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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山神和他的祭品新娘 第二个火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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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宜嫁娶,出行,交易。忌动土,祈福,谢土。
雪絮淡淡,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扬着鹅毛一样大的雪。白雪簌簌地落在地上化开,让本来崎岖的山路变得更加难走。
抬着花轿的轿夫,将十二分的精神落在脚下,整支队伍行行复停停,走得很慢。
琴琅作为山神行走,负责组织和指挥整支迎亲队伍。向来穿着素净的他,今日也难得把发带换成了明艳的红色,广袖宽袍,护在花轿旁。
像是一同庆祝着这喜事,琴琅所过之处,似乎有春风澹荡,草木缓缓焕发出清香。寒冬腊月里山野最常见的衰草自然伏倒,沿途的蚊母、马甲子、朱砂根缩回横生的枝桠。一根藤蔓紧紧挨着另一根藤蔓,垂落的枝条上绽开了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柔嫩花骨朵。
“柳青禾。”
迎亲队伍在前面燃放着爆竹,声音噼里啪啦震天的乱响,好几次把琴琅的指挥盖了过去。更不用说花轿里的这一声呼唤。
五蛮山可以说是几座寨子的坟山,谁都可以葬,到了后来,凶死的人、横死的过路商贾,谁死了,就把尸骨往山上一扔,也不管吉不吉利。
琴琅之前虽然把一些尸骨捡了,重新埋好,但又过了一个冬天,一个最适合贮藏和隐蔽的冬天,谁也不清楚期间会滋生出什么变故。恰巧前几天大雪封山,直到今天也是积雪未退,小径着实难走。而且此时临近退场,因果纠缠不清,琴琅实在推演不出后续的具体情况,只有走一步,稳一步,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柳青禾!”
花桥倏地掀起一角,探出一双粼粼的紫色眼睛。
藏海雾压根没蒙上鸳鸯喜帕,那块据说绣工逼真到能吸引蝴蝶留恋的盖头,在他手上被弃之如敝,倒成了一条普普通通的红布。
琴琅就见他顶着满头沉重的珠翠,像是在脚底边翻了翻,然后献宝似的掏出了一沓的画像,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这是什么?”琴琅不解。
画像个个都是模样标志,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注脚还写了他们的姓名,身高,性格,家世。
——幸好不是原主设定中“装满各式器具”的箱箧。他一直卜算不出具体的位置,没来得及销毁以证清白。
琴琅暗暗松了一口气。
鲁迅先生说得不错,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听说,自家夫人在家里东翻西翻找出来了你以前的风流证据,你一定是要扯皮推诿,怕影响在他心目中的人设,硬着嘴巴不肯承认的。但如果听到夫人发现你喜欢玩“刺激”,你就会觉得,谁年少不浪荡,被找出证据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画像啊,不然还是什么。”藏海雾见琴琅向他走来,高盘起的发髻边还插了两支小小的红绢花,迎雪微微地摇晃,不禁心中一动,扯过对方的手腕带他更近,双眼亮晶晶,“我怕你和我两个甜甜蜜蜜,那小丫头见了会酸掉鼻子,想着给她找些夫婿。”
“那小丫头”指的是杨小荷,这点琴琅明白,但是,“些”?
琴琅越仔细看着画像上的信息,空出来的那只手便越不禁地曲起,照着藏海雾的额头敲了一下,虽然力道很轻,但还是叫对方不满地吃痛一声。
“你不想给她娶,就不娶,反正我们有钱——让她当一辈子的老姑娘都成。”
藏海雾边塞回脚边,边委屈巴巴地说。
可这是你把中州所有适龄的公子——不论是否婚配——都写上的原因吗,藏海雾。
琴琅默然,他甚至见到了第一任徒弟顺天帝的好几位后宫。难不成自己若点头答应一个好,他藏海雾就能把人绑过来,陪杨小荷上演一场又一场的“强取豪夺,盲婚哑嫁”?
好在藏海雾闹够了这一阵,就乖乖缩回轿子里,没再纠缠。之后的登山一路,除却不断响起的鞭炮声有时会盖过他的声音,没出现其他的岔子——
琴琅突然停住脚步。
朝他身旁的花轿周围,迅速围过来一群修士。看衣服装束,正道的、邪道的都有。
都已出鞘的刀剑,明晃晃地直逼琴琅的眼睛。
来者不善。琴琅只在心底猜测他们究竟来了多久,面上却温笑着拱手,彬彬有礼道:“诸位宾客可是前来庆祝我五蛮山嫁娶之喜的?柳青禾先代山神谢过诸位。”
“只是前几日大雪封山,诸位如此贸然打搅,容易耽误吉时,并非君子所为。我等先行一步,如有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
“将藏海雾交出来,其他的事情,我们既往不咎。”
有道低沉沙哑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一个头簪素花,脸上带着白色面纱的修士,持剑快步走上前来。
琴琅看不出她是何门何派,闻言更心生疑惑,眉头微微的皱起:
“姑娘说的这个人名,我从未听说。”
“姑娘看着也眼生,敢问和那人有何仇怨,和我们五蛮山又有何仇怨,竟说出‘既往不咎’这样的昏词。”
白衣女修伸手抚上面纱,沉声厉喝:
“我是来报仇的!他藏海雾屠我满门,一把滔天的大火直直烧了三天三夜,把半边的天烧红了!这全是我亲眼所见!而我如今这副可怖的长相,也是拜他所赐!”
说着,白衣女修愤愤地扯下面纱,露出半张被火燎烧过的脸。
她一边是盈满清泪的美人面,一边是狰狞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猩红面庞。极致的对比,极致的美与丑,让在场的所有修士几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獠夺走了我五毒至宝,虽放火却不知当日是逆风顺风,罪有应得反烧自身,又被他人捅碎金丹,一路逃上你们五蛮山。五蛮山既包庇了一个杀人狂魔,还能称得上无罪吗?”
琴琅静静听她讲,将白衣女修的话,和资料中提到过的范家对照着,从头到尾推敲了一遍,对白衣女修的话中真假心中有数,忽的开口打断:
“我自是同情姑娘的遭遇,可姑娘的话,终究是一面之词,颠来倒去只说了那人是何等的手段暴戾,并未指出藏海雾就藏在五蛮峒的证据。”
他朝众人拱手,温声道:
“诸位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至五蛮山,想必心底是想早日解决这件事的。我也不忍心无辜之人因此丧命,假若真有冤屈,柳青禾必当出手。假若此事有假,耽搁了吉时,还请诸位向新娘子和山神道一声歉。”
“你这书生怎的这般迂腐,怕不是一身的浩然正气都喂进了狗肚子里!不然,怎么连为善去恶这种大道理都没听说过!”
邪修们早在白衣女修诉苦的时候,七嘴八舌地细数起了藏海雾的罪行来。此刻更加聒噪,捏着嗓子,怪模怪样地开始叫嚣。
“我听说藏海雾形容绮丽,一双紫眸更是勾魂夺魄。该不会你这做山神行走的,抢在山神临幸他之前,先与他苟且擦出了什么火花,这才欺瞒事实,不愿放人罢!”
琴琅垂在袖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堂堂儒家竟出了如此龌龊之举,你夫子若在天有灵,怕是哭也,倒也——!”
“啪。”
一卷长得恍若没有尽头的青绿山水卷轴,从琴琅的袖中自动飞出,冲到那人眼前,照着面颊,啪的声就是一记利索清脆的耳光。
琴琅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逡巡良久,忽然展颜,温和地笑:
“烦请诸位慎言。否则下一次,我这卷纸轴也不知会抽向何处了。”
全场顿时消声。只听得雪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被扇了耳光的邪修,早已没有了先前得意洋洋的神色,口水、牙齿、牙龈血滴滴答答落了满襟。
他捂着红肿的脸颊,愤恨又含糊道:
“你要证据是吧?此人,便是证据。”
“他说,你们要进献给山神的湘夫人,就是深紫眼睛!”
一个本该在山神庙张贴花纸的寨民,像丢麻袋一样,被邪修一挥手,毫不留情地扔在雪地里,噗通软倒在地。
见寨民战栗着,牙齿打颤说不出一个字,邪修大骂了几句犹不解气,照他体内打入一张黑色的符箓。不等琴琅的画轴卷起寨民,他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亮光,双目无神,像是一具被操纵的悬丝傀儡,磕磕绊绊地说着话。
五蛮峒的民风剽悍,可面对有搬山倒海之能的修士,如同蚂蚁碰见了大山。渺小生物的死活,在大山的眼中,似乎并不值得一提。
“……潇……是……紫色眼睛。”
即使涵养好如琴琅,撞见这赤裸裸的一幕,也不由指尖冰凉,掩在袖子下的手气得微微发抖。
——他们,究竟把人当作什么了?!
琴琅踏上问道长生之路后,很不喜欢青玄的一些修士,耻与为伍。在他们的心中,他们,无论修为高低,早已非常自然地把他们自己与普通人划分开来。不论是正道的,还是邪道的,都学会了拿普通人的性命威胁。就是要看谁先心软,看谁最先告饶落败。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带着各类山水画的卷轴,无风却缓缓地萦绕在琴琅的身边,宛若惊鸿。
他抽出柳枝,两指并拢,嫩绿的柳条眨眼变成一柄莹莹的长剑。
剑鸣琅琅,寒光如冰在众人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琴琅提剑飞身上前的同时不忘安抚藏海雾,叮嘱他别出轿子。
几只松鼠抱着果子跳窜在林木里,因为一声高昂嘶哑的唿哨响,红艳艳的野果就这样落在新娘的花轿的轿顶上,滚动着掉了地,又被接连的脚步无情碾碎。鲜艳的汁水迸裂,悄无声息地埋葬了这场大雪中。
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渐渐远去,知道是琴琅把他们都引走了,藏海雾不等旁边喜娘的劝阻,从轿子中轻盈跳出来。他一把扯下霞帔,只见银光闪亮,二话未说就和最近的一个邪修厮打起来。
刀剑碰撞间,藏海雾旋身又快速地打了个唿哨,旁边负责抬轿子的人纷纷撕破脸上伪装,大笑着“去他的嫁娶”,高举起祭器,齐齐加入这张混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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