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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一个大佬27 重逢.梦. ...

  •   脚下是潮阴阴的青苔,绿得发黑,直凉到了石隙。空中飘了点小雨,细密的水气凝在孟逢殃的白发上,似结着透明的珠串。孟逢殃举目四顾,注视着这个从他晋升分神期后就再没有进出过的,几乎由青绿两色构成的世界。

      这里,是他的灵台。

      每一位修士的灵台,都是他自身心境的化身。孟逢殃的灵台,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片青绿,惟山峦绵延,水曲一弯,竹林一座,别院一间,与他一人而已。

      琴琅死后,这里倒多出了一点别的色彩——春风吹渡,血红色的经幡遥遥地招展,似要撞入青山的怀中。

      别院是孟家寝舍的翻版。孟逢殃小时候住着烦,想吐,长大了又觉得怀念,但如今当他淋在蒙蒙的细雨中,站在别院的不远处,心头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卑懦。

      孟逢殃踏着满地的折枝,推开柴扉,心觉灵台的雨似乎都是绿的。

      雨落在远处一人的肩头,将那袭缥缈的青衫洇得更绿。

      孟逢殃如触电般,猛然停住动作。

      青衫人应声偏过头。他坐在廊边,屋檐遮住了大部分的光,使他的脸掩在阴影下,在雨雾中有些模糊,像保存不当的古画。

      只晃过了小半张脸而已,孟逢殃却立刻明晓了那人的身份。

      在某一时刻,孟逢殃的脸上闪过挣扎和癫狂的神色。他想尽可能地保持镇定,不在那人的眼前失态,但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和死死压下的眉峰,使这张秀丽端雅的面容在一霎时变得有几分狰狞。

      琴琅君……

      孟逢殃觉得浑身所有的血液,陡然涌向了他的脑袋。哪怕是浸在料料峭峭的雨水中,他那张玉人面还是烫得吓人,双颊烫得几乎能把雨滴蒸发掉,双眼烫得有些看不清东西。

      孟逢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头,最终,扶着柴扉的手缓缓垂下。

      他极用力地眨巴一下眼睛,嗓子有些发哑,毕恭毕敬地道。

      “师尊。”

      琴琅极冷淡、极疏离地睨了孟逢殃一眼,耷着眼皮,继续翻他的书。

      沸开的水从瓷碗的边缘扑簌簌冒出,空中除了草和树木特有的苦腥气外,弥漫着淡淡的酒香。琴琅掖住几缕被雨吹乱的发丝,随手翻过一页书,头不抬地讥诮,“哟,是哪儿来的一阵好风,把我们的魔宗宗主给吹回来了。”

      “自然是能吹卷幡动的风,”极短的时间后,孟逢殃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位愣神的年轻人从未存在过。

      望着院外的血红经幡,笑了下,“我很久以前还在想呢,灵台会不会随着人的心境变化而改变,要是当真如此,以后我们魔宗的弟子外出行走就方便多了。”

      “只要再学上一门可以洞察他人灵台的术法,便可对症下药,施展相应的幻境。”

      像往常听琴琅授课、对琴琅倾述修炼时遇上的难处那样,孟逢殃捋动雪衫,极端庄地跪下。

      他伸手试着酒的温度,意随念动,替换成了一枚小小的蕉叶杯,奉到琴琅面前:“灵台能启灵智虽好,可惜揣摩得不佳,若是真的师尊,见到弟子的第一面怕是早抬腿踹过来了……”

      琴琅:?

      “你非要与本尊斗嘴是不是?”没想到他在孟逢殃眼中是如此风评,琴琅登时不乐意,刷得掀起眼睫,放下书卷,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还灵台启开灵智,你自己没有眼珠子分辨不出真假吗?你是在瞧不起你自己如今的实力还是瞧不起本尊的本事?本尊强忍你都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步,莫说踹你,倘若真要打杀你,早在你和那景响缠斗奄奄一息时动手了!哪里轮得上你今日跑过来冲本尊指手画脚,什么东西。”

      琴琅越说越气,没有忍住,劈手夺过孟逢殃指尖间的蕉叶杯就欲往他的脸上泼。事行一半却又生生地按捺住,咬紧了后槽牙,从齿间逼出一句冷哼,仰首饮了下去。

      “咳,咳咳咳,”本着薅羊毛的心态,琴琅在孟逢殃的灵台小院里各种翻箱倒柜,最终,在经幡的底下寻到了成坛的桑落酒。

      桑落酒酒性烈,琴琅喝得急,咽进喉中就觉一股热气腾窜,无可避免地呛到了,人都咳得一佛升天、五花聚顶,还不忘拭着唇边水渍,恼怒地瞪了孟逢殃一眼。

      孟逢殃见他那双冷冰冰的狭眼,眼尾却渐渐地泛起一层桃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情不禁膝行上前,捧起一片垂落的青衫,将头偎进这片青荷里。

      袅袅苦香萦绕了孟逢殃的鼻尖,熟悉而久违得令他十指乱颤,连心魄都在发抖。

      “弟子……知错了。”

      “知错?”他的头顶仍是那把疏冷刻薄的嗓音,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又很远,像从目不能及的天际传来。“有意思,你孟逢殃是谁,何错之有啊?杀个欺你辱你的小人,不是很痛快很畅意吗?”

      孟逢殃身体骤然一震。而后,手中力气重上三分,几乎要把青荷揉皱。

      沉默许久,他深吸长气,向琴琅膝行挪近了半步。

      “师尊……”

      琴琅不由自主地高扬起眉,就见孟逢殃握住他的手腕,匀称的十指引导着,扣上他的脖颈。

      琴琅坐的位置不高。雪衣青年身姿挺拔,似一株亭亭的初春玉兰。若不清楚他的手段和过往,光看那张俊丽雅秀的皮囊,只会以为是哪家清流养出来的玉郎君入世了。

      而此刻,玉郎君却为了能让琴琅掐得舒服,弓着腰,主动摆出一个屈辱的、卑贱的、任人摆布的姿势。

      汩汩流动的血液隐在肌肤之下,在琴琅缓缓收紧的指尖下一点点地跳跃,变得越来越慢。

      孟逢殃被扼得呼吸一窒,脸颊潮起病态的红。他抬起一双涟涟泪水的眼,黯然又艰难地喘息着。尽管是这样的狼狈,他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慌乱,脸上还是如面具般一成不变的柔笑,

      “弟子,弟子这条贱命,在遇见师尊前就是死水一滩,根本没有人在意。是师尊第一个将视线转向弟子,也是师尊令弟子明白,原来烂泥之中,亦有,亦有花枝摇曳生长,只是……只是弟子居心不净,不自量力,身处泥泞却仰头妄想着云中白鹤、高天明月——”

      等等等等,这说的都是什么,琴琅内心警钟嗡嗡直响,竟从后几个词中品出一股大逆不道的味道,似被烫到,赶紧甩开手收回。

      喉咙的窒紧感陡然消失,孟逢殃稳住身形,攥紧双手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呛咳,嘶哑地把话说完,“以至于、以至于滓秽太清,酿成大错。”

      “师尊。当时是弟子太过冲动了,我们之间或许还有很多误会,弟子想和您解释清楚。”

      “误会什么?是误会你欺师灭祖想爬到我上面,还是误会你恩将仇报把我囚禁起来杀了我?”琴琅心头一咯噔,顿觉不妙,开始了他以往最不屑的胡搅蛮缠。

      “是……弟子试过那些幻境了,”孟逢殃声音沉沉,滚烫掌心覆在了面前人的膝盖上。

      他一把扣住琴琅双膝,缓缓地俯下头,将脸贴近琴琅的小腹。满头霜发似蛛丝,密密麻麻地垂坠在单薄的青衫间。

      那双绀青色的眼眸利得像柄刀,又像撕扯不开网的困兽,无声地用视线划刻着虚空。语气轻轻的、平静的、极尽温柔的,“是蜃影出了错。那些幻境都不是师尊的经历,对吗?”

      琴琅撼着孟逢殃脑袋的手霍然僵直。

      该死。千算万算,他竟然把这茬给漏了。

      琴琅又非无名氏本人,过往经历肯定不一样,他就是仗着孟逢殃怨恨他、只会关注他的死亡瞬间这一点才有恃无恐的。倘若真要追究对比,无名氏是山野散修,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修真学习;而他琴琅是空蝉谷修士,连时间线都对不上号,更甭提其他的细枝末节了。

      “明明没有因一句口舌之争杀人,却要承受污言秽语,被抠眼断舌;明明随手取出的任何一件法器都比别人的好,却成了夺人重宝的强盗,在幻境中被折断手脚、抛尸荒野;明明……”孟逢殃认认真真地回想。

      “啪!”

      这是一记连廊外淋淋的雨声都不能完全掩盖的响声。

      “孟逢殃,”琴琅拽起散在腰边的雪白长发,迫使青年仰起头,一巴掌直接重重地扇上了孟逢殃的脸。他冷冷地盯着孟逢殃,一字一句道,“我再如何的落魄,都轮不到你来可怜。”

      “杀就是杀了,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假若你连这一点都忘了、不愿承认,本尊才真觉得可笑!可悲!可耻!”

      见琴琅扬起手,孟逢殃主动卸了修为,不躲不移,生生地挨上这记耳光,敛去弧度的嘴角沁出一丝明艳的血痕。

      琴琅望着孟逢殃脸上的那枚巴掌痕,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悲哀,感觉自己好像太真情实感了,手气得在发抖,吼得连眼眶都隐隐发热,

      “你居上不宽,为礼不敬,是谁教你的临丧不哀,都过了七日才想起本尊来,假惺惺地要让本尊入土为安?又是谁教你的要找来治下民众成天成夜地对着本尊的墓戚戚嗟叹?本尊纵是烂成一把烂泥白骨了,也要爬起来再教!”

      “你随我学习那么多年,连我都记得,你应该同样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是你说你要做君子!是你说你要救世济民!是你说等你以后成高阶修士了,就去改变恃强凌弱、弱肉强食的世道!我才教你百艺,我才收你为徒。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无论如何,连累万民受苦这是一个君子应该做的事情吗?你看看你如今,有几分像孟家的那些败类,还有几分像从前!”

      “孟逢殃,你可真是……”琴琅骂着骂着,就见那人垂下眼睫,一滴血泪,和他的轻声恳求一同响亮掷地。

      “师尊,你杀了我吧,好不好。”

      琴琅叫这句话砸得有些恍惚,他抿了抿嘴,似嘲讽地冷笑出了声,“怎么,做得不好,被我指出来说了几句,所以就自暴自弃了?”

      孟逢殃没有接话,一炷香的光景里,他只是静静地盯着衣袂。雪白的下裳染了滴血,似开出一朵嶙峋凄苦的红梅。

      潇潇的雨声完全没过了两人的心理活动。

      淡薄的水雾吹进廊道,孟逢殃闭了闭眼,凝在睫羽深处的血泪就如一粒珊瑚珠,停在眼眶边,摇摇欲坠。半晌,他颤声道:“……不是的,是因为我想师尊了。青玄找不到,鬼界找不到,如果我能在这里死掉,就可以和师尊永远在一起了。”

      “什么?”琴琅没听清。

      孟逢殃的指尖发紧,捏了几秒,他小吐出一口气,抬起绀青的眼珠执拗地盯着琴琅:“蜃影让我做过很多的梦。梦里的我,有的没有回孟家,留在了母亲身边,从别人那里学习商贾之道,最后成为洛京第一富商,与孟家合作;有的随母亲改嫁进高门,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最后被路过的修士失手一剑砍死。有的散尽家财、求仙访迹,最后当了个只会译聃文的老儒生;但更多的是我回了孟家,选了逢殃弓,最后放火烧毁栖霞台,在废墟上重建创立魔宗。”

      “同样拥有蜃影的我,我是看不见他们的过去的。不过我与他们交过手,虽然相遇时的修为等阶不同,但压制修为到同等阶后,他们没有一个胜过我的。而那些我的过往里,遇上的仙尊都不是师尊,”孟逢殃哑着声地说,“所以,我想师尊或许是独一无二的。”

      从孟逢殃提到一个梦的时候,琴琅就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乱跳。听完头疼万分,心中大骂当初那个和孟逢殃合伙研究蜃影的自己。

      研究,研究个屁!这下好了,连平行世界都给孟逢殃研究出来了!

      “……既然有了魔障,那就把这种魔障克服了。”琴琅抚上他的发顶,揉了揉,有意将这头柔顺的公主切揉乱,“你杀了本尊这事,本尊再如何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现如今本尊就留在你的灵台里,能见你的一举一动,你表现得好些,我欣慰几分,说不准哪天愿意出来再和你说说话、切磋一二。”

      琴琅没说他若表现得不好将会如何,孟逢殃也很默契地没有问。他意念一动,一副棋具便躺在了他的双膝。

      孟逢殃向后撤退几步,将棋盘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彬彬有礼道:“师尊看书久了怕是会乏,不若弟子陪师尊手谈一局,如何?”

      琴琅瞥了两只棋盒一眼,微微颔首:“瀛洲的蛤碁石?”

      “是。”孟逢殃置换棋盒,将白子贴近自己,嘴角弯起习惯性的浅笑,轻声问,“照例?”

      琴琅点头。和孟逢殃下棋挺痛快的,一方面是两人旗鼓相当,另一方面就是有人替你摆子提子,用不着自己动手。

      “照例。”

      黑白棋子起起落落,在棋盘上叩敲出铮铮的脆响。

      ——

      “呼哈——”藏海雾伸了个懒腰,往榻上的软垫里舒舒服服地一靠,合着眼佯装睡觉。恰巧屋外一阵寒风吹过,卷得新糊的窗纸鼓鼓作响,做了他的催眠曲。

      琴琅抿着嘴,夹着黑子的手伸出去,悬在了半空,琢磨着该落还是不该落。

      “哎夫君,”藏海雾窝了没多久又闹腾起来,凑到琴琅脸边,故意冲他呼呼地吹气,“我和你说个秘密,天大的秘密,你听不听呀?”

      琴琅不受他的妖言蛊惑,落完一子,抬头:“……什么秘密?”

      见琴琅眉尖轻皱,闻声把视线放到他的身上,藏海雾歪着头,故作忸怩地尖着嗓子:“你先看看这副棋盘——发现了吗发现了吗!”

      琴琅垂下眼帘,认认真真地把棋盘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除了他下的黑子,和藏海雾下的乱无章法的白子,没看出别的东西。遂摇头。

      就知道你这古板书生看不出来!

      藏海雾心里哈哈哈笑得无赖,啪嗒落下一子,又挽起袖子,将稍稍偏移出去的棋子摆正,献宝似的沿着它们比比划划:“锵锵锵锵!看!是只幺鸡!”

      琴琅抿嘴,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五子棋?”给咽回去,一时无力再吐槽。

      一个人的底线总是越放越低的,坐他对面的万一是孟逢殃——好吧,谜语人也不屑做这种逗小孩开心的玩笑。

      琴琅叹息一声,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是怎么清楚我要下在何处的?”

      藏海雾嘚瑟地朝琴琅眨巴了一下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一个大佬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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