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全员火葬场》典春衫

41、第二个大佬15 礼物

　　藏海雾最近心烦。烦得要死。

　　按他一贯的脾性，向来是别人拿好话拿故事哄他的。说得一般不行，说得太腻也不行，他总有一百种理由去嫌弃对方，叫对方找啊找都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应对。好让他欣赏够对方那尴尬而难堪，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着讨好他的模样。

　　但那天七夕夜，或许是夜风醉人，或许是杨小荷闹着要听故事吵得他脑仁疼，他竟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他父母亲之间的是非恩怨。

　　不该说的。

　　藏海雾到现在还在后怕。就算五蛮峒的人再怎么避世，每个月总会有跋山涉水的货郎赶到寨子口和他们分享新鲜趣闻。他讲得太细，又太凑巧，地点、人物、炼器世家，还有去年那闹得轰轰烈烈，几乎是传遍整个青玄的通缉令……但凡柳青禾聪明一些，但凡柳青禾不那么醉心于公务和督促他的学习，而是走到外面去听一听、去看一看。

　　——他就会发现，这个他当初因为垂涎美色而娶回家的山神新娘的漂亮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只虚词诡说的撒谎精、一只罪孽滔天的恶鬼、一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会被柳青禾发现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藏海雾就没心情外出去炼他的走尸和傀儡。

　　反正天气热，柳青禾做的饭又难吃，再面对乌泱乌泱一群脸肉都烂掉的走尸，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饭都快呕出来了。他每天给柳青禾打扇的时间都不够，白天尽在家看书、练功、收衣服、削他的木头傀儡，抽中签了就出门逛街、买菜，回来做饭。晚上有趣点，柳青禾闲下来会傻呵呵地手把手教他练字。小丫头热得烦得开吵，柳青禾也不急不躁，从他的故纸堆里拣出几个故事念给他们听。

　　声音温柔有力，就像春日里汩汩流动的溪涧。

　　每当这个时候，藏海雾都是托着腮，边嘻嘻听，边用他的视线去描摹柳青禾的眼睛。

　　有时，目光炙热到坐他旁边的杨小荷听不进故事，忍不住侧过头，顶着悚然的恐惧，冲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

　　暄气初消，桂子一开，秋意浓起来了。尽管时候不早了，住在吊脚楼的女人们还是没有回家，蹲在南垭口前搓衣服，梆梆梆的捣衣声，和着悠远的山歌，带着特殊的韵律，响彻整座五蛮峒。

　　山神庙前，琴琅早先栽的几株桂树枝叶繁茂，凝着润泽的浓绿，风吹过，馥馥然好似浸渍在糖水里头。

　　九罗阜很少有人栽植桂树，洛京有是有，但秋日里更多的是银杏，金灿灿的一片片小扇好似霞光，挤在高高的树梢上，一路璀璨到天边。

　　藏海雾对这甜甜腻腻的气味谈不上喜欢，半眯着猫儿似的紫眸，懒洋洋地窝在了树下的藤椅里，乘凉。

　　他腕上缠了几圈绷带，手边摆着几盘果子糕点。杯碟都是粉彩红牡丹，大富大贵的俗艳，全是由山神亲手置办。

　　藤椅也是琴琅根据现代的摇椅改造的，稍有动静便前后摆动，晃晃悠悠，比任何的哄睡曲都好用。

　　琴琅刚踏出殿门就遭受到了一波美颜暴击。

　　少年半阖着眼，因为树荫的缘故，浓而密的长睫在眼睑周边打下一方浅浅的阴影。半月形的银额饰坠着水滴状的流苏，垂在漂亮的美人尖之下。

　　桂花落了藏海雾一身，他柔软的发丝上都斜逸着两三粒微湿的桂子，仿佛淋了场金色的星星雨。使他的俊朗中带上了点稚童的天真气。

　　琴琅怔了怔，即使已经看惯了，他还是会被这人的样子漂亮得晃了下神。

　　随后，他抱紧怀中的一摞工具，本想轻手轻脚地路过，忽然瞥见藏海雾的眼皮一颤，猝然睁眼。

　　细水长流的生活也没能让这恶鬼彻底打消对人的警惕，一察觉到身边有陌生者的气息就立即醒了过来，连同身上的五毒银器一起，姿态戒备地盯着来人，眼中哪有什么困意和不清明。

　　尽是不近人情的冷意。

　　冷得琴琅微微一惊，险些落了几把小铜杵。

　　初见面时，藏海雾对他的警备冷漠，琴琅可是历历在目。没想到相处近一年了，藏海雾的态度依旧如坚冰般没有消融的迹象。

　　转念一想，琴琅忽然又觉得可以理解：孟逢殃戒备，是因为他那个时候修为低下，周围的同龄人对他进行霸凌。

　　后来琴琅让他退出课堂和演武场，绑在自己身边教习，顺带让他学了点厚黑学，没想到这小孩在这一方面上是真的有天赋，举一反三不说，还成功地无伤进化成了笑面主儿。笑眯眯地给人挖下一个接着一个的大坑，让他们爬了跌，跌了爬，直到后来见到他就是两股战战，扭头要跑。

　　而藏海雾……他留给青玄界的大众的印象不是太好，又瘟又癫，正所谓仇家和死敌齐飞，冤家共债主一色，藏海雾仅凭一人之力就将正邪两道的修行者得罪得死死的，将他们拧成了一股坚固的绳。如果他不是魔宗门客，没有魔宗护着，邪修早就要打着“人人得而诛之”的正义旗号去追杀他了。

　　所以，藏海雾不可能，同样不允许自己有不清醒的时刻。

　　“原来是夫君呀。”看清是何人，藏海雾冲他笑着眨了眨眼。打量着琴琅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狡黠和甜蜜，俏皮道：“你要出门么？带我一个呗。”

　　说着，缀满银链的玄靴落地，藏海雾作势要直起身。

　　他身后的长发被他压得有些凌乱，几朵米粒大小的桂子就像星辰一样，陡然自他发间降落。随风飘扬出一股清甜的气味。

　　琴琅点头又摇头：“是有出门的打算，不过……”

　　他的声音中混杂有几分的迟疑，叫藏海雾敏锐地捕捉了过去，复眯起眼瞳，鹦鹉学舌似的跟着重复：“不过？”

　　琴琅温言道：“你手上有伤，还是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吧。”

　　藏海雾随意地瞥了眼手腕，伸手要扯掉：“没关系，不碍事的。”

　　那绷带又长又细，缠得十足紧，他似有特殊技巧的轻轻一拉，那绷带便松散开来，露出有红痕的腕骨。

　　藏海雾伸到琴琅的眼皮子底下，向他展示毫发无损的手腕。委屈巴巴地央求：“上一次我只是不小心迷路嘛，才叫两边的野草野花划破了口子。这次我绝对乖乖地跟在你身后，夫君别赶我走好不好。”

　　“……你之前缠得我好紧。”藏海雾蹭到琴琅肩上，嗅了一鼻子的草木苦香。

　　手臂跨过琴琅的肩膀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他怀里的工具。嘴里小声嘟囔：“我疼得都快把那个臭丫头叫醒了，夫君却不曾松半分的力。”

　　“好呀，改日你再在山谷中迷路，叫毒虫野兽咬了去，休怪我不给你包扎。”

　　琴琅轻轻地顶嘴回去，抬眸却撞进一双意味深长的紫眸，这时才品出他刚才这话不对味，耳尖腾地红透，抿紧唇，偏过头去拿手肘顶开他。

　　“你走开。”

　　藏海雾噗嗤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呐，世间怎么会有柳青禾这么口拙嘴笨又好逗的人！

　　琴琅见他跟只树袋熊似的怎么扒都扒不下来，叹气道：“只是一些小事。不用你烦心，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解决。”

　　“别人有事，拜托我去帮忙。”

　　帮忙帮忙帮忙，成天到晚就知道他的一众信徒们！这忙都从春天帮到秋天了，他难道还不明白他们是在占他便宜吗？！

　　藏海雾停住笑，在琴琅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自打过了八月柳青禾就忙得脚不沾地，东家娶亲西家割稻明明都是和他扯不上半分利益的东西，柳青禾也要出手帮上一帮，弄得他天天守在庙里跟个深闺里的怨妇似的！

　　再不开闹，柳青禾这烂好心的估计都要帮人生孩子了！

　　“湘客，那……我走了？”琴琅试探地问。

　　正烦躁时，藏海雾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取悦得很彻底，心情好了几分。眉眼间那丝阴森如鬼的戾气跟着收敛起来。

　　琴琅便听藏海雾“哦”了一声，似兴致缺缺地躺回藤椅中，闭着眼，仿佛又陷入了假寐之中。

　　而后，琴琅整了整被弄乱的衣襟，静悄悄地走出去，混入人群。

　　古灯请神香绕梁的这段日子，琴琅一个人悟出了许多。

　　他直到高坐神龛，拥天地为怀，这才明悟过来修道不仅是修已身，还有修他人，救他人，济苍生。

　　五蛮峒的百姓祈愿仓禀实、衣食足、再无疾病干扰，请求一生喜乐安康，听上去普普通通，却承载了无数人的美好愿景。

　　哪怕原主的真实身份只是个柳树妖，担不得山神的称号，但他既来了，便要将这个谎圆得又满又好。

　　——原文里，骤然得知自己娶回来的新娘，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罗刹，一直潜伏在他的身边，并非是什么对他情深根种，而是欲除他而后快，将他从神坛拽下来踩进深不见底的泥泞中。毫无疑问，原主慌了。

　　他只是个胸无大志的柳树妖，好色了些，恋爱脑了些，平时喜欢狐假虎威贪墨寨民们的贡品夜夜做新郎，但从未出手伤害过人，哪里能和藏海雾这种败名在外的恶鬼相比。

　　惊惧、后怕、以及彻骨的冰冷和无力，随着这个残酷的事实而占据了原主的全部心神，他被藏海雾伤透了心，近乎怨恨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对他说出这真相，不让他继续沉溺在镜花水月的爱恋中，结果被不耐烦的藏海雾率先炼成了走尸的进阶版，凶尸。

　　接着，寨子中的所有人，包括老弱病残，都没有被藏海雾放过。他借着原主的手，命原主降下混有情蛊的“神水”，让寨民们服下。凭借原主对他的满腔痴迷，和寨民们对原主的着了魔般的信仰，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地将这一整座寨子收入囊中。

　　兵不血刃而拿取了一寨，藏海雾耗费的只是一点口舌上的蜜语甜言，任由旁人怎样评说，都不能不承认这真是好深好毒又好划算的鬼蜮伎俩。

　　琴琅对藏海雾说是有别人找他帮忙，实际是骗藏海雾的。他上山有要事，又担心藏海雾腻过来，撒了谎。

　　他既吃下了情蛊，心知他的行踪会被藏海雾看在眼里，所以只能给寨民们打好预防针，暗暗地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打进了一道灵气。这样以后藏海雾动他们的时候，琴琅还可以替他们挡上几回合，让他们能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回头别遭入藏海雾的手中。

　　“柳先生。”

　　天色逐渐暗下去了，五蛮峒这样的寨子，自然比不得外面的大城池，很少有人在外头点灯。由于今夜是中秋节，明月团团，向人间泻下如水似华的清辉，便更少有人会提灯，全是借这自然而清澈的冷光照路前行。

　　甫一被人叫住，琴琅还有几分疑惑。

　　转头一看，竟是个熟人，这是一个被他金屋藏娇养在外面的少年，身着软罗锦装，一手拎着盒油纸包，一手提着盏兔子灯。融融烛光透过疏明的剪纸，映在少年的脸上，衬得他的眉目更加柔和深情。

　　琴琅有些讶然：“石如玉，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和你的家人团聚么？”

　　石如玉是那天比武招亲给他招来的一枝桃花。

　　有个杨小荷和藏海雾吵吵闹闹就够了，琴琅的山神庙实在塞不下第三座大佛，于是按照系统的指示将他养在了外面，衣食住宿统统包圆，每个月还特意拎出半天和这孩子做心理辅导，让他不要那么有负担，但也不要仗着有金主就去摆烂当米虫。

　　琴琅感觉他和石如玉属于例行公事的上下级关系，于是随口寒暄了一句。

　　石如玉的父母长辈健在，大好佳节按理该早些和家人聚会。琴琅眼尖，认出他手中的那摞油纸包来自某条窄巷的糕点铺，想来是买了月饼要回家，路上碰着自己问候一声。

　　“柳先生。”石如玉的个子堪堪到琴琅的咽喉，抬起头时神情怯怯，双颊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暖黄烛光的照映的缘故，粉粉的，有些忐忑，“这一次的中秋节，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过吗？”

　　看到琴琅茫然又不解的神色，他慌忙低头，想要摆手但因为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声音细若蚊呐：“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为什么？”

　　琴琅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为什么会有人放着好好的家不回，反而要到他这破破烂烂的山神庙做客。

　　除非是那啥，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起之前恶补过的五蛮峒风俗，琴琅恍然大悟，又想笑又担心石如玉羞涩，不敢笑得太过分：“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喜欢我们家小荷呀？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我保证不说出去。”

　　五蛮峒的人爱歌，非要以纵情而古老的歌声唱出心中的大喜大悲。于是许多节日带上了几分风花雪月的味道，例如之前的七夕乞巧，又比如现在的中秋。

　　中秋夜，相互投契的少年少女会聚在同一片月光之下，唱着歌，谈情说笑，选定心上人。

　　“不是。”

　　石如玉沉默了一下。像是琴琅漆黑的温润眼眸鼓舞了他，石如玉蓦地踮起脚，红着脸附在琴琅耳边：“是……”

　　随着那三个字的缓缓念出，琴琅的眼睛逐渐瞪大。

　　直到石如玉说完，腼腆又焦急地等待他的回答时，他才愣愣地回过神，双唇开开合合吐不出半个字。

　　少年你好大的勇气，喜欢谁不好，居然喜欢上藏娇娇这个小祖宗！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么？

　　被绿的苦主并未在意自己的头上多了顶碧玉冠，而是认真地操心起石如玉的人身安全。

　　斜路窄巷里，青衣男子垂下眼，指节抵着下颌细细思虑着什么。

　　他的对面，一位形容姣好的少年微仰起头，粉着颊，紧紧地盯着他。手中的兔子灯焕出温暖的微黄亮光，犹如给两人打下暧昧而柔和的阴影。

　　这场面，无论放到哪个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人的面前，都要随口赞叹句“好对璧人”。

　　而在两个人不曾注意的角落，墙缝间的衰草中，闪过一抹歹毒而明亮的银紫色光芒。

　　另一边厢。

　　夜深露寒，桂花静静地落了一庭。藏海雾已经不耐烦再和同样等琴琅回来的杨小荷说话，瞟见一枚蒙着浅灰冷光的蜈蚣自桂子中探出，便垂下手，让它蜿蜒着攀上了指根。

　　细小的腭牙刺破皮肉，将侦查得见的一幕幕尽数传递给它的主人。

　　小巷内，石如玉踮起脚，红着脸朝琴琅靠近，好像是在索吻；糕点铺前，石如玉尝着新出炉的糍粑，身后站着的琴琅一人连提好几摞油纸包，怀中还斜斜地插着一盏兔子灯；然后琴琅就顶着这副滑稽又狼狈的模样，叫石如玉牵着衣角跟在后面，一路走回来——

　　“柳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坐在石阶上的杨小荷正托着腮，把落桂当弹珠掷，忽然瞄见一抹熟悉的青影，立马蹦跶着迎上前去。小跑到半路，又见有张陌生的脸从琴琅的后面探出来，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大喊大问：“石如玉？！”

　　“咔哒。”

　　藏海雾腾地从藤椅上直起身，手掌一握，扶手龟裂出上万条细缝。他冷着脸，眼中笑意全无，阴鸷而凶狠，凝满了霜冰。而等琴琅望过来的时候，又强行抑住了怒火，瞬间水润了一双紫眸看向他。

　　听见响声，刚扭过头的杨小荷瞳孔剧震。

　　世间哪有这么会变脸色的人，分明方才还是满脸的戾气，吓人冷峻得如刚爬回人间的厉鬼，下一秒又惺惺作态，冲着柳先生撒娇卖痴？！他原来、他原来就是这样诓骗柳先生的？

　　不明所以的琴琅笑了笑：“石如玉说想和我们一起赏月。”

　　说着，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柔声哄道：“肚子饿么？我和石如玉买了好多不同口味的。”

　　杨小荷“好”的欢呼一声，接过油纸包，三步并作两步地迈进殿。石如玉留恋地看了一眼旁边，犹豫了一下，跟着走进去。

　　琴琅也要走，结果衣袖的一角倏地被藏海雾攥住。

　　藏海雾轻轻摇晃着琴琅的衣角，口吻半是撒娇的问：“夫君，我也想要兔子灯——”

　　“……”琴琅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月饼。细声细语道：“一会儿带你看一样东西。”

　　藏海雾没做声，松开了手。

　　月饼像是新鲜出炉的，又像是被人放在怀中一直煨着的，温温热热。

　　藏海雾剥开外包装，咬下去的第一口，有点想冷笑。理智告诉他不要指望柳青禾单独摸出来的一个月饼会有多少惊喜，事实上——

　　做这鲜花月饼的人并不懂糖和花的配比，太腻了。

　　藏海雾嫌弃地想着，一小口一小口慢吞吞地咀嚼着月饼。忽然，舌尖尝到了熟悉的灵若花香，他晃了下神，眸光却是逐渐变得阴冷起来，越吃越快，将这甜香含在齿间，咽进嗓中，就仿佛那一簇簇只会在无尽涯崖罅生长的紫花，经遭亘古不变的细浪腾吐，越发艳妍馥郁。

　　灵若花是无尽涯特有的产物，性温，味辛，可入药。

　　五蛮峒是不可能拥有的。

　　藏海雾时刻在关注着琴琅的动向，当然知道琴琅今天说是要去帮人忙，实际一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就转换路线，登上了山。

　　山中毒虫毒蛇多，但对藏海雾而言，全是他可以利用起来的耳目。无数只琴琅未曾发觉的眼睛，俱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他走进大山的深处，没过一会儿又下来。手中的物件少去了好几柄。

　　——柳青禾学会说谎了。

　　这是藏海雾的第一反应。

　　他先是一怔，后来是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毛骨悚然。

　　是的，毛骨悚然。

　　为什么要避开他上山？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他锁了走尸的山穴、是他埋了邪修尸体的坟地，还是他杀了寨民的尸洞？

　　是不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是不是……后悔了和他待在一起，每天表面笑吟吟的，实际怨入骨髓恨不得除掉他。

　　藏海雾的心中早有答案，柳青禾是个蠢人，蠢就蠢在他把百姓众人看得比他高太多，天天想着救世济人，就像那次寨民们求他去喂走尸一样，竟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回来后也没有丝毫的怨言。乐颠颠地继续助人为乐，当他的大善人。

　　如此的寂寞，如此的心性高傲，光风霁月，一身浩然之气，是藏海雾这辈子最讨厌的人的样子。

　　这样的人千般好万般好，若是脱离了他的掌控，走出了他为其编织的谎言，一定是要与他玉石俱焚的。

　　但是，起码现在……他不想离开。

　　藏海雾深吸了一口冷气，依旧无法消散胸中的郁结之气。

　　他的面容微微狰狞，眼神已经完全褪去了温度，阴狠可怖得让人心悸。忽然抬起手，将这油纸揉成实心的一团，腕上的银链银环琳琅乱撞，狠狠掷向桂树。繁枝颤动，震下金色的雨。

　　柳青禾，你别逼我动手。

　　他默想着，面无表情地抖出袖中的不还家，指尖在上面摩挲了几下，迅速地将其收了回去。把手罩在脸上酝酿了一阵，便又是一派懵懂天真的甜笑。脚步轻快地腻在琴琅身后，好似牛皮糖一样，怎么赶也赶不走。

　　“……”

　　藏海雾以黑布蒙着眼，一手自然垂在一边，一手紧紧攥着前面人的手。

　　他身姿高挑，因为屏蔽了视线后，头微微向旁边偏斜，愈显得挺拔。淡红色的嘴唇动了几下，无声地吐出一道指令，一时间，墨黑发辫上的银蜈蚣泛着森寒的冷光，一路爬至地面，贴着草叶窸窸窣窣地潜行。

　　七夕那天，藏海雾的故事没有任何的夸大。银鼓庄善冶银之术，而他的母亲，藏飞霜，当真是这世间炼银最厉害的大家，炼制出了五毒银器。每一只毒物的用处都各不相同，例如银蛇可化为鞭锏、软剑；银蝎体内存有十几种毒药，捏住尾针轻轻转动时，毒的种类会发生改变，并发出一声只有使用者才能听见的声音……认主以后更是为主人所用，随主人心意所动。

　　因为银蜈蚣的放出，以及银蟾蜍的压制，四周虫鸣渐无，冰凉的月光下，只有清风翻拂过枝叶的细细飒飒声，和潺潺的模糊溪流声。

　　琴琅的呼吸又轻又缓，像是察觉出藏海雾的情绪有几分不耐，更牵紧了他的手，默默加快脚步，浅笑着宽慰：“近了，马上就到了。湘客你小心点脚下，这片路的碎石有些多。”

　　藏海雾一声不吭，嘴角一贯轻佻而甜蜜的弧度都落了下来。

　　如果有人冷不丁地，猛地抽出蒙住他双眼的绸布，定会被他眸中大盛的凶狠和阴鸷震慑在原地，几度午夜梦回，都还是觉得头皮发麻口舌发软手脚发凉。

　　愈是感知到接近他的走尸大本营，藏海雾就愈是安静。

　　不还家如枚银亮的毒蛇般，在袖口窥伺着，等待被主人抽出后的致命一噬。

　　柳青禾的语气一直都很轻快，听不出半分的异样。

　　领着他走过的岩洞很大很深，崎岖坎坷，藏海雾皱眉都想不通这人是怎么找出那么难走的道路——尤其是当冰凉彻骨的水漫过脚背，渐渐升到脚踝时，藏海雾可以肯定，柳青禾的路走偏了。

　　这蠢货，怎么押人去犯罪地点都能找错地方。

　　像是心头突然卸下一块巨石，又像是在嘲讽琴琅的脑子，藏海雾龇了龇半颗尖锐的虎牙，憋在胸膛中的气登时烟消云散，嘴角微微勾起，也跟着撒娇说笑：“夫君，还有多远呀？”

　　琴琅停住了脚步，松开握住藏海雾的手，绕到他的身后。

　　觉此情形，藏海雾本能地绷紧脊背，此刻的耳力仿佛敏锐了好几倍，可以清晰听见绸布解开放出的簌簌声。琴琅有过被蒙住眼睛的经历，知道乍一解开来，眼睛会受不了，于是虚虚地拢在藏海雾的眼睛前方，轻声道：“湘客，你慢慢地睁开来……”

　　两把小扇似的长睫不住地颤动，琴琅收回手，默默地退到远处。

　　随着琴琅十指的撤离，藏海雾的眼前豁然一片开朗。

　　他的瞳孔骤缩了一下，仿佛是陷进了一场虚幻的梦。

　　栀子白的月光穿透岩洞，如水般倾泻在岩壁上，将绘于之上的画作映得诡谲而绚烂，微微发亮。

　　苍穹浩瀚，星汉璀璨，滔天的海浪拍打在岸边翻出簇簇白沫。灰黑色的礁石崖罅间斜逸出几枝幽紫色的灵若花，花影共星光落到了海面，似乎随着风随着光线，闪烁着细密的光彩。

　　是无尽涯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