘。
杨小荷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失去了生命以后,人的身体竟然能摆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
王家的阿婶,石家的阿公……杨小荷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扔到自己的面前。他们的额心被一剑贯穿了,血从创口缓慢地流出,淌到凹处成了一汪小小的血泊。
杨小荷听不清琴琅又和他说了什么,她全部的注意力已被藏海雾摄住,浑身僵硬地看他一步步走近。
藏海雾看上去心情不错,嘴里哼着歌,右手一抛,刷拉拉的,一张由银线和红珠子组成的大网顿时把尸堆罩在了其中。
酒红的珠子没入尸体的眉心,流着血的伤口迅速凝固。死去的寨民们那原本充满红血丝的眼珠,开始叫一片迷蒙的灰白色笼罩。
眸中一点灰白,这是走尸才有的特征。杨小荷跟在琴琅身边学习了那么久,有关走尸的基础知识,大致都是记得的。
这些寨民,在被琴琅杀死之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走尸。
杨小荷无声地倒吸上一口气,慢慢捂住耳朵。
她不敢闭眼,不能闭眼。她要看着这个恶鬼、这个诓人的真正凶手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这些被琴琅误会成走尸的寨民皆被银线困住,在银线的一点点的收紧中逐渐扭曲了五官和四肢,失去了人该有的模样。
所有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当眼泪不自觉地流到了脸上时,杨小荷扭动着酸痛的手腕,用力地捂住了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分的声音。
她的脚都蹲麻了,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琴琅的呼唤声,才敢睁开挂着泪花的眼睛。
“马上马上,”恶鬼终于把他的视线从一片奇形怪状上抽离,微不可查地仰起头,甜腻地回应。
搬运尸体的声音慢慢消失,杨小荷面前的阴影逐渐变小、变淡,但始终有把无名的、锋利的、凌厉的银剑悬在她的头顶,不知何时会肆意妄为地降落。
等到藏海雾彻底走远,她才敢松一口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
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会失声的。
杨小荷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又发不出一丝的声音。眼泪哭干了,忍不住泛起恶心,强撑着爬起来,扶树大口大口的呕吐。
泪水,口水,呕吐物,还有草汁和枝条划出的血痕,糊在脸上。杨小荷一瘸一拐地往流水处走去,捏紧的玉佩发出亮光,她迟疑地说话,边哭边笑:“柳先生,有什么事吗?我?我没事啦,我刚刚只是在睡觉,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嗯,有些舍不得柳先生。”
她聊天的声音逐渐变得轻快起来,殊不知身后,又慢慢笼罩起了一个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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