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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二个大佬21 水镜会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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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来不及收拾狼藉,藏海雾随手捞起水镜,抄手把它揣进兜里。孟逢殃只剩几句叮嘱没来得及说,不急,见状就微阖双目,支手倚着前额,指尖捻起腕上悬挂的浅青魂珠,不紧不慢地摩挲。
左右不过是寻常的乡野问候,孟逢殃这些天与藏海雾通话听了许多。
魔宗事物繁多,孟逢殃唯有傍晚时分才得几分的空闲。每每见藏海雾时,总能听见蔬菜进油锅发出的刺啦闷响、寨民催小孩别在外撒野快来吃饭的叫声、船工收工归家的悠悠歌声,还有院中传出若有似无的清脆笛音……好一派热闹腾腾的市井生气。
只可惜再过不久就要成了一座死城,风一吹也只有尸体腥臭的气味,再无此时的花香草香饭菜香。
孟逢殃唇角微弯。
正如师尊所言,这棋局上的每一粒棋子都有用,腾挪有度就可从中获益。孟逢殃虽然欣赏藏海雾,把他当作自己弟弟一样,可现在,惹了麻烦的藏海雾就是他的盘中子、手中刀。
操持全凭执棋人、持刀手的本事。
藏海雾惹到的范、施两家,一衣带水,背靠的是三宗之一的太吕宗。
范昇,是太吕宗的弟子、掌教的未来女婿,也是把藏海雾生下来的名义上的”父亲“,曾帮太吕宗找到避世的银鼓庄,破除庇佑全庄的法阵。哪怕意外怀孕,也帮到了太吕宗,拿到银鼓庄不外传的炼银术式。
他死了,或是和藏飞霜殉情了,在太吕宗的眼中没什么区别,死得其所,他们能做的只有多多补偿范昇的族人。
经藏海雾一屠,范家尽死,向来眼高于天的太吕宗终于不吝它的目光,垂眸把视线投向魔宗这只“敌对”的蝼蛄。
施籍针对藏海雾的通缉令,在魔宗的阻拦之下还能如此顺利地在中洲蔓延,说幕后没有太吕宗作为推手,孟逢殃是不信的。
可不信又如何,魔修不畏死,魔宗却不能。
本来魔宗的存在就尴尬,和三宗六派的关系胶着如犬牙,邦交为先,推一个公认的恶煞少年出来,树立威信,还能诱取小利。
藏海雾的老家银鼓庄是回不去了,连偌大的一座九罗阜都有太吕宗的修士监管,孟逢殃只有忍痛吩咐弟子潜伏在一众邪修之中,浑水摸鱼,争取把藏海雾活着带到五蛮山附近。让藏海雾接触到法阵,最好诞生点什么兴趣,把老家尽数搬到五蛮山,使太吕宗的期望彻彻底底落空。
他小时候有家规约束着,长大了有师尊管着,看的什么书、吃的什么东西,每天都要汇报给师尊听,说不憋屈绝对是假的。但像是给凶兽套上枷锁、像是给苍松修剪枝桠,久而久之,习惯了。忽然有一天出言要放他自由,让他不羁散漫,那枷锁和长剪仍像没除去一样,桎梏着行动。
他的身体已经被师尊打下了规矩典雅的烙印。甫一遇见藏海雾这个多疑狡诈、行事狠辣的小疯子,觉得坏得可怜可叹可惊可羡,仿若瞧见了一个没进孟家没有师尊的幼小的自己。
于是默允他掷草席求收留,于是把最信任的孟扶摇派给他帮他熟悉洛京,于是默默给他收拾烂摊子。
顶着杀父弑母、杀兄弑弟这一恶名的人,只有他孟逢殃一个就好了,有诸多不便,由他来做。藏海雾是个不逊于他的天才,跟在邪修后边讨百家饭,吃着学着倒真生出一股的邪性和野性,真真正正的桀骜不驯少年气,是换了小时的孟逢殃看了最艳羡的一类人,没必要卷进这隐讳微末。
送出几座城池而已,能让藏海雾安分下来,调走他的心神,令他乐不思蜀,孟逢殃也算谢过了天地。
[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伴随一声冷笑,像有短而坚的硬物敲在每个人的头上,小孩们一吃痛,纷纷捂着脑袋发出呼疼声。
孟逢殃则如当头硬挨上重重一棒。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颤。
这暗藏针芒的内容,熟悉得,令他浑身骨骼和呼吸都细密地战栗起来。
[依我看,你们的胆子大得都能包了半片青天了!一个个都活腻味了是不是?……]
孟逢殃猝然睁开眼睛。泄出极亮的绀青精芒。
是师尊。
是只有师尊才会有的咬字断音,水送浮萍,不徐不疾,仿佛蕴含某种神妙的音律。送入旁人的耳中,很难不让人屏息凝气地倾听。
他捂住眼,轻声吸着气,笑了下,捻珠子的力道加重几分,眸光幽远探向远方,不知是自语还是对着什么人说话,喃喃:“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我早该想到的,师尊沉深有城府,怎会想不出为他留条后路。”
“师尊先下,我为后手。”
“这首局棋,逢殃,投子认负。”
他的师尊,琴琅君,死得实在太早,实在太巧了。
少年人情窦的萌芽未来得及绽开,被狠心掐灭催折,染上斑斓的毒汁。他就如孟逢殃的头顶三寸月,心尖一抹砂,清清凌凌,锋艳刺骨。谈及爱,孟逢殃想到的是他;谈及恨,孟逢殃想到的还是他。
琴琅君是他亲手杀死的。
师尊死后,他记得自己捧着一汪稠热的鲜血,跪在地上又笑又哭。
笑是高兴,是庆贺,轻而易举地斩落心魔,那些午夜梦回于唇齿间品味多时的绮丽梦魇从此断了根源,灵台一片清明,往后成仙道上再无阻拦;
哭却是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贱的发慌,师尊死后再无人逼他三拜九叩首;让他池上卧冰,修不出护体灵气冻死淹死活该;毫无征兆地一脚踹他进兵车墟,七七四十九处古战场能爬出来就再踹,爬不出来死里面拉倒,直至他攥紧师尊足踝在那青靴上掐出一圈的血手印,再如何被踹都踹不进去作罢……
再没有人督促他了。
在??洛京,在中洲,在全青玄,所有人的眼中,“孟逢殃”意味着冉冉新生的一轮烈阳。
他们嫉妒。
他们叹息。
他们不甘而又无可奈何。
就连与他最亲近的孟扶摇,孟逢殃有时也能从他眸中摘得一丝藏无可藏的失落。
——没有人会像师尊那般,对他不吝声色。不喜欢他。不在意他。抱着琴,对他的进步嗤以冷笑,犹嫌不够。
只有师尊是特殊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当天,孟逢殃屏退众人,独自登上栖霞台的最高处,对着金霞,浑浑噩噩连开了数坛的桑落酒。饮完一坛,就将霁釉酒盏一只只的摔碎,看它们似青莲、更似师尊,溶进霞光中,倏的消失不见。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恨极别离何,一粒泪,和着他止不住的大笑砸落。
他想师尊了。
这一念头,在运转蜃气时出现意外回归过去,化作小时候的自己的影子,再一次遥遥望见那个青衫仙尊以一种高不可攀的冰冷姿态出现在自己眼中的那一刻。
达到了顶峰。
没有师尊的他、是一枚熟烂的青梅果。无须人指尖的轻轻一掐,当在某一时、某一刻恍惚意识到不对劲,饱胀的果肉撑开苦苦抑制、再也无法无动于衷的青皮,砰的一声皮开肉绽,淋出酸涩的、稠腻的、卑劣的、腐败的汁水。
“藏海雾。”
他听他自己强捺下血管中奔腾到不可理喻的浆液,收拾好心情,轻轻的、极郑重的、极温柔地唤道:“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有什么好介绍的,”藏海雾翻了个白眼,勾起嘴角,阴恻恻道,“你每天身边嗡嗡围着个孟扶摇还嫌不够?让他给你说书去!他天大的本事,待在五蛮峒的短短一段时间差点把柳青禾的祖宗十八代都打听出来了。”
孟逢殃笑吟吟:“你这小流氓,到底是不懂,他打听清楚不就方便给你们忝礼了吗?不知底细的弟媳我家不认,你非要娶回来我可不会喝一口的敬茶。”
晃动的视野一停。
“想让柳青禾敬你茶呀?”
藏海雾把那枚水镜摸出,冲孟逢殃嘻嘻笑。
“没门。爱送不送。不送拉倒。”
似乎有所顾虑,藏海雾的掌心遮住半边水镜,孟逢殃只有顺着他五指的空隙远望,看见那雨过放晴的小院中,停着四个人。
三个小孩,一位青衣修士。
那人正朝金乌,通身溶在暖融的日光中,只能看到一抹绰绰约约的影子,宛若烟雨江南的第一枝折柳,又似误入红尘的遗世谪仙。谪仙背对着孟逢殃,听见动静转身时,幂篱垂下的朦胧白纱稍稍拂动,把鸦羽一样的乌发染得犹如陈旧水墨。
像是破开灰白蜃雾,从旧时光中徐徐走出来的一样。
像得让孟逢殃的指尖都在颤抖。
师尊。
孟逢殃那种目眩神摇的感觉,回来了。掌心笼住的小炉内沉香焚完了,袅袅的火舌腾上来舐着银叶,烫到了肌肤,他都没反应。
师尊。
天道不薄,终于又让我窥见你的一丝踪迹了。
孟逢殃其实不明白,从藏海雾和他切磋时无意绞碎亭外珠帘,露出他分出的一具分身之后,所有人都似嗅到了味儿前仆后继找过来烦他。
乔兰泽是开始,但永远不是结束。越来越多的穿着青衣的人,一张张清冷中带着矜傲的脸,莫名其妙在殿内燃起的呛得藏海雾和孟扶摇直咳嗽的熏香。
有天晚上,在白绫帐间朦胧躺着一个青衫少年,衔着绸带,呜声含糊地冲他喊叫。拜极好的视力,孟逢殃持着昏黄火烛都能见一滴泪从那少年的眼角落下,没在梳得齐整的鬓角。
孟逢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高声唤:“扶摇,过来一下好吗?”
闻言,青衫少年立马收起脸上满是不情愿和抗拒的清新小白花情态,伏跪在床榻上,露出两片漂亮的漂亮的蝴蝶骨,和浅浅的腰窝。抬眸看向孟逢殃时,尽是羞涩和爱慕。甚至,混杂了几分的痴迷。
“咦?”姗姗来迟的孟扶摇好奇地探出一个脑袋,“这人跟你亭中的那位有点像啊。”
是吗。
孟逢殃说,又细细地端详了一遍。
其实不像的,孟逢殃想,师尊那么一个又挑剔又傲气又注重形象的人,要是被区区的几根不起眼绸带捆手捆脚,估计内心早怄死了,不把绸带研究出个子丑寅午誓不罢休。
连带着,把见了他这副窘状的孟逢殃都嫌弃一顿。
师尊不怕痛。
不会流泪。
更不会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哪怕他折磨得再狠,打断师尊的手脚又替他生生接上,师尊永远不会呻/吟,永远不会哭。
若真要流泪,也是两行,鲜红的血泪。
一想起师尊,一想起师尊垂下的“泪”,孟逢殃只觉脸颊发烫,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求宗主垂怜。”青衫少年垂下首,牵起孟逢殃的半片白衣,乖顺地贴在上面抚蹭。
怎么办?孟扶摇看向孟逢殃,揶揄地撞了撞他肩膀,你也该开荤了吧?
孟逢殃轻松地避开了,捻着腕间的魂珠,语意不明:“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停顿了下,他捏出一枚酒红糖珠:“跟着他,让接手他的人,亲.手.给他喂下。”
“逢殃,”思考是吩咐人换另一套寝具,还是去别的房间睡,孟逢殃扭头就听孟扶摇喊他,神情郑重又小心,“你刚刚是生气了吗,表情好可怕。就像……就像藏海雾有次看到自己一眼相中的琉璃盏被人拿走,然后强捺着脾气命人再挑几个相似的,回来后捧得高高的、把它们砸个稀巴烂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孟扶摇叹气:“逢殃,一切都过去了啊。你以前受过的屈辱、受过的鞭打……都不复存在了。……作为兄弟,同样的,作为你忠心的下属,我还是希望你能把目光放在前面。毕竟,未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是吗,竟做出了和藏海雾相似的表情。
孟逢殃神情微凉。
“不就是个尖酸刻薄狡诈的小人吗?”孟逢殃看着自己镜中如雪落檐角的白发,低声,“他这么磋磨你,他苟延残喘活了那么些年,人不人,鬼不鬼,你恨他、恶他都来不及,有什么可喜欢的。”
坠着魂珠的手捂住镜面。他学着师尊惯有的口吻,一字一顿。
“孟逢殃,你可真是贱得发慌啊。”
“不许想他了。”
从那晚之后,孟逢殃以为他已经忘了,回想起曾有段时间会发了疯得了癔症似的想找回一个人,找回一个残损的、不知来历和归处的魂魄,说出来简直令人发笑。
直到有一天,应该是坐忘论剑的第一日,在剑宗的得道峰上,孟逢殃静坐在一旁,看几柱白虹直上九霄,霞光四溢,剑气荡云千里,引出座似冰似镜的论剑台。
他身边的藏海雾翘起二郎腿,嘎吱嘎吱咬着糖葫芦——天知道他临行前是从哪位倒霉催的小贩手中抢的,剑宗脚下的城落可没有卖这种的吃食,红艳艳的一串,在茫茫风雪里格外扎眼,毫无疑问,使正嘻嘻哈哈吃山楂果的藏海雾成了众矢之的。
坐忘论剑是所有剑修的盛会,各修剑门派、世家、散人齐聚北洲,切磋交流剑意,各显神通。
看着远处脾气火暴的,隐隐有瞪眼拔剑的迹象,孟逢殃叹了声,袖里探出来一根戒尺,拍了拍藏海雾的背:“别玩了,吃完就把签子好.好.收拾掉,不许像上次那样插草标一样扔人头发上,听见没?”
藏海雾呸呸吐出几枚山楂核——没有故意呸到哪个不顺眼的脸上,而是以手拢着,尽数吐在自己掌心,权当听见了并且有在努力改过。下一秒,他惊诧地抬起头,似不确定地又乜看一眼,猝然攥紧孟逢殃的衣袖,喊:“孟逢殃!”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瞟到孟逢殃恍惚又难堪,几乎维持不住笑的神情,又硬生生把话咽进喉咙里。
虎牙一露,弯起一个俏皮的笑,抚上剑,甜滋滋地威胁:“孟逢殃,你要杀了他吗?要我上台帮你杀了他吗?”
要杀了他吗。
素白的衣袂瞬间染上明艳又黏腻的糖汁,孟逢殃顾不得理会这污迹,目光紧紧锁定在剑宗的高台落座的白衣人。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师尊的气质还要比那人稍柔和几分。若说师尊是一柄断水探冰的莹刃,那人便是一泓霜谭里的月光,寒气沁骨。
同样的凛冽,同样的骄矜,同样的不可一世。
他以为不再去想,就不会再回忆起来,可是当孟逢殃看着另一端那人和记忆中八成相仿的面容,他竟发觉自己全记得。
分明记得那般的清楚。
就像是梦魇缠身,连师尊饮茶时微垂下的眼睫都记得根根分明。
“湘客?”
青衫人转身。
掀开白纱,露出一张陈乏无味的脸。
漆黑的眼眸在触见藏海雾的一刹那,宛若盛满了星辰。
不说伸展双臂要接他的藏海雾出现了一瞬的愣神,一颗心像是淌了蜜汁,连水镜里的孟逢殃,想着将这神态换到师尊原有的那张脸上,又觉得违和得忍不住要笑,又心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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