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二个大佬10 洛京故人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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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
琴琅坐在社场路边的一家茶铺，等杨小荷把手头的糖画、黏糕吃完。
杨小荷前个晚上一直替琴琅担惊受怕的，早饭也没吃就来赶大集，所以饿得有些狠了。东西还没怎么咀嚼就要往下咽，果不其然地被一块糯米粑粑噎住，涨红着一张俏脸不住地咳嗽。
“来，吃点茶，润润嗓。”
杨小荷噎得眼前发黑，想也不想，接过琴琅递来的那杯水一饮而尽。
出乎她意料的是，嘴唇没有接触到滚沸的茶水，进入喉中的是一股带着苦香的茶味，清清淡淡，很快化解了她嗓子里的堵塞感。
“有点苦，不过很好喝！”不是她吃惯了的油茶。杨小荷皱眉捧着茶又啜了一口，砸吧着嘴，献宝似地说。
她坐在矮凳上张望了一阵左右，然后悄悄凑近琴琅，眼神闪烁不定：“柳先生……这茶你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我瞧茶铺子里的其他人都没有！”
这间茶铺不大，除了卖油茶，还卖卤梅水，又酸又甜还解渴，可惜今天茶铺人多，等琴琅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别的小吃零食——像什么糖球、炉果、油炸糍粑都有，这些东西反正又吃不饱，随便挑几样也够人过嘴瘾。
老板犯不着为了几个铜板，去研究这种大多数人吃不惯的新品种的茶。
琴琅没有回答杨小荷的问题，温声催促：“吃好了吗？稍微垫垫肚子就行，等回了家，我再做饭。”
杨小荷忽的从黏糕中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啊？你还要回去做饭？在八茶峒吃完不好么？”
琴琅用帕子轻轻拭过她的脸颊，替她擦去颊上的糖粒子。
收起帕子，开玩笑道：“我们两个人跑到外头大吃大喝，留一个病人在屋子里吃西北风，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杨小荷嘴巴开开合合，想骂潇湘客那个人身体倍棒，只是会做戏，在你眼前装瘸子博同情心。
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只得用力戳碗里的糕点，嘀嘀咕咕地小声骂：“没手没脚的坏东西！还要柳先生亲手把碗端到他面前……我戳死他！”
琴琅当她是舍不得那么早就走，一个人在那里小声抱怨。他没有多问，把注意力放到别处。
茶铺热闹，坐满了人，全都打扮得精神。都穿了新衣服，系了绣花围腰，发辫扎起来固定着漂亮的银饰。
距离琴琅最近的这座，坐着四个青年，眉目间洋溢着喜庆，兴奋地压低了声音讨论着。
“再过半盏茶的功夫，龙媱就要抛绣球了！”
“不用那么久，等你把你那碗油茶喝完的时候，她早抛完了。”在发出惊叹声的青年的对面，一名清瘦的青年慢悠悠地说。
“嘿嘿嘿，知道的那么清楚，看你的样子是势在必得了！”剩下的三个青年露出羡慕的表情，作势要起身结账往外走。
瘦青年瞟他们了一眼，看同伴不消脸上的激动之色，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他们的去路，语重心长地道：
“别去了，总之，新郎官不会是你们的。去了也是白去。”
三个青年有被他的冷水打击到，当着茶铺的老板和那么多客人的面被下了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有个还知道先问清缘由，低声地问：“为什么？是因为这茶铺子位置偏僻，赶不过去吗？”
闻言，琴琅下意识地观望四周。
为了这场轰动全寨的抛绣球招亲，茶铺的老板还特地撤下棚顶。琴琅和杨小荷贪凉，主要是担心阳光晒黑小姑娘的皮肤，选了一个有阴凉处的位置。
“不是。”
瘦青年否决他的猜想，晃着脑袋道：“土司大人说了让龙媱抛绣球点人，只要年龄合适，无论贵富贫贱，点到谁，谁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土司大人都会同意的……”
青年们，包括同样关注这场招亲的寨民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是——”瘦青年话锋一转，明明和先前是同一个人，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土司大人要想让一些他不同意的对象消失，也是件很容易的事吧？最近三不管地界的人到处流窜，要是杀个人、放个火什么的……”
瘦青年的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只朝众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低下头继续他的油茶。
杨小荷本来耳朵竖起，边吃边听，听完只觉得胳膊上冒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盯着碗里戳得细细碎碎的糖糕，顿时没了胃口，抬头要去扯琴琅的袖子。
眼角的余光里，蓦然跃出了一抹水红——
砰！
一颗圆溜溜、红艳艳，系着彩带的绣球越过众人的头顶，就这样猛地砸在琴琅这桌的桌子上！
力道之重，震得长桌一颤。
上面摆着的碗碗筷筷站不稳，纷纷离了桌面一瞬。
油黄色的茶汤漾起阵阵的涟漪。
一如几个人动荡难平的心绪。
茶铺不远处的高台上，八茶峒土司的女儿，龙媱，扶着竹子做的栏杆，从高处朝低处观望。
她冷着脸向下瞅了一眼琴琅，然后想被烫着了般，迅速地收回视线。垂在红裳下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得通红。
龙媱的年纪，对于适嫁年龄来说，不算大。
作为土司最小也是最宠爱的女儿，她本该和意中人相知相许，然后牵着恋人的手请求父亲做主婚嫁。
而不是这样被赶鸭子上架，草草地披上新做红裳去拿绣球砸一个她绝对不会喜欢的人！
[阿媱，昨日有寨民看到五蛮峒请来了一位神明……听他们的称呼，是后面五蛮山的山神。]
八茶峒的土司扶着龙媱的肩膀，和言细语道。
他的眸光闪了闪，对着他最喜爱的小女儿露出和蔼的笑容：[爹买通了五蛮峒的一些人，他们说那位“山神”会陪着他的妻子来我们八茶峒赶集……]
龙媱倏地抬头。
她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双目微微圆睁，指着自己，声音渐渐地开始颤抖：[您的意思……是……什么？]
即使被保护得很好，龙媱又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隐约猜出了父亲的暗示。声音中的惊讶和慌张逐渐增长。
[龙媱，代表咱们八茶峒，把那位“山神”争夺过来吧。]
土司低低叹息，用着最慈祥温和的语气，说出最能动摇龙媱心神的话：[不论他是真正的神明，还是什么邪修散修，在这个世道，有修道本领，就意味着有地位有权势。往后你跟着他，也能一生无忧，如果得了他的眼缘，说不定还能习得一二的仙术，帮衬峒里。]
[就算他有妻子？]
[就算他有妻子。听说，他还有个男妻，不过这个不足为惧……]
剩下的话龙媱都没听清楚，她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恍惚之中。
她盯着自己膝上的绣花图样，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抬眸望进父亲殷切的双眼，咬着牙应承：[……好。]
我会成为“山神”名正言顺的妻子。
并且借着他的势，为八茶峒谋求福祉。
话虽然这么应下了，但当龙媱坐在高台上，遥遥地看清琴琅的长相时，第一反应是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转身要走。
她一定是眼睛花了，没有看清。
嗯，眼睛花了，没有看清。
“小姐，小姐别走啊！”
一众丫鬟一拥而上，把龙媱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围着不情愿面对残酷现实的龙媱，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大人吩咐了，小姐抛完绣球才能走。”，“大人说了，不论那神明是男是女，生得是俊俏是丑陋，总归是有钱有势的。小姐跟着他不吃亏。”
龙媱左右突围都被丫鬟们挡下来，气笑了：“……要嫁他去嫁！”
是个姑娘都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君生得英俊貌美，姿容飒爽。龙媱之前找了几个上山见过琴琅的寨民问话，谈起琴琅时，一个个都是满口的惊艳感叹。
那激动的情绪，让龙媱不禁也跟着浮想联翩，以为是位芝兰玉树的青衣公子。
谁知道实物和口头宣传相差过大，就琴琅这副书生一样的普通模样，完全不符合闺阁少女对于“落凡仙人”的定义，让龙媱瞬间幻灭。
何况两峒多出俊男美女，刻薄一点来讲，琴琅这形容放在两个寨子里数，只能排个倒数第几。
再一想这人花心好色，甚至可能、还有龙阳之癖……
龙媱的脸就黑得不行，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抓着绣球的手也像是沾了世间最强力的胶水，牢牢不肯松开。
一想到以后要和这种长相、这种品行的人举案齐眉共度余生，她龙媱就是被父亲骂死，从这高台上跳下去，摔成肉泥，也不会抛绣球给他！
——龙媱最终还是被一众丫鬟簇拥着架回到栏杆前。
看到那抹倩影重新站到高台，底下乌压压的民众开始又一阵地欢呼。不过这欢呼声持续了没多久就戛然而止。
像是被暂停住时间，能令雀鸟噤声的静寂中，人群忽然一阵涌动，像分劈海潮般，逐渐向两边分开。
所有人凝固在原地，呆愣地看着一位妖异的红衣青年走了出来。
他一手撑伞，抬头的瞬间彻底惊艳到了龙媱。
漂亮。
实在是太漂亮了。
这种“漂亮”是很难用言语去形容的，只能说是完美。是恰当好处到了极点。
合该被人私藏起来，锁在笼中，捧在掌心，仔细呵护。
龙媱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口水，在看清脸的一刹那，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剩下红衣青年漂亮的脸，那些父亲对她的期待和说过的叮嘱全都抛在脑后，置之不理。
仿佛是高台上直勾勾的痴迷视线刺得他不太舒服，红衣青年微微倾伞，隐绰的阳光透过红伞照射下来，为他眼尾、双颊铺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来。
“！”
注意到红衣青年越走越近，龙媱的脸上也不由浮现同种颜色的红霞，忐忑地心想着他是不是同样欣慕自己。
少女情怀冲昏了她的头脑，一瞬间盖过了许诺，龙媱本着私心地举起手中绣球，闭紧眼睛，朝红衣青年的方向丢了过去。
呼啸着飞过去的绣球被他灵巧避开，伞面一顶，撞到别处。
球被攒动着的寨民们竞相争抢来去，闹得喧声沸天，反砸在了它最开始的目标——琴琅所坐的那张桌子上。
“……”
虽然符合了父亲的期盼，但龙媱看到茶铺中那个呆若木鸡，仿佛没有任何反应的人，攥紧拳头，心中更加懊悔酸涩。
是神明又如何，连颗球都躲不过！
真是个呆子！
惨遭嫌弃的呆子.琴琅，在察觉绣球落下的第一时间轻轻动指。
浅青色的灵气墙乍然立起，这才没有让碗里的汤汤水水泼到周遭人的身上去。
杨小荷怔了没几秒就反应过来，“哇”地一声跳开，上下摸索着，检查自己的新衣裳有没有溅到茶水渍。
等回过神看清弄脏了的绣球，她扁了扁嘴，扯着琴琅的袖子就要离开，小声地催促：“柳先生我们走！再不走，我们就要被人群吃掉啦！”
正如杨小荷所说，不知何时，茶铺都安静了下来。琴琅刚排完茶钱，便对上一双双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眼睛。
没有一双不是瞪得滚圆，血丝充红，恨不能把他这个幸运儿取而代之。
琴琅朝众人勉强地笑了一下，心里已经长出一片青青草原。
已知：他，柳青禾，是五蛮峒的山神。
已知：这颗绣球的主人，是八茶峒土司的女儿。
又已知：五蛮峒和八茶峒一贯不和。
#这种事情处理不当，搞不好是要演化成寨际争端的#
用不着杨小荷再在旁边比比划划，琴琅已经能想象到巫祝和土司两人老泪纵横，边撕心裂肺地质疑“难道是我们五蛮峒给的不够多吗？！”，边指挥寨民把数不清的美人往山神庙里抬。
救救房子。
救救寨民们。
“请大家放轻松些，毕竟我还不想英年早逝，被三不管地界的人暗杀掉。这绣球还是交还给龙姑娘，由她再抛吧。”
琴琅比出一个抹脖子、吐舌的手势。
他滑稽的表情有效地缓和了茶铺中的氛围。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逐渐放松。
而瘦青年拿鼻腔轻轻地哼了一声，晃着头，继续吃他的油茶。
意料之中的绣球争夺战并没有爆发，琴琅运转灵力，在寨民们的注视下，好似变戏法般，虚虚地将绣球托起，决心把球抛回高台。
就在他仰头寻找着龙媱的人影的时候，一个声音突如其来地插了进来。
嗓音甜腻腻的，但有种藏不住的凶狠和阴森。像是掺了毒药的蜜水，强制灌入到所有人的脑中。
“好热闹呀。在玩什么，也让我瞧一瞧？”
琴琅的呼吸倏的一窒。
这种微带撒娇的语气，夹杂着身后人仿佛能实质化的森森黑气，让他恨不得立刻丢掉绣球，拍拍手装作无事发生过的冲动。
然而身随心念动的结果是，琴琅的手一抖，绣球上的灵力消失，直直坠落。
手在没经过脑子的情况下，就下意识地接住了。
“柳青禾？”
一只冰冰凉的手猛地拽住了琴琅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身边，力气大得好像要把琴琅的腕骨碾碎。
琴琅僵硬地缓缓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双瑰丽似蛇的紫色眼睛。
即使弯起的形状像上弦的月牙，即使浓密的眼睫近乎遮掩住整块的瞳色，他也能感受到那其中蕴藏的惊涛骇浪。
琴琅瞬间石化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突然找到这里来了，转念又想起藏海雾喂他吃过情蛊，跟着情蛊的位置一路追踪过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藏海雾不趁着这阵空闲去炼制他的走尸，反而站在他身后笑得一脸灿烂……
那就意味着这疯子无聊又想找乐子开心开心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完蛋了。
琴琅尴尬地笑了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把抓着绣球的那只手给背过了去。试图逃过藏海雾的耳目。
琴琅有尝试着挣脱桎梏，没想到藏海雾修长的五指顺势一松，让他的手腕轻松地滑出。
琴琅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藏海雾的脸色，甩了甩手，握拳抵唇地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问好：“……好巧，湘客你来了。”
“不巧。”藏海雾歪着头冲他笑，语气轻快地抱怨：“应该说不早了。今天是你抽到的签子，我在家等了好久没能等到你回来做饭，快饿死啦。”
杨小荷讶然了一小会儿就回过神来，被这不要脸皮的话气得跳脚。和琴琅大声地控诉：“柳先生你看他！你不就是为了给他挑礼物耽搁了指甲盖那么小的时间，这家伙又在那里催催催了！就这样你还向着他，让我吃快点，好回去给他做饭！他难道是什么残废没手没脚的吗！”
琴琅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原来是为了给他挑礼物耽搁了时间。
藏海雾眨了眨眼睛，轻飘飘地忽略了杨小荷的那几句诋毁。心底那股没由来的烦躁与恼火，瞬间被这话熄灭了。
他忽然鼻子微动，像小狗一样，扯起琴琅空着的另一边袖子嗅了嗅。又松开，挽着他的手臂软软地央道：“我不信她的话，除非夫君拿出来，给我看看。”
在这变扭的姿势下，琴琅艰难地从袖中掏出一枚睚眦首银面铠，有些羞赧：“本来是要过几天给你的。”
很古拙的造型。
虽然线条流畅，但能看出刻纹路的人是个新手。
和他那些从银鼓庄带回来的银饰完全不能作比较。
藏海雾接过来，来回端详了一阵，觉得这蠢货铁定是被人坑了。哼了一声正准备嘲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把面铠罩在自己的脸上，嘻嘻道：“好看么？”
琴琅刚想开口回答，就在这时，几个护卫打扮的人齐齐围了上来，张嘴便请他登上高台：“柳先生。”
琴琅偏过头，略显疑惑地看向正在冲他行礼的人。
“我家小姐有请。”
琴琅整整衣襟，从茶铺的阴凉处走出。他的肤色不算太白，但沐浴在溶溶暖阳下，就像是细腻的暖玉，连带着五官都变得柔润发光起来。
龙媱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表情复杂。
两个因为一颗绣球而产生交集的人，此刻隔着茫茫的人潮，平静地交换目光。
藏海雾难得一次心血来潮，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向琴琅讨好卖乖，没得到回应不说，反叫别人吸引了琴琅的注意力，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正巧这枚面铠是半面的，只遮挡住下半张脸，于是慢慢地敛了笑，神色阴森诡异。
可等琴琅回头看过来的时候，他又眉眼弯弯笑嘻嘻的，表情甜蜜而无辜。
礼物好归好，就是不方便他行动。藏海雾摘下面铠，伸出手，毛遂自荐：“夫君要是不愿意去，把这绣球给我吧，我替你解决呀。”
原主的后宫并没有开到八茶峒，迎娶龙媱显然不在琴琅的任务范围之内。
他自然很希望有人能接手这烫手洋芋，只不过要说这接手对象是藏海雾……
那他还真有几分犹豫了。
“夫君信不过我？”藏海雾咧了咧嘴，露出半颗森白的尖尖虎牙。他啧了一声，三指拎起绣球上的彩带，优哉游哉地晃走了。
只留给琴琅轻飘飘的一句话：“放心吧，我会解决的。”
街市到处张灯结彩，红笺、红绸带上，象征洛京孟氏的银杏叶纹熠熠生辉。
八茶峒，藏海雾从没来过。也没有识不识路的困扰。
循着琴琅的足迹，找到他的位置，对藏海雾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情蛊的母蛊就在他手上，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知道各个子蛊寄体的位置。况且琴琅体内的子蛊是经他后来特殊“加固”过的，取了藏海雾指尖的一滴血喂给子蛊，这样，子蛊会加深对母蛊的服从和恐惧，从而变得更加听话：无论琴琅跑到哪里，藏海雾总有办法找到他、命令他、控制他。或者，让子蛊反噬他。
何况藏海雾现在的目标地点真的就在不远处，寨民们将其围得水泄不通，傻子才找不着那座竹子搭起的高台。
他百无聊赖地抛着那块新从孟扶摇那里得来的黑色令牌，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决心要试试它的“威力”。
寨民们都挤在前方凑热闹，翘首等待新郎官的出现。藏海雾差个拐弯就要走到高台下，就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撑了伞，正朝他的方向奔过来。
那人的脚步很急，足尖踏碎了一朵又一朵的金莲。红衣微敞，似雾的素色外衫飘扬，遍体的累累璎珞串也没系佩好，有几粒珍珠黏在了裸/露突起的锁骨上。
似曾相识的装束。
有点像是银鼓庄的庙宇里，那尊大佛穿的。
藏海雾头次见识有“正常人”会学着佛像穿衣服打扮自己，心中略感好奇。挑起了一边的眉，刻意放缓脚步，认真又轻蔑地观察他。
而那人的余光，在瞥清楚是藏海雾拿着绣球之时，步伐微顿，似乎舒下了一口气。紧接着，朝藏海雾身后匆匆赶去。
当那人足尖轻点，借道经过藏海雾的一刹那，藏海雾的鼻子微动，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下午的暖风徐徐，卷带过渺渺的余香。那人身上的气息，乍闻像是庙堂中浓重的焚香味，不过一会儿又慢慢地褪去、淡化……
到后来变成的是暧/昧缠/绵的脂粉香。
——是刚才在柳青禾身上闻到过的气味。
藏海雾骤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死死地落在那抹逐渐远去的血红人影上。嘴里寒光忽现，舔出一柄刀片。
他最开始，只以为是柳青禾陪着杨小荷买胭脂水粉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没想到，居然和这人的气味八九不离十。
柳青禾究竟和那人做过了什么，才会让这香浸染遍全身，以至于久久没有散去？
藏海雾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令他不适的画面，不满、恶心、嫌弃，混杂着被人背叛的惊愕和说不清的破坏欲，猝然袭上他的心头。
藏海雾眯了眯眼，紫眸瞬间暗下去。再看手中的那颗绣球，更是怎么看怎么的不顺眼。
如果换作他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勉强陪人玩玩。说不准只是冲八茶峒的土司炫耀下令牌，取消了这段意外的姻缘。
可眼下，藏海雾的心情由晴骤然转阴，没由来的戾气在他胸膛间乱撞：就这点代价，柳青禾还想让他替自己好生解决难题，好和自己的新情人幽会，门都没有！
本来再走几步便能安安稳稳地登上高台了，藏海雾偏不，把好好的绣球当蹴鞠踢，飞身踩过寨民们的肩膀，以脚尖轻点着，抬腿直接将绣球狠狠踹进了高台。自己则背手跳上栏杆，再无声地跃进黑漆漆的房间。衣袍鼓动，只剩乌色的发尾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
琴琅本来都和杨小荷说好计划，来时骑的那只青骡子就暂存在附近的小茶摊上，等藏海雾回来，打发走围着的护卫们，三个人一起回家。
哪里知道半程杀出了个程咬金，红衣青年跑得衣衫微湿，发冠颓斜，见到他的瞬间眸色忽然一亮，匆匆将黑而鬈的辫发拨到后方，关切地问询：“柳青禾……你，没事吧？”
琴琅有些意外，包裹都送完了，怎么这快递员还能找上他，别是走在半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过来找他“麻烦”吧？
但面对这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和周围逐渐炙热痴迷的目光，琴琅不敢乱放狠话，任由对方扳着自己下颌检查，胡乱应声：“我挺好的。”说着他小幅度地展臂甩腿，表示自己身体好得很。要不是怕打到红衣青年，他都能在人面前跳完整套广播体操
“责全在我。”旁边的寨民们见了他的“舞姿”，纷纷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静了半晌，红衣青年身形微侧，把伞换到另一边。他一手扶上琴琅的腰肢，感受到手下的纤细和瘦削，眼睫颤了颤，声音微弱下去。“……青郎无事便好。”
前面那两个音被红衣青年不自觉地咬得很重，琴琅好像听清，又好像没有听清。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不熟的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掌心使劲，猛地拉开和红衣青年的距离，严肃地重复道：“你叫我什么？”
琴琅这具身体的眼睛，形状似柳叶，圆瞪的时候有种骄气凌人的味道，看着不好亲近。可红衣青年像是从中窥得几分他熟悉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反倒贴得琴琅更近，举起他的手腕覆在自己脸上。掩在面帘下的笑容狡黠，像只惑人心魂的火红狐狸：“青郎还记着我么？”
“……”
即使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麻烦，几乎是瞬移般从高台赶回茶铺，但没能阻止他看到不顺眼的场面。
藏海雾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就看到这么一幕——前方的青衫青年依旧是那副俗不可耐的装束，此时耳后的金叶子连同鬓边黑发，却夹在另一个人的莹白指尖，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琴琅耸着雀斑的两腮微微泛着剔透的粉红。
察觉到有杀气逼近，那红衣青年神情自若地垂下捧着琴琅脸的手，偏过伞，将这道充满敌意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真晦气。
就像是新炼成的丹药转眼间落到他人手中，又或是刚觉出几分趣味的藏品一个不经意被别人拎起把玩，藏海雾的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滴下水来。
与此同时，他的心头更加烦乱不耐，闷闷地疼痛，仿佛有什么正在挣扎着要从那片贫瘠的土壤中滋生出来。
他之前想错了，只以为这人又蠢又好色又没脾气，好拿捏得很。他随便勾个小指头，柳青禾就会像是只小狗一样，凑过来对他各种谄媚讨好。缠着他都来不及。
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柳青禾的讨好、柳青禾的喜欢，只是基于一张漂亮的皮囊。
等到哪一天他破了相，亦或是柳青禾见着了比他更漂亮的人，这份恨不得将全世界的所有珍宝捧着奉上的深情，就会马上转移。
而那双漆黑似星子的眼眸，也会一同移动，默默地注视着另一个目标。
是时候加快炼制其他走尸的进程了。
没有它们练手，他不确定等他研究出炼制凶尸的方法时，柳青禾还活着留在他身边。
而这个碍他眼的人……
藏海雾袖中唰的抖出不还家，如咝咝吐着信子的毒蛇，立刻出剑。
阴鸷的寒芒陡然一闪，刺穿红伞的伞骨。凌冽的剑气擦面而过，划断红衣青年的发丝的同时，在他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红衣青年眸色微动，撤下伞，手指轻轻揩过血痕。
虽然只是有一点见了血，但他轻吐舌尖，旖旎又色/情地缓缓舔舐指尖血迹。眼神却是盯着琴琅不放，露骨得仿佛想将怀中人拆吃入腹。
藏海雾脸色一黑，无声地捏紧银剑。
他太熟悉市井的腌臜一切了，自然对这样的眼神心领神会，嫌恶得不行，这时才看清伞下的状况：琴琅被红衣青年半搂在怀中，侧耳听清响动时，才探出头来。
“湘客！”
藏海雾置若罔闻，他只是驻足在原地，耳坠和银铃铛无风而动，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
他不冷不热地看着琴琅嘴边的笑意忽然一滞，看着琴琅的神情变得呆板和僵硬，看着他像是由无形的大手推动着，拼命地挣脱出红衣青年的臂弯。注意到红衣青年的神色有些讶然，藏海雾这才挂起一个嘲讽的笑。
他的唇形本就是不笑自扬，龇出半颗尖锐的虎牙时，又为这份艳色中带上了点天真娇痴。
藏海雾稳稳地接过向他扑来的琴琅，勾搭着琴琅的肩，拖长了嗓音唤着杨小荷的名字。
路过红衣青年旁边，轻佻地笑了笑，对他道：“哎呀，凡事都要讲求个先来后到的，你说是不是呀，新郎官？”
嘴上虽然说着恭维贺喜的陈词滥调，但藏海雾的口吻是那样的讥诮而笃定，又仿佛是在向人宣誓主权。
先来后到。
红衣青年对上他的眼，淡淡地牵起嘴角。咬字慵懒而悱恻缠绵，叫周围一众的寨民听到耳朵里，都听痴醉了：“你说的对，是我此番唐突了。”
“吁！”
杨小荷扯着青骡子正好回来，见状猛地勒住绳子，蹦下骡子背，疑惑地看看红衣青年，再看看把琴琅拥在怀里，力道重得像是要摁入骨血中的藏海雾，满头的雾水：“事情解决好了？那个漂亮仙长怎么也在？”
“早解决好啦。”藏海雾懒洋洋地说，不着痕迹地睨了红衣青年一眼，见他转身朝八茶峒的外面走去，放下勾住琴琅脖颈的手。
三个人向着红衣青年的反方向，五蛮峒，慢慢行走。
路上看杨小荷不服气，一副开口还想问的样子，藏海雾手腕用劲，拽着绳子拉扯青骡子掉了个头，使得坐在它背上的杨小荷重心不稳，险些摔地。
他这才不甚耐烦地说：“你怎么那么多问题，等会儿问你的柳先生去。”
琴琅刚才接收到系统的提示，让他演出一副失了智（？）的表情，等藏海雾彻底解开禁制后，他眨了眨眼睛，闻言轻笑道：“没什么大事。应该是他躲绣球时，不小心让人群把绣球砸到了我们那桌，过来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
呵，说得倒好听，可要不是他见着了，估计这赔礼道歉都要道到床上去了。
藏海雾的白眼快要翻上了天，嗤了一声。又像是想起什么，他停住了步伐。
见两人一骡子同时扭头望向自己，藏海雾皱眉啧了一声，冲琴琅摆手：“稍等我一下，我送一个朋友出去。”
“你该不会把你朋友忘在八茶峒了吧？！”
杨小荷不忘这差点成功的“一摔之仇”，抓着藏海雾的错处就是一阵大呼小叫，“当你朋友可真可怜。”
藏海雾冷笑了一声，头也没回地朝回赶路：“当我仇人更可怜。怎么，你想先试试？”
藏海雾的速度很快，身手敏捷，眼睛还毒，这些都是那几年跟着他的邪修师父练出来——打架、下药、使阴招都没辙后，当然就剩下跑路这最后一条途径。
几个呼吸间他就追上了红衣青年，出了鞘的不还家明晃晃地横架在那人的脖颈之前。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呀。”藏海雾将利剑逼得更近，附在他的耳边甜蜜蜜地说。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舒服。虽然柳青禾那边我会牢牢管住他的眼睛，可是万一他哪一天又想起了你，把我和你作比较什么的，那可就不太好了。”
要是路上有人注意看，或者是红衣青年愿意冒着脖颈流血的风险，偏过头去看，一定会品出丝丝凉意——明明说着这样甜腻无辜的腔调，藏海雾面上的表情却是狠戾而阴森。
乌发上，缓缓探出一枚扁平的银蛇首，闪着微光的躯体蜿蜒着，想要攀上藏海雾手中的银剑。
红衣青年淡淡地垂下眼睫，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沉吟道：“……我忽然想起来，我应该是在一个人的眼中见过你的。”
不等身后威胁着他的藏海雾发话，红衣青年薄唇轻动，慢慢地吐出一个又一个的词：“海风。幡帘。焚香。大佛。”
不出所料地感知到那柄银剑又朝他的脖颈切了几分，渗出缕缕明艳的鲜血，红衣青年弯起了嘴角，噙着个摄人心魂的笑。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将藏海雾已经避无可避地带回到几年前的那趟参拜，字字戳人肺腑：“我哥的师父当年没将你渡了去，可真是遗憾。”
“你说是不是，受尽邪修追踪的丹道疯子，藏海雾？”
——[与其看他半生漂泊孤苦，不如早先渡了去。]
藏海雾的神色微微有些狰狞，心中是万分的猜忌和惊疑，眼帘低垂，掩住眸中冷鸷凶光。
头脑、心绪、身体都在因这人的话而沸腾发热，唯有握着银剑的手仍然是冰的，是稳的。
杀，还是不杀。
他还没在五蛮峒待够，自然不希望有人通知他的仇家，过来打破他的生活，搅乱他的计划。
缓缓地深呼吸了几次，藏海雾的掌背绽出青筋，拿剑的手顿了一下还是移开。
尽管脑中已经设想过了各种最坏的打算，藏海雾还是冷冷地道：“你过来做什么？想要什么？”
“……”红衣青年对他的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反是平静地望进藏海雾那双诡谲津津的紫眸，喉间低低地溢出一声叹息，温柔又近乎溺宠：“只要是青郎想要的，我都会双手奉上——”
青郎？
是取柳青禾名字中的一个“青”叫的昵称？
居然是这般的亲昵。
随着红衣青年的话，藏海雾的脑中瞬间勾勒出那道熟悉的青影，神色骤的一凛。
他冷着眼，不由讥诮地勾起嘴角：“如果他想要你的命呢？”
“我的么……”红衣青年微微一怔，忽而失笑，如玉的手覆上心口，猛地攥紧，紧得藏海雾能听见指骨“咯吱咯吱”响。
红衣青年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臆想之中，双颊微微浮出桃花瓣般的浅红：“我说过的，只要青郎想要的，我都会双手奉上。一条命而已，如果死之前还能瞧见青郎对我笑，那也不枉此生啦。”
藏海雾突然觉得头皮隐隐地发麻，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惧意，根本不能和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事比较。
这种毫无原则、不受控制、亦不在乎自己生命的疯癫迹象，他也就在每年的除夕夜，独自把自己锁在一间小黑屋中的孟逢殃身上见过到。
没想过，异域他乡的，竟然又一次看到了。
红衣青年回过神来，微微喘着气，平静下心绪。他临走时朝藏海雾微微一笑，身上珠帘琳琅撞动，似威胁又似挑衅地留下一句诗。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
*
“你个见色忘友的家伙！”
藏海雾目送着红衣青年离开八茶峒后，脚步一转，终于记得接回那个被他遗落在酒楼的朋友。
他走到孟扶摇的面前时，对方正蹲在地上和人争论这传言是新技术培育出来的瓜保不保熟。
当听见叮叮当当的熟悉的银饰声，孟扶摇站直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小心蹭到的尘土，脸上仍是意犹未尽之色。
孟扶摇之前站在酒楼上，看见了那位能让整座五蛮峒为他举办比武招亲的柳青禾，这才发现他的相貌竟然和藏海雾当年，照的那面风月镜上显示的人，五官一模一样。
什么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他的这位小朋友，运气来得也太好了，受个伤，落错了地方，也能阴差阳错地找准未来对象。
虽然当年的鬼集市一旅，暂时打消了孟扶摇对未来对象的憧憬，可这并不代表他不想撮合别人啊！
放眼整个魔宗，逢殃心有所属（虽然心上人死了，但有在努力复活），欲奴们每天和宗内弟子说说笑笑，对话间时不时充斥着恋爱的酸臭味……
现在好了，这位所有欲奴都搞不定的“刺头”也有了归属。
孟扶摇大满足，走出八茶峒的寨门之前，还依依不舍地叮咛着藏海雾：“一定要好好相处啊！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要学着去磨合调节，再不行用玉碟，用水镜，务必让我来八卦，说错了，是调节……”
这絮絮叨叨的模样，活像是藏海雾曾在市井见过嫁女儿的娘家，藏海雾恼火地一脚把人踹离了寨门，举着令牌，毫不客气地指挥：“关门。”
随后追上琴琅等人。
三个人回到五蛮峒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比武按理说是要打三天的。
眼下前有外来人破坏擂台，后有石家小子霸占全场，到了晚上众人们热闹也凑了，闹得满头满身的汗，收拾收拾擂台有关的东西就要回去吃饭休息，各找各妈。
眼下还有一点红布没来得及拆除，而藏海雾曾在走之前吩咐过的，绝不能让山神大人发现，不然这也成为不了惊喜。
于是没能完成任务的几个寨民得知是藏海雾回来了，尴尬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睛一下一下地偷偷瞟看藏海雾的反应。
后者毫无表情可言，指尖轻点着腰间的白银长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寨民们猜不透他的意思，又听到琴琅仰着头感叹“是又有人成亲么”的时候，纷纷垂下头，避开他的眼睛，不敢再看琴琅。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二个大佬1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