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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二个大佬23 伪装.农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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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琅自然不懂孟逢殃纷纷扰扰的心思,他的全部心神已经定格在了那后面一列列的乌木盘上。
是书。
是玉。
是茶叶茶盏。
是一柄柄的古琴。
还别说,堆叠齐整的名家孤本刚一呈上来,真就像磁石一样,瞬间吸引住了琴琅的目光。
读书人,修道者,有几个能经受得住这一本本的典籍诱惑的。
前世,空蝉谷有整整的一座林苑作书库,琴琅这个琴苑的弟子几乎叛变师门,天天抱着经卷在人家书苑睡觉。
现在当了天道亲儿子的陪读,在坐拥众多孤本的孟家里,不能触碰实物,连本书都要使唤人帮忙翻,守在丹若殿(孟氏的藏书库)外直流口水。
翻书翻得不光小时候的孟逢殃烦,他自己也烦个不行。
然而琴琅储物袋中的书目早翻来覆去读了一遍又一遍,他内心没滋味,被孟逢殃打上锁灵符关起来后,每天的新鲜乐子是数墙上的砖石,听室外的鸟鸣。
还有就是,诅咒孟逢殃。和来“探监”的孟逢殃辩斗。
如果告诉以前的琴琅,他会惹上孟逢殃,敢和孟逢殃针锋相对、冲着孟逢殃大肆讥讽,那个循规蹈矩、凡事只敢心里想想的琴修一定会劝他到别处发癫。
可事实就是如此。
成长起来的孟逢殃把他的师尊,无名氏,当作成仙途上的第一枚炼金石、垫脚石。
他真的没有辜负天道对他的期许,不论琴琅如何地向他灌输正道理念、要护民爱民唯有天下万民才是青玄界的基石,到头来全成了无用功——
孟逢殃还是堕了魔。
并且,完美地遵循了他心底深处的期望,把他的师尊折断了羽翼,双手双脚冠以了铁镣铐,悄无声息、彻彻底底地,把他的师尊关在了只有他一人能掌握开关的金笼之中。
孟逢殃看着他的师尊愤怒,看着他的师尊嫌恶,看着他的师尊遭到了报应,逐渐丧失希望。
看着他的师尊,在他的面前,步入了死亡的睡渊。
琴琅承认,他是位不合格的任务者,将个人恩怨,包括对系统的一腔不满、对前世的孟逢殃的不喜,尽数发泄到了这个不经世事的孟逢殃的身上。
像训练着一只小兽一样,趁孟逢殃心思干净之时,牢牢把他的情绪掌握在掌心,掌握住他的每一寸负面情绪。
不安也好,烦躁也好,孟逢殃展露出来的所有的情绪,总归是喜怒哀乐之中的一种。
观察这些,利于琴琅的判断。更有利于琴琅,把他自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现代思想,统统灌输给这张注定不凡的白纸。
好歹陪读那么多长的时间,时隔悠悠岁月和浸饱了两人血与泪的血海深仇,两人将对方的爱好忌讳互相揣摩得一清二楚,琴琅又怎会看不透这局多余的、针对他的献礼是孟逢殃的试探。
琴琅嘴角扯起一分嘲讽:怎么,孟逢殃,杀了我一次犹嫌不过瘾,还想再杀我第二次吗?
不好意思,这趟该杀死我的人选已经内定啦。
琴琅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孟逢殃,投向他的身后。
客官走好,客官下次再见。
孟逢殃嘴角带笑,吟吟的,如同救世济苦的玉面观音,可惜瓶中垂落的并非甘露,而是择人而噬的灰白蜃雾。
他看琴琅的视线凝在书上还没几秒,就飞快地晃向捧着香木盘的婢女,极猥琐地偷瞟了一眼又一眼。
孟逢殃青中透紫的眼眸飞上几分莫名,原本温和疏离的模样,恍惚裂出了细缝。
——师尊目空一切,绝无可能,会这般看人。
孟逢殃深信,在琴琅的眼中世间的人只分为两类:一是琴琅自己,一是除琴琅之外的其他人。
哪怕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假模假样想要撇清和他的关系……
对师尊而言,这样有辱斯文的举动,代价实在太大了。
全不如袒露身份,恶言恶语地和他口舌较量一番来得划算。
孟逢殃不愿承认,可脑中的念头隐隐在动摇。
——莫非,他认错了人?
琴琅不是孟逢殃腹里的蛔虫,但和人相处久了有经验,多少懂些他内心的弯弯绕绕,清楚这人紧张或思绪出现波动时就会稍稍抿起嘴唇——他以前教考孟逢殃的时候没少见过,于是心中一喜,看婢女们的目光更加热切。
孟家讲求仪仗和排场。
哪怕有琴琅的耳提面命,和那些孟家人流着相同血液的孟逢殃终归难逃恶瘾,好的不学专挑坏的学,反学去了他师尊精致又刻薄的挑三拣四。
宗中弟子起码仪表端正,没有碍眼的。穿了白衣白袍往银杏林里一戳,风一吹,长发带飘飘的比真正的修士还仙气。
座下乌泱泱一片的年轻弟子都有如此的颜值要求,更不用说能留在栖霞台做事的婢女了。
小姑娘们长得漂亮又各有特色,照琴琅这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可以考虑打包送到娱乐圈发展了。
“咳咳,那个,”琴琅清了清嗓,忽然压低声,窃窃地问,“你是湘客的亲人,我便唤你一声大舅哥不为过吧。”
“大舅哥。”
孟逢殃整个人僵硬了一瞬,没有应答。
琴琅喊了句,小声砸吧嘴:“你是知道的,湘客他是男子,而我呢,做梦都想有个儿子。湘客他虽然漂亮,可他不能传宗接代啊!那我们老柳家岂不是绝了后?不如……嘿嘿,你送几个陪嫁丫鬟过来?等她们生完了,我保管赶她们走!”
话说到一半,琴琅自己都嫌弃,不愿继续,又见孟逢殃还关注着这边,忙蠢俗地嘿笑。
孟逢殃的眸色深了几分,仍笑:“湘客莫非没与你说过我家的秘法?”
“让男人生孩子啊。”琴琅反应过来,皱眉,“哎呀,湘客说归说,这不是具体的实际操作没跟我讲过吗?真是的,对我都藏藏掖掖,有甚么不能和我说的!……既然咱们是一家子,大舅哥你有没有办法,就是……让湘客主动怀一个?”
琴琅搓着手,期冀地看着孟逢殃。
他那些轻浮而鄙薄的话简直如魔音灌耳,更别提用的是师尊特有的腔调,孟逢殃闭了闭眼,不想再听。
孟逢殃屈指紧抵眉心,难得烦躁地驳断。
“住口。”
琴琅像是被吓到,噤了声。
见状,孟逢殃更觉乏味,忽眯起的眼宛如一把刀,极利极冷,剐了琴琅一眼。
他是清楚藏海雾喜欢柳青禾的。
忽然某天告诉你,玩心那么重的一个小痞子不斗鸡走狗、四处惹是生非了,这消息任谁听了都要心慌,以为他憋着个大坏。
然而藏海雾没有,见了孟扶摇没闹嚷过一句的“要回洛京”,吓得孟扶摇当场服用救心丸,把药丸样的糖豆,和准备了一天一夜的哄小孩的腹稿一起咽了回去。
第一天还可以说藏海雾是觉得五蛮峒新鲜,那么第一年、第二年呢?
孟扶摇重新和藏海雾联系的时候,孟逢殃就坐在不远处,几声令下,魔宗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人很快地把藏海雾在五蛮峒的人际关系扒得一干二净,吹干墨,成沓的资料就这样呈到了孟逢殃的手边。
孟逢殃瞥了一眼,资料的第一张就是藏海雾的现任夫君,柳青禾。
黄泉道记载:柳青禾,黔地五蛮峒人士,寨民呼其“山神”,疑是山间柳木成精。除了藏海雾外另有一妾,年岁不足十四,于藏海雾过门的第二日娶纳。
七情馆批注:此人肾虚阳亏,不通风月,却有“为人风流,有曾三宿两峒樊楼的赫赫情债”之前科,应是外强中干,银样鑞枪头。
孟逢殃当时看过不以为意,一株生出神智没几年的柳树而已,好色软弱,欺藏海雾辨不得灵气,迟早要栽在这小流氓的手里。
他哪里料想,到头来,竟是自家的小白菜狠狠地跌了个跟头,让这么个小人摘了去。开始别别扭扭地沉醉在温柔乡,把研究走尸的进度一拖再拖,最后朝他无赖又甜蜜地一摊手,“会被那蠢货发现的,先不研究啦”。
听到这话,那时的孟逢殃脸都黑了几分,但仍是从从容容地放下手中书卷,面上笑吟吟地心想。
去死。
如果上天注定会有一个人消磨藏海雾的意志,令藏海雾没了戾气,缺了恣睢,少了锋芒,失了进取,令藏海雾变得叫从前的小乞儿来看都会嘲笑嗤鼻的平庸样。
——那么这个人就该去死。
万死难辞其咎。
“我方才头有些疼,故而语气不太好,是不是吓着你了,”孟逢殃把歉意拿捏得极好,见琴琅忙不迭地点头,他礼貌地笑了笑,“可以把镜子交给湘客吗?我平时忙,黔地又多崎岖山路,赶不上见证你们的大婚,只好趁着这空档多和湘客聊聊了。”
“你放心,湘客这孩子向来听我的话,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达给他的。”
“好,好……”
琴琅和人说话有个习惯,喜欢先施一个静音结界隔绝声音。对话一结束,坐在一旁无所事事的藏海雾见他靠近,顿时来了精神,扑上去抱住他,往他的幕离上插了个东西。
琴琅伸手摸下来一瞧,是只草编的蝴蝶。
再抬头,藏海雾哼着歌,晃晃悠悠地绕进屋里,见琴琅的视线紧随自己不放,便冲他狡黠一笑,靴尖一勾,带上了门。
——
“藏海雾,”孟逢殃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你是认真的?”
藏海雾低头整理着金丝草的草序,漫不经心地回:“什么认真不认真?”
反应过来孟逢殃说的是大婚一事,他“哈”的荒诞地笑了声,“不是吧,孟逢殃,我就喊你一句哥在柳青禾面前装装样子,你还真情实感地代入进去啦?我无聊,玩一玩而已,逢殃哥哥连弟弟的乐趣都要剥夺,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孟逢殃也笑,敛下眼,复拨动起香料:“藏海雾,我们认识的时间算很长了吧,你杀人我递刀,你惹事我善后,你闹出的哪桩事没有我的参与,嗯?”
“通缉令这事是我之错,可我毕竟是一宗之主,肩上担的是千百弟子,不把你推出去装样子,我何以争取时间,何以对抗三宗之一的太吕宗?”
“你我说白了,都是没有心的人,只会为自己考虑。如果真是玩一玩倒也好,玩腻了就丢,像他这样的东西死了估计都没多少人在乎,省得又重蹈施籍的覆辙。”
“说完了没有?”藏海雾抱臂,重重地皱下眉,“唠唠叨叨的你烦不烦?都快赶上孟扶摇了!什么狗屁毛病让你今天突然管上我的事来了。”
他心里其实也是那么想的,就等今年的冬至在拜堂成亲时把柳青禾狠狠甩掉,柳青禾的表情一定好玩极了。
柳青禾如果表现得讨他欢心些,他说不准再陪他玩上一程。但这事一经孟逢殃之口说出来,藏海雾就觉心烦得要死,听着难受,眼中不由泛起一丝凶光。
孟逢殃叹了口气,平静道:“我原本没想说那么多,全是因为你最开始没有否认。好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天高地远的,我也没空闲跑到五蛮峒时时刻刻盯你。”
“你不喜欢他也好,凭你现在这样子……我真的是毫不怀疑,”孟逢殃把云母片和沉香一并击碎,银签在香炉壁上磕出清脆声响。
“他会成了别人拿捏你的把柄。到时候,他死了,你也独活不了。”
“放屁!”
藏海雾狠狠地啐了口,跺着脚大声骂,“我只是玩玩而已!柳青禾这蠢货自以为是,天真得都能笑出人命,碰不上我教训他,也有别的什么人把他耍得团团转!别把你那苦情兮兮的一套作风放我身上,真他妈恶心。”
是吗,但愿如此了……
孟逢殃主动无视了藏海雾的后半句话,眼珠稍转,视线穿过没有合拢的门缝,恰好和一双漆黑的眼眸对上。
眼眸的主人苍白着脸,双唇微张吐不出半个字,显然是将藏海雾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身边还守着一位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娇俏活泼,此刻僵着脸,扯紧琴琅的衣袖晃了晃。
“……柳先生?”
琴琅垂头,听杨小荷在用微弱的气音唤他。
小姑娘的手冷得吓人像是一块寒冰,贴着他的身体亦是有些发抖,细细的声音飘进琴琅的耳中,“柳先生,他,真的是那个藏海雾吗,那个灭了人家满门、还放火烧了一座城的……杀人凶手……”
琴琅抿起嘴。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落在极力从他身上汲取力量的小姑娘的眼中,像自嘲,又像强颜欢笑,甚至带上几分微不可查的恳求和歉意。
“其实,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琴琅喃喃地说,在杨小荷眼中像是以此宽慰,缓解他的不好受。
琴琅再度施下一个静音结界,缓缓地蹲下身,回握住杨小荷的手,眸中渐渐绽起坚定的光彩:
“小荷,你不要怕,千万不要怕,你那么聪明,就当没有听见这一回事,好吗?他待在寨子里好好的,什么都还没做过,我们是不可以和他撕破脸皮的,就等今年的冬至过去,等他玩腻了,一切都会结束的。”
“我们做个游戏,柳先生与你保证,绝对不会有人有事的。你就相信我,好不好?“
“柳先生……”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包庇那个坏心眼的家伙啊!
杨小荷很想那么大声吼出来,可她嘴唇一颤,两行泪唰唰夺眶而出。
她理智上明白琴琅说的都是对的,五蛮峒的寨民们虽修习武艺,可凡人之力到底比不得修士,更不用说藏海雾这个一人屠杀人全家的恶鬼。哪怕柳先生对上他有胜算,那剩下的寨民呢?柳先生做得到眼睁睁看着寨民们被牵扯进去成为把柄成为牺牲品吗?
农夫救了一条毒蛇,毒蛇决意咬死他。
那是该怪农夫的无知和软弱,还是该怪毒蛇的冰冷和残忍呢?
杨小荷想不通这个故事,但她听琴琅的话,抽抽噎噎地擦着泪,努力止住自己的哭泣。
冬至。
距离冬至还有八个月。
他们还有八个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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