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一个大佬25 火葬场进行 ...
-
其实，在处理孟家事务的间隙，孟逢殃曾不止一次“路过”他原先的寝舍，绀青色的眼睛悄悄瞥过，隔着破纸窟窿看到琴琅君端坐在那里抚琴。
琴琅的头微微垂着，不算浓密的眼睫落下，掩住那双冷冰冰的漆黑眸子。以往清瘦纤长的手指受伤染了血，在琴弦上吟揉，似乎不知道疼痛为何物一样，在琴身上溅出点点赤红的落梅。
这副不愿向任何人俯首的清傲模样轻而易举地引动了孟逢殃的视线，又好气又好笑，甚至令他心底腾生出几回可笑的爱怜，琴琅君虽是小人是伪君子，但他总有一种本领，能将任何难堪的场合化作他一人的秀场。仿佛不是被人恶意困在这樊笼受尽痛苦，而是身处于潇潇修竹之间，和着窗外的鸟啼虫鸣怡然自得。
他好像下一秒就能对上窗外窥视的目光，冷冷训斥道：“孟逢殃你给我滚回去！”
孟逢殃的地位不同以往了，在孟家其他长老的建议下，终究搬到了栖霞台的附近。
那个距离权柄、荣耀、富贵、美人最近的地方。
和他原先的住址相隔十万八千里。
孟逢殃的心可没他的笑容温和友善，巴不得离这两个烂人远远的。一个夺他根骨废他灵根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荣宠赞词，一个欺他瞒他骗他交付出一颗真心转眼间又扔到脚底踩个稀巴烂，最好让他们狗咬狗相互折磨相互残杀，然后一同烂成臭肉化成白骨由孟逢殃的一把火尽数烧去。
只不过——他舍不得琴琅君的离开。爱意未消，恨意未减，每每眼中触及到那一抹烟青色，说过再多的“去死”在一刻也成了妄言。孟逢殃只能耗着，等着琴琅君的低头，等着一句或许永远都听不到的道歉。
只是如今，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琴琅君的烟青衣衫褪色成了白衣，化作明明灭灭的光，深深浅浅的影，随着一阵寒风的拂过散去。不是不愿意说再会，而是不知道要说再会，孟逢殃总以为琴琅君会如悬在高空的明月一样，永永远远地陪在他身边陪他到最后，两个人将用尽一生的孽缘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可是，等到孟逢殃的身体能自己动起来的时候，就只能拢住一捧空气，什么都抓住不了了。
晦暗的角落里，猛然爆发出一阵突兀的大笑。
孟逢殃感觉眼眶微微发涩，泪水不知不觉间，布满了脸庞。
他的仇恨，他的恋慕，他的渴求，他的可念而不可说，在这一场寒风中显得是多么的可哀可笑。
如果占有是爱。
如果舍不得放手是爱。
那么，孟逢殃绝望又震惊地想，他是爱着他的那位师尊的。
那琴琅君呢？会爱他吗？会恨他吗？
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摸上了那张未跟着一起消逝的古琴，哑着声呵斥：“闭嘴。”
“哈哈哈哈哈！”
不成声调的笑反而更加猖狂，在空荡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本来像烂泥一样缩在角落的孟凡客越笑越大声，笑得眼里都泛起了泪花：“活该…活该啊，孟逢殃你这个畜生！”他也戴上了拷灵锁，通身灵气运转不周，光是愈合伤口就已累得不成样子。可即便如此还是笑得崩裂了伤口。“你这个…这个不是人的东西，居然就这么……杀死了唯一待你好的师尊！”
“早和你说过了，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你威胁我的时候踏入我识海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你还是我的‘伴儿’？哪怕毁掉了‘寄命锁’，只要你一日不杀我，我们一日便是一体的！想让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还不是我说了算？”孟凡客的声音尽是一阵毫不掩饰的畅快，对孟逢殃的报复和嫉恨早已压过他心头对琴琅君的丝丝愧疚：
“还记得孟齐靖吧，你曾经替他做了四年的跟班的那位，后来也是第一个被你所杀，杀得头颅滚滚。在他翻你寝舍后的那个晚上，我就已经做好准备，身上佩了能辩识身份的仙器，自然得知了你那好师尊的身份——一个依附在逢殃弓上的妄死鬼魂。回头我又翻阅了近些年的武器登记，结合之前父亲的围猎战绩，更是确认了这点——”
“你知道吗，我那个纵情风月的废物父亲，居然有朝一日射死了一个大乘期的修士！”
说到此处，孟凡客蓝色的眼瞳骤然发亮，语气中是止不住的兴奋，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箜潼坞最擅和鬼神打交道，是我最先见的乔兰泽，问了才知道像这一类的鬼魂，只能短暂地将神魂附在一处地方。他，也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师尊，琴琅君，压根不可能夺舍！”
一听到最后那句，孟逢殃霎时间僵住了。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似乎无法对这句话做出应有的反应。反倒是他身后的那一团灰白蜃气显现了出来，原先随他心情忽聚忽散的云雾，此刻恍若凝固。
“那一天，就是你、我还是孟齐靖在场的那一天，你知道他和我说了些什么吗？他扯着百年后要夺舍的幌子，其实是要让我和母亲离你远些，少刁难你！瞧瞧，多么感人的师生情谊啊！真是羡慕死我了。”孟凡客啧啧叹道，在孟逢殃这个新晋的分神修士的威压之下，他不由呕出一口腥臭的污血。
而那些尖锐的笑意，则像一把把利刃盘旋着剜进孟逢殃的心脏中。
“我和你那个好师尊见面的次数不多，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修为直直跌了一个境界掉成了洞虚。他难受的时候狼狈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见过？你难道就不会猜是那天以后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得已消失，连带着令他修为降低？”孟凡客拿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不料越擦越脏，最后撇了撇嘴，干脆收回手不动了。
师尊……
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矜贵得不容任何冒犯的琴琅君。
也有难受，也有狼狈的时候？
孟逢殃的脑袋昏昏涨涨，今日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太多了，全然没有任何动作。
习箭之人，首先求的便是手稳。然而此刻的孟逢殃手颤得要比任何时候还要厉害，哪怕在蜃影模拟出的最恶劣最卑鄙的幻象中，都不曾见过他有如此的艰难。周身的灵气似乎都冲上了心脏，挤压得难受地厉害。
孟凡客看着面前这位蜃气动荡、隐隐有失控趋势的雪衣少年，嘲弄着咧开嘴。话就像是在毒汁里浸泡了千八百遍，一句句地刺道：“也是，你当时就光顾着接触乔兰泽，问他相关的问题了——这些对箜潼坞的修士来说又不是些疑难杂问，随手扯个道童都能讲解得明明白白，我也是没想到他变变扭扭了半天才憋出几句老生常谈的话来，他妈的，简直是笑死我了。”
没有痛觉的人，乍一接触到苦痛的时候，总会格外的敏感，和煎熬。孟逢殃亦是如此，他是第一次品尝到这阵彻骨的痛楚，难受得不知该如何抑制——
孟逢殃闭上眼睛，竭力保持平静，手臂一伸把孟凡客从角落抓了出来，再次搅碎他的神识，进入他的识海。
灰白雾气发了疯似地在这个窄室中弥漫，孟逢殃的脑袋昏昏沉沉，好似同时开启了两个不同的视角，相互撕扯交织融合。
一边是那间昏暗的寝舍，琴琅微微垂着头，细眉紧促着，睫羽湿漉漉的，在扶着门框极力起身，半透明的指尖用力到泛了白；在冰着脸开口诘问故事里“伴儿”的结局；在冷声呵斥孟凡客多管闲事与他无关；另一边是幢幢灯影，光影斑斓，隔着垂了上万条胭脂色丝绦的老槐树，隔着高高的悬挂着面具的长架，隔着泛着桃红色瘴气的风月镜，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拨开无数张仅在午夜梦回时才得以见到的熟悉面孔。
娘亲的，秦家人的，孟家少年们的，赵文月的，乔兰泽的，孟凡客的，孟扶摇的……
找不到了。
他有一个想要寻找的人，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孟逢殃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袖间逸出的一缕断了的红线，在下一瞬变换成温热的血液，腻满了孟逢殃的掌心。
鬼集市斑斓的烟火在他的头顶处砰然炸开。水红色的纸屑汹涌而上，漫过咽喉，吞没了他掌中攥紧的红线，吞没了他悲伤又眷恋的睽睽视线，吞没了他伸向那道熟悉青影的手臂……
孟逢殃在尖锐的剧痛之下，虎口收紧，扼断了孟凡客的喉骨：“闭嘴。”
识海里识海外，尖锐到凄厉悲哀的笑声戛然而止。孟凡客失了生机，像最寻常的一团烂肉一样，瘫软在孟逢殃的手里。
而孟逢殃也像是失尽了浑身的力气，双膝跪在地上，慢慢俯下身子，鬓边乌发轻颤，额头带着主人心底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冀贴在了那堆漆黑的碎片上面。
像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僧侣那样，在这间窄小的、昏暗的、散发着难闻腥气的陋室里，虔诚地皈拜他毕生信奉的神佛。
心跳声在这里，格外响亮。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一个大佬2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