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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个大佬20 水镜会议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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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给你寄过去的那些手稿,可还有效?”孟逢殃问。
他仅仅是安静地坐于深房曲室,便显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如雪长发逶迤,几指并拢以银挑子拨着云母片,面容笼在旋旋续起的新烟之间,朦朦胧胧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尊端丽的玉人像。
时近四月,洛京正下雨,帘外雨潺潺,尽数传到水镜另一端的人的耳中。
藏海雾没吭声,吊儿郎当地翘着脚,半倚在床榻上吃李子,汁液淋淋漓漓染了一手。看得孟逢殃微抬了一下眼,没忍住:“坐好。你真是吃饭漏嘴了,故意把人家的罗汉榻滴了半床的汁水,人家没找你拼命?”
“是我的床!”藏海雾大声纠正,“是我掏钱让柳青禾买来的!”
孟逢殃挑眉,有些讶然:“我不是赠过你玄令吗,你放到哪去了?钱庄虽没传出你的消息,但扶摇说他临走前给了你几锭碎银锞,买张拔步床都绰绰有余,何至于挤在这窄榻上。”
藏海雾哈了一声,利落地翻身坐起,咽下口中腻甜,阴森森地笑:“我幕天席地惯了,床窄得腿伸不直又算得上什么。况且我现在吃住全有人包圆,舒服得很,突然间变得有钱,你是要破坏我的夫妻关系,让柳青禾怀疑我赶我走吗?”
“你今日怎么似吃了火药……”
孟逢殃不解,就听藏海雾把软腻的果肉咬出一种干脆利落的架势,不屑地说:“呵呵,说什么是求爷爷告奶奶找来的手稿,害得老子当成了宝贝,结果屁用都没有,不如厕纸。后来还是我家柳青禾争气,被我感动到痛哭流涕,自己醒过来的。”
孟逢殃笑:“我家直系死得就剩一个扶摇了,可没那么艰难的历程,有钱好办事,何况本来就是准备送你,是看是扔还是当厕纸,都随你的意。施籍发出的通缉令我替你撤下了,你最近好好待在五蛮峒别出去,不要给我找事就行。”
藏海雾撇嘴,懒洋洋地应声:“我现在收心啦,他不烦我,我就当没他这个人的存在。”
他捏着啃剩的果核满屋子兜了一圈,从某个极刁钻的角落里踢出一只盂盆,丢完拍拍手。
“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杀了个伪君子而已,这年头谁家没有灾祸没有死人?就他们范家金贵,不光一家子吠,还要连同他的好朋友乱叫。也不想想缘由,真当我吃饱了没事干随随便便杀个人玩,我那个叔叔,呃,舅舅,不由分说屠遍银鼓庄上下近千口的人,他施籍空口白牙嘴巴一闭一阖就化成乌有了,我没再跑去杀他全家抵命已经很不错了,还要跟臭虫水蛭一样死死揪着我不放。”
“……”
孟逢殃搁下拨过沉香的银签,沉吟了片刻,道:”其实,我那段日子查出了些细节,没来得及和你说你就先走了。想着你的落脚点总归是那几座城,便将它们统统买了下来,朝里面买通安插进数十个人手引导,等你哪天生了兴趣再带你去五蛮山。竟不想他们山路都没背熟,你就先误打误撞闯进了五蛮峒。”
藏海雾嘲弄地扯动嘴角:“柳青禾说我当时倒在五蛮峒的寨子口,我不信他,但如果是倒在了八茶峒,你真该回头好好审审你的人手,不然等冬天回去换我亲自动手!他妈的一个个眼睁睁看着老子被捡尸当新娘,亏得柳青禾硬不起来,不然老子的清白早没了。”
孟逢殃听他三句话不离一个“柳青禾”听得眉心抽疼,亦知理亏,不由扶额:“是是是,等你来了洛京我押他们给你赔礼赎罪。小祖宗你别乱晃了,我近日头疼犯得比往常厉害,姬霜降前脚刚走,我可拉不下脸扯着人家再回来。”
“宗主大人厉害了,治个头疼脑热鼻塞连归隐多年的杏林圣手都能搬出来。”藏海雾哼哼地笑了两声,双手抱臂,眸中精光闪烁,“说吧,我倒要听听还有什么秘辛。”
孟逢殃道:“秘辛算不上。我堪舆一道不如你,也看出五蛮峒的古怪。气感而应,鬼福及人,五蛮山势吉形凶,虎蹲衔尸,势若流水,又有棽棽的一壁密林,阴气重得仿佛是座天然的尸林坟场,与你桑梓不遑多让。生人之所以没有枉死成厉鬼,是因为……”[1]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如风吹碎玉:“五毒阵。”
“五毒阵!”
藏海雾脑中倏然划过一种冥冥而模糊的预感,如闪电般转瞬即逝。
他低声骂了句,腾地坐直身体,双手撑膝,紫眸炯炯透着无可言喻的亢奋:“守着五蛮峒那群老不死的说法差点给绕进去了,阵眼——那棵成气候快化了妖的柳树——不是罪因!不是祸首!反是帮着整座山聚气生势,消祸降灾!是用它的柳身硬生生盖过这漫天的凶相!难怪柳青禾死也要拦住那帮蠢货别去砍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着,他猛地抬头,目中兴奋未褪,定定道:“我要这方的阵眼!”
孟逢殃已习惯和藏海雾聊到一半被对方不客气地打断,抛下他去做别的事。索性藏海雾研究的都是痋、蛊、方、机关偃术这几道,于他有用,见藏海雾兴致盎然满脸的跃跃欲试,一时啼笑皆非,提醒他:
“我的小城主,这半座山头都是你的。另外,你想起范衡屠庄的由头没有?‘银鼓庄穷山恶水,蕴阴养邪,不若早日除去,将滋生邪物,人不似人’,这套说辞放在缺了阵眼的五蛮山,岂不也合适?”
藏海雾眯眼,冲他龇了龇虎牙:“你什么意思——想说银鼓庄和五蛮山的境遇相似,阵眼都遭人红眼盯上……等等!”
他话未说完,翻箱倒柜从杂乱的书堆中踹出一本,脚尖一踢一勾,将泛黄的纸页拎在手上,一目十行地翻看。
不一会儿抬头,把书页抖得哗啦作响,面色古怪,似欣喜,似冷笑,又似在咬牙切齿:“孟逢殃你给老子说实话!老子当初那么狼狈地逃窜流浪,其中是不是就有你的一笔,啊!?看我在洛京过得太安逸,故意把我打个半死丢到这穷山僻壤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就是想让我掌控五蛮山、挖了阵眼把整座山转换到银鼓庄的遗墟上,好让我带着我家的那套典籍继续给你卖命帮你复活你的好师尊?!你想得倒真美!”
孟逢殃轻蹙眼睫,顾左右而言他:“这事是我之过,太激进了,很对不住你。后来见你玩得开心,乐不思蜀,怕坏了你的好心情,便不敢再提。发现你、顺水推舟将你运进五蛮峒的一个货郎是我安排的,玄令钱两我亦是托扶摇带过去了,往后你还需置办甚么,尽管予我说,我定竭尽所能。”
“——放你他妈的!”
藏海雾冷笑着蹬腿一脚踹倒矮桌,袖间的不还家如银蛇吐信般脱出,欲劈孟逢殃。
桌上的书卷笔砚被震得七零八碎。
水镜有一刹那的晃漾,很快,恢复凝实。
最后那个“屁”字来不及被主人骂出口,又因藏海雾微动的耳尖,强行咽进喉咙。
他抑下内心的激荡,长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长腿踩上倾覆的矮桌一角,对着破裂的镜子认认真真地整理仪容,确认每根头发都光彩逼人,自己还不放心,皱着眉,居高临下地俯视孟逢殃:“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孟逢殃屈指抵着下颌,仔细地把他端详一遍,含笑:“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若你还在洛京,一笑不知有多少少年少女为你心折。”
老子他妈的放着十丈软红不待,沦落到这破地不知是拜谁所赐!藏海雾暗自翻了个白眼,似察觉到什么,扶正水镜,瞥了孟逢殃一眼,很不屑地嘁声:“你们读书人假正经时都爱用这个姿势?”
孟逢殃微愣,笑意在脸上凝了一瞬,轻轻地摇头,否认。
他两侧齐整的鬓发似冷冽刀锋,将那眉目浸出几分克制的矜贵和凌厉,白发垂落,如蛛网般细细密密地坠于霜衣间,倒令他透出温和又疏离的清冷感:“我不过跟着师尊念了几年的书,算得了什么读书人。师尊读过的书才叫多,他喜爱如此便是了。”
藏海雾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很恶:“你模仿他?学人精,恶心。”
孟逢殃失笑:“拟态而非求真,你又懂什么。对镜理红妆不是要会情人么,怎么还不去?”
“你才对镜理红妆!说的怎么肉麻兮兮,”藏海雾刚迈几步又退了回去,立刻反应过来,恶狠狠地骂,“我有个什劳子的情人!孟逢殃你信不信再多说几句,老子现在就回洛京把你舌头拔了!”
孟逢殃:“听着不错,割鼻、拔舌,放别处都是落到十八层地狱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如今倒让我体验了两大酷刑。”
他露出一个浅浅、似破银点玉的笑,柔声地威胁:“扶摇回来与我谈天,提及过那‘什劳子’贪爱美色、水陆并行,就是不知到底喜欢哪样的体态仪容。你说,我如果把欲奴摆在‘什劳子’的面前,他是会选你,还是选他在水一方的伊人?”
藏海雾也笑,嘴角翘起他惯有的狡黠弧度,甜丝丝道:“滚!”
——
雨后初霁,微凉的春风吹拂衣裙,几乎将那缥碧的素衫溶在了浅青天色里。
琴琅头顶幂篱,冷着脸,负手走在前边,身后缀着三个小尾巴。
三个垂髫小儿俱是卷起了袖管裤管,匆匆扎起的发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很明显是和大自然来了一趟亲密友好的交流。此刻正低头咬紧下唇,一副惴惴不安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琴琅没理他们,推开庙门将他们迎进去,又转身关好。微微抬起下颌,示意他们挨个排排站:“全都给我立正站好。”
“柳、柳先生……我们不敢了。”见琴琅垂目肃然,有人的声音带上哭腔,连忙牵起他的衣角撒娇。
琴琅扬起没收来的短笛,重重地敲了他额头一记,呵的冷笑出声:“站好。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依我看,你们的胆子大得都能包了半片青天了!”
他的眼神似锋锐刃芒,刺向努力挺直身板不敢喘一声大气的小孩们,厉声道:“一个个都活腻味了是不是?居然敢在雨天激流中戏水玩!觉得课业少,空得发愁便与我说,我再给他加几斤的习题。”
小孩们是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柳先生,不似以往的温柔和善,更是一种压迫性的孤冷。
都缩在门板边瑟瑟发抖,将渴求的眼神投向远处,期期艾艾道:“湘夫人……”
“甚么湘夫人,你们喊云中君都没有用。”
琴琅被气得够呛,天知道他当时路过水边看到这三个不要命的小孩时,心脏都快吓得跳出来了。连忙迎着奔涌浑浪,一手一个、肩上倒抗一个,把人揪出来。
看来还是平常的安全教育常识宣传不到位,琴琅缓了一缓,平复下略激动的情绪,轻叹:“手,都伸出来。”
“老规矩,笞打十下,相关条例罚抄二十遍,明日早上交予我。另外,既然知道了《湘夫人》这篇文章,便罚你们每人抄写一遍,巩固印象。”
“!”
知晓琴琅正在气头,小孩们即使内心万般的不情愿,仍颤颤地伸出小手,紧闭眼睛不敢再看。
手掌悬在空中半晌都不觉痛,有个胆子大的偷偷睁开眼缝,就见有位身姿挺拔的少年拉走了琴琅,应是笑嘻嘻地和他说话,歪头时身上银草银角银流苏簌簌乱晃,看得人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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