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全员火葬场》典春衫

35、第二个大佬9 洛京故人聚

　　“好久不见呀。”藏海雾的口气轻佻而平淡，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他冷眼看向模样狼狈的孟扶摇，以及他身后血淋淋的尸体，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半颗尖锐的小虎牙。

　　他手里的旗帜迎风招展，红艳艳的旗面上绣了四个大字。

　　——比武招亲。

　　孟扶摇的目光在周围的红绸红花上转了一圈，这才死死钉在飘扬的旗面上，吓得花容失色。连声音都结巴起来：“我我我……我要是说我是路过的你们信吗？”

　　很显然，底下的寨民们信了，但没有完全信。像看猴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在台上拼命解释。

　　藏海雾往旁边一倚，懒散地带头鼓掌。

　　人群先是沉寂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喝彩。

　　“恭喜恭喜，你比武赢了。”

　　藏海雾把旗杆插进地下，拍着孟扶摇的肩膀，和颜悦色道：“柳青禾听说了一定很高兴，他就喜欢漂亮的。”

　　柳青禾，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男的！

　　而且听藏海雾这副甜腻腻的口吻，看似是和那人熟稔。

　　可孟扶摇心知肚明，知晓眼前的这个恶刹少年越是讨厌一样东西，就越要当作宝贝，好生呵护。等到哪一天觉着没有耐心再玩下去了，直接松手，摔它个稀巴烂。

　　摸不清藏海雾的态度，孟扶摇的脸色更白了。

　　没有听到孟扶摇的回复，藏海雾正对太阳，胳膊撑在护栏上，张开手掌去看阳光。

　　结果指根黏黏糊糊的，是吃荔枝时淌下的汁液。他不甚在意地反手，全擦在了孟扶摇的身上。

　　孟扶摇“哎呦”小声地惊叫了一声，心疼得要死：

　　“你这小祖宗！要擦手你预先跟我讲一声都成啊，我这有十条八条五颜六色的帕子随你喜欢，咱们擦一根指头扔一块帕子也行……来来来，以后记住了，手脏了想往我身上蹭，就来蹭我手！诶不是，你这什么嫌弃的表情？”

　　藏海雾擦完手，五指并起又展开，满意地点头，这才疑问：“你差那几个买衣服的钱？还是你和孟逢殃一样，不会用净尘术？”

　　“逢殃不是不会用，是不愿意用……”

　　孟扶摇为他的兄弟兼上司辩白，说到一半发现被这疯子绕过去了，连忙道：“我这身可是煌彩阁的新品，外衣里侧缝进了成百上千的护身聃言，要以自己的灵力催动。不过这新衣用过一次就算作废了，我可不想因为一道净尘术把这根救命稻草给浪费掉。”

　　理由不怎么有趣。

　　藏海雾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耳尖微动，听到台下的寨民鼓足勇气，恭敬地询问比武是否继续。

　　“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再继续。对啦，记得把擂台拖得干净些。”

　　藏海雾无所谓地摆摆手，说完跳下擂台，飞身离开。

　　孟扶摇瘪着嘴看自己脏掉的衣衫，蹲到叛变者尸体的头边，持扇一点他的眉心。有朵幽蓝色的火焰悄然停驻在孟扶摇的扇尖，随风摇曳。

　　孟扶摇运袖托出一盏芍药灯盏，指尖一掐。焰火猛地燃烧腾升，熊熊的火舌不知收敛地舐着叛变者的尸身，眨眼间吞没地一干二净。而灯盏中出现一抹幽蓝，妖妖娆娆。

　　台下的寨民们都看到了这奇诡的一幕，面色惨白地挤作一团。

　　原先还贫嘴取笑，对着台上人一顿评头论足的混子们住了嘴，挨下巫祝的爆栗后，哆嗦着腿上去拖地。

　　孟扶摇脚步利落，很快地追了上来，跟紧藏海雾的步伐。

　　孟扶摇自顾自地叹气：“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们，包括黄泉道，忙得跟陀螺似的，满青玄的团团转。逢殃之前隐隐怀疑魔宗里出现了内线，后来你出事，他又因为……嗯……一些事情得罪了万佛寺和山海阁……”

　　藏海雾没等他说完，顿住脚步，饶有兴致地问：“同时？”

　　孟扶摇尬笑地点头：“对，同时。”

　　藏海雾嘻嘻地笑：“他做了什么事，告诉我呗。下次我也试一试。”

　　孟扶摇大概猜到藏海雾为什么要再度确认：这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而万佛寺和山海阁——

　　一个是新兴门派，因为近几年突然出了位先天剑骨，一式映月寒芒挑遍剑宗的绝色佛子而扬名青玄；

　　一个是六派之首，藏海雾的邪修师父曾经借着他们宗门的名头拐骗了藏海雾。

　　前者是藏海雾讨厌的和尚的集聚地，后者又留给他一些不甚美妙的印象，要真让这小疯子撞上这两家的人，闹到最后还不知以个怎么血淋淋的方式收尾呢。

　　孟扶摇有被自己的设想吓到，又见藏海雾半眯起紫眸，眼瞳亮得叫他不寒而栗。

　　咽下唾沫，小声道：“是、是逢殃抢走了他们都在争夺的一具尸体，不过半天便被知道了，本来打得死去活来的两家这这样统一战线……”

　　见藏海雾端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孟扶摇怕他和孟逢殃学坏，也去和人抢什么尸体，就赶忙打住这个话题：

　　“咳咳咳！总之，逢殃让黄泉道的人去充当钉子，结果派过去的人有去无回，或是死了，或是回头就叛变。”

　　说着他挠了挠头，无奈地抱怨：“……如你所见，我这个原本管账的现在负责替黄泉道扫尾，清理那些叛变者。”

　　藏海雾瞥了孟扶摇一眼，抛下掌背的守宫。他把玩着发辫末端的银蝎，看它的尖细尾针左右摆动。漫不经心地问：“他们没吃我留下的情蛊？”

　　“黄泉道的人都服用过情蛊了，母蛊在逢殃那里。”

　　孟扶摇伸出手，掌心上躺着一粒酒红色的糖。是藏海雾手作的最后一丸：“但是很奇怪，有天母蛊突然和它们断开过联系。在这之后的感应都是断断续续，谁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控制子蛊行动。”

　　孟扶摇瞟向藏海雾，迟疑地开口：“还有七情馆的人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见藏海雾倏的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才发现他不知不觉中，跟着藏海雾来到一条羊肠小道：

　　那是寨子深处，一座四层吊脚楼的角落。头顶上，花花绿绿的短衫长裳撑晾在细细的竹竿上，随着暖风飞扬，遮得藏海雾那张艳丽的脸忽明忽暗。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一号赛马~”藏海雾转过身，朝孟扶摇亲亲热热地说。

　　他手指所指向的，是一位身形纤细的少年。此刻无力地趴倒在地上。孟扶摇皱起眉，明白这人又在研究什么古古怪怪的东西了，别过头不愿再看，余光却恰好撞进了一双空洞洞的眼睛。

　　地上的少年面容姣好，神情木然，瞳孔中心凝着一团灰白雾气，正往四周缓慢扩散着。他起身的姿势很诡异，如同一只大型的类人傀儡，需要听从主人的指挥才知道行动。他像是毫无知觉和痛觉，任由手掌覆在底下，撑着胳膊，僵硬地仰起头——

　　藏海雾微微俯下身，没有束好的乌发笔直地垂下来，和耳际的银紫长坠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来。”他垂下眼，伸出手。

　　少年呆滞了一瞬，然后像是藏海雾身上的五毒物般，顺从地将下颌、连带最致命的咽喉，挨上他的手心。

　　藏海雾五指猛地发力，紧掐他的两颊迫使少年把头抬得更高，居高临下地欣赏一阵他眼底的灰白雾气，餍足地点点头。

　　“你该谢过你老娘，把你脸生得很漂亮。”

　　藏海雾抻起虎口，冲少年的脸上下比划了一番：“我事先申明一句，我讨厌断袖，尤其是断到我头上来的断袖。”

　　“那天在祠堂，就数你盯着看我看得最多吧？黏黏糊糊的比别人的眼睛要恶心上几百倍，如果换副长相，估计早被我剜了这对招子出来。不过看在你老娘的份上，献身给你们尊敬的山神大人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藏海雾松开手，嫌恶地要往身上擦干净，回过神想起今天这件是琴琅新洗的，动作顿时一滞。他在少年茫然的目光中直起身，拿银亮剑鞘猛地砸向少年的心口：“回去耐心等着吧，马上就到你了。”

　　孟扶摇盯着少年的四肢从一开始的僵硬呆板，越走越顺畅，到最后和常人无异，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唤道：“藏海雾……”

　　藏海雾偏过头，对上孟扶摇的视线，冲他晃了晃不还家。咧嘴一笑：“我已经很收敛了。”

　　孟扶摇欲言又止，好几次话才冒出个头又被他自己咽下去：“……唉。随便吧，反正我是管不了你的。不过刚刚那种话，你别在逢殃面前说。”

　　藏海雾眨了眨眼睛，反问：“哪种话？”

　　孟扶摇隐晦地暗示了半天没用，干脆闭眼摆烂：“你说你讨厌断袖这事……逢殃他、他就是断袖。”

　　刚到上栖霞台时，藏海雾就和他们解释过：他七月半之后，被他的邪修师父抓去试丹，摁在药灶上被灌了满喉的药汁。

　　没能治好沉疴旧疾，反倒让癔症变得更深，有关中元节的记忆也变成了零星的碎片搅和在一起。

　　孟扶摇曾经有试探着问过他，是否还记得风月镜的事情，结果被小孩以一种“哈，我就知道你也癫了”的神情瞥了一眼。自信心大损，此后不愿再和藏海雾聊相关的事情。

　　麻子脸男老婆就麻子脸男老婆呗，反正又不是他娶。

　　只不过委屈了藏海雾这张日渐艳色的脸。

　　藏海雾闻言随口哦了一声，丝毫没有惊讶，路过拐角时见孟扶摇一脸的难以置信，漫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当时在鬼界不也见过了？青衣服，长得和剑宗的那个……”

　　说到一半他忽然噤了声，紫眸微微圆瞪，像是遇着趣事的狮子猫。

　　藏海雾舔舔略干涩的唇瓣，眼中尽是接近残忍的兴奋和癫狂，笑着骂了句：“他要复活一个死人！还是要让‘他’借别人的尸还魂！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藏海雾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某种触碰到大道禁域的快/感，混杂着求知欲，骤然袭上心头。

　　孟扶摇见他止不住地闷笑，恨不能当即返回洛京和孟逢殃一起研究的样子。

　　又回想起期间孟逢殃对他的叮咛——[若是能遇上藏海雾，一定要催他加快修行驱策之术。]，忙转移话题道：

　　“逢殃当初不是帮助你躲过后来的追杀了吗。说真的，为什么你会在五蛮峒啊？他替你撤下通缉令后算了附近好几个你可能落脚的点，灵石丹药、真金白银的这么砸下去，全都送给你当游戏场了。你怎么偏偏会跑到这鸟不拉……”

　　“落脚点……包括外面的八茶峒？”藏海雾冷不丁地问。

　　“包括外面的八茶峒。”孟扶摇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事物，抛给藏海雾：“这是峒主令牌。”

　　是一块厚重的黑色玄铁，样式古拙，四个角包着朴素的银边。

　　令牌还残留人的余温，藏海雾兴致缺缺地摩挲着，忽然道：“你们有和寨民说过我的模样？”

　　孟扶摇继续点头：“拿到令牌时就说了，还命土司和其他寨民们讲过。你的样貌打扮都很特别，若是遇到了，他们没道理认不出来。”

　　[你当时血淋淋的一个人倒在寨门口，谁见了谁绕道。]

　　骗子。

　　[五蛮峒和八茶峒向来不合，之间的山路又险又绕。外来人若是想来五蛮峒，需要识路的人带领。这个时候，一些“三不管”地界的人会跑到外面主动请缨，便成了价格低廉的向导。]

　　藏海雾沉着脸，眼底寒光明明灭灭，不禁想起那个雨夜的对话。

　　[其实这几次的仪式都没有成功，他们的身体和意识都因为痛苦、愤怒、怨恨而在做本能地挣扎反抗……]

　　邪修被藏海雾一脚踩在心口，身上的符箓丹药散了一地。连连的吃痛咯血声带动他干瘪的胸膛不断地起伏：[再这样下去，哪怕是让你经手，你也连一具像样的走尸都炼不成……]

　　藏海雾挑高一边的眉，嘻嘻地笑。迷蒙的雨丝衬得他整个人散发着森森鬼气：“如果是通过别的方式呢，蒙蔽五感、转移目标、控制神魂听我将令？你们做不到的事情可不代表我做不到呀。”

　　邪修被他折磨得就只剩半口气了，听到这举例还是神色一激动，忍不住咆哮质疑：[……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像斑斓毒蛇那般，不管是用漂亮的外表接近迷惑，还是从平时的言行中影响。

　　让情蛊的蛊虫在那人的体内灌溉生长，再由他一手牵引着，走向那人注定的结局

　　——成为他的第一具凶尸。

　　藏海雾犹记起见到柳青禾的第一眼，不是坐在桌前理着繁琐的公文，不是抱着纸稿越过门槛。而是，一只白皙细腻的手折起了盖头，露出一双温润黑眸。

　　看着十分的干净、清明，仿佛弃绝了俗世的尘埃。

　　能让这样的一双眼睛永远地注视着自己，藏海雾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绮丽至极的笑。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等到两人再回到擂台时，被藏海雾制成人形傀儡的石家少年恰好上台，缓步走到中场。

　　其余几个等待比武的少年少女们坐在一旁，见藏海雾和孟扶摇过来，殷勤地给他们搬送凳椅。

　　藏海雾坦然地坐下来，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捡来的小石子玩，但是随着旁边人一个个的上台、再落魄地滚下来，明明是他押的人选要赢的架势，可藏海雾的脸色越来越差。

　　等到后来，他彻底失去了兴致，干脆把石子随意一丢，再拍了拍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人生地不熟的孟扶摇旋即跟上，出声询问。

　　藏海雾脸色阴沉沉的，双唇开阖着，只冷冷吐出了三个字。

　　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