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全员火葬场》典春衫

23、第一个大佬23 火葬场序幕

　　“此套道书名为《猗嗟妄言》，它表面虽是一本志怪杂记，实则蕴藏玄机……”琴琅微垂眼帘，半透明的指尖滑过玉简，透出玉板上成篇的刻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书房外忽然探出一个头，孟扶摇兴奋地招呼着孟逢殃：“逢殃！这不是马上就到除夕了吗，外头都开始布置起来了！乔仙师说想出去看看，你一起吗？”

　　琴琅顿了几秒，注意到孟逢殃回头笑着应了一声什么，便将手指收回袖中，不再继续讲课。

　　副本“鬼集市”已经过去了快几十天，现在，距离孟逢殃十八岁加冠后灭孟家满门的日子，还有不到半个月。

　　之前提到过，孟家家主的情人多，找回来的孩子也多，哪里有什么闲心去记他们的生辰，于是统一定在了农历二月的新年。除夕夜一过，他们便算是十八岁弱冠了。

　　蜃影没有任何要加害孟逢殃的意思。世上的鬼魂和活人千千万，可它偏偏拜倒在了孟逢殃的“王霸之气”之下，先后两次引着孟逢殃见它，心甘情愿地跟在孟逢殃的身后，当起了他的金手指。

　　被这么一件神级装备绑（碰）定（瓷）了的孟逢殃，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省略前面的种种步骤，直接化丹为婴，成了元婴修士。

　　而原本的孟家家主四年前冲击元婴失败，又被亲儿子孟凡客超越，心境碎成了渣渣。他索性摆烂，把孟家的事务一股脑抛给了妻子赵文月，自己则是跑到洛京最有名的青楼喝花酒，醉得连门都回不了。

　　孟家慕强，整个氛围又好似在养蛊，才不管你曾经是如何的风光或狼狈，总之，族中上下统一认为现在的这个家主算是废了。

　　不少自诩眼光长远的，已经开始挑选起下任家主来。而修为达到元婴境的孟逢殃，自然成了候选人之一。支持率和孟凡客旗鼓相当。

　　同辈的惧他、畏他。

　　族中长老，尤其是和以赵文月为首的赵氏一族多有龃龉的那一批，为了交好他，多有巴结，不知送来了多少把神兵仙器。

　　逐渐地，孟逢殃将逢殃弓带在身边的次数变少，琴琅和他的见面交流的机会变得愈发珍贵。

　　而这一刻，孟逢殃不再过问琴琅的意见，一手撑桌站起身，卷好那册白玉简，头也不抬地道：“……”

　　琴琅皱眉。

　　他没了听觉，又无法腆着脸趴在桌上读孟逢殃的唇语。非任务需要，系统的字幕翻译总有延迟。

　　“……”近日与数只老狐狸打交道的少年面色略微憔悴，垂首的时候，断得齐齐整整的乌发遮去了小半眉眼。

　　孟逢殃抬起眼帘，神色是出乎琴琅意料的温和，像南陵满陇的斜风细雨。“……”

　　那个，不好意思。

　　我，听不见。

　　可以、稍微说的，再慢些吗？

　　琴琅不明所以地看着孟逢殃的轻笑，只觉得对方定是在想些什么开心的事情，笑容才会如此温柔。结合之前孟扶摇的招呼声，孟逢殃大约是在预想和乔兰泽他们一起过新年的场面吧。

　　毕竟，这是孟逢殃留给他年少回忆的最后一味甜气了。

　　琴琅强行抑制住解释自己耳聋听不见的冲动，冷着脸没有任何表示，目送孟逢殃的远去。

　　他这些天是习惯了孟逢殃的迟到早退。

　　每一次都是因为乔兰泽。

　　经过“鬼集市”的奇遇以后，几个人的关系亲密不少。

　　乔兰泽大有要融进孟逢殃和孟扶摇的小团体中的架势。他的马甲设定是个谦谦君子，说话温和，是极没有侵略性的那种。又有万人迷系统的好感度功能把控着，若是想讨一个人的高兴，是很容易的事情。

　　琴琅曾不止一次撞见他和孟逢殃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甚至有一回，孟逢殃会偏过头，伸手替他拂落几瓣不慎沾在肩膀上的落花。

　　看这样子，是把孟逢殃攻略得差不多了吧。琴琅心中一叹。

　　但愿乔兰泽发挥他“白月光”的余热，让孟逢殃不那么病态。

　　也让他死得不那么惨烈。

　　农历二月的寒风呼啸，板窗不断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这点干巴巴的冷空气，或许对往常的琴琅来说算不了什么，而琴琅这些日子因为各种ooc的举动，修为早早降到了练气期。

　　眼前那么一长条的修为值，薄得只剩下一小点血皮。

　　如今的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会怕冷怕热，往常全靠两个系统的障眼法维持着自己“世外高人”“大乘期修士”的形象。

　　一旦灵气消弭，他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

　　琴琅起身，关上窗户，合上门板，轻轻叹了口气。

　　孟逢殃差两个大境界才能到分神期，按理说，距离琴琅领便当的日子还要好久。可是，琴琅想提前跑路了。

　　他问询过两个系统，要是申请预支下一条剧情线中的修为，一口气灌输到孟逢殃的体内，硬生生把他堆到分神期作不作数。

　　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要求，两个系统沉默良久，一同回复：【系统只需要结果，不讲究过程。】

　　百变不离其宗，两个系统只求结局：

　　任务目标“孟逢殃”在这条剧情线收束前达到分神期的修为。

　　以及，作为恶毒炮灰反派的“琴琅君”，被孟逢殃杀死。

　　反派系统适时补充：【宿主还没有权限可以预支修为。】

　　【系统将会在宿主必要时送上聚灵丹，不过就宿主的要求而言，聚灵丹的药性会格外凶猛。】

　　【从宿主服下丹药的那一刻起，宿主将成为“灵鼎”，通体都是灵气，堪比大型经验包的存在。一旦灵气和血肉剥离，宿主将爆体而亡。】

　　琴琅心头一紧，又想到系统承诺的“不会死亡”，一咬牙，道：“就是它了！”

　　外面的风越发大了，寒风从门窗的缝隙里钻出，卷鼓着帷幔，从左边扑到右边。琴琅收拾完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缩在风吹不到的角落，漆黑的眼珠盯着帷幔晃了一阵又一阵，有些心不在焉。

　　这一次，孟逢殃离开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琴琅像是被人遗忘一般，困在了这个窄小的房间当中。没了充沛的灵力护体，他伏在床上，像普通人一样陷入了久违的黑沉梦境。但是睡得不是很舒服。

　　梦中还是孟家的那点破事：孟家家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死了。他的死，就犹如一道惊雷，在瞬间劈亮了孟家底下本不平静的暗流。

　　孟家家主死后，因为尚未选出合适的下一任家主，孟家局势混乱，多得是兄弟阋墙兵戈相向。众人一直压抑住的暗黑念头，忽然像开了闸般汹涌奔泻而出，一时间，鲜血染红了栖霞台下的芍药花。

　　转眼又被二月的皑皑白雪覆盖，遮掩住这片土地曾经存在过的罪恶。

　　……

　　孟凡客的喉骨被孟逢殃掼住，锁在脖间的寄命锁断了大半截，锋利的边缘扎进皮肉，沁出鲜血。他仰着头竭力呼吸，脖子上暗青色纹路跟着起伏。

　　哪怕喉咙像是要被人扼碎，在发出嘶哑的“嗬嗬”气声，孟凡客依旧低低笑着：“是，我如今是被你踩在脚底下碾成烂泥了。可孟逢殃你呢？你娘亲当年哄你喂你吃毒药，你父亲从不拿正眼看你，而你的好师尊……嘶！”

　　孟凡客吃疼地叫了一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他知道他心中腾着的不止是嫉恨、恐惧、烦厌，更多的是妒忌。

　　看到孟逢殃，听到孟逢殃的名字，他总能联想那人的身边，那道飘渺青影。

　　四年以前的惊鸿一瞥，当膛一踹，和附耳掠过的清冷苦香，是他多年来的梦中常客，而对那人来说，却如过眼云烟，转瞬即忘。

　　那人淡漠的眼中，只容得下孟逢殃一个人的身影！

　　“你的好师尊、可是、与我们一伙的——”他一字一句艰难道。话还未说完，下一秒喉骨又是一记重扼，连肚子都挨上了膝击，反胃得他快呕出苦胆。

　　孟逢殃笑吟吟地望着他，五指牢牢掐着他脖子，关切道：“你刚才是不是脑袋发昏，说胡话了？”

　　孟凡客是被孟家人娇宠着养大惯了，若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他宁愿看那朵高岭之花被拽下来陷入泥潭无可自救，也不想让孟逢殃好过：

　　“哈哈哈，我发昏？！那你呢？你是不是这几年来也昏了头傻傻地想他找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孟家给你的逢殃弓里？为什么他是空蝉谷中人又熟谙孟家的规矩？为什么只与你说了几句好话之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为什么他会在你快要行加冠礼的时候又出现？”

　　孟逢殃的眉峰不自主地跳了一下，绀青色的眼底漫起猩红血雾。他的眼皮微敛，一粒明艳的赤色小痣显露，衬得孟逢殃染血了的白衣都不再那么刺目，原先悲悯的佛子恍惚间化作了修罗恶煞。

　　“你是我的‘伴儿’，你的便是我的；可我的，你未必瞧得见。什么师尊，简直笑死人了，他就是一个已经死掉了的孤魂野鬼！仗着有几分见识，和我们商议了准备夺舍你罢了！就连你所谓的‘消失四年’，也不过是他在为夺舍你做准备！”感觉血腥味逐渐涌到了鼻腔，孟凡客的心中反而滋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母亲赵氏、信任的管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在了他的眼前，而这些人的惨死，全是孟逢殃所为！孟逢殃表面看上去无欲无求，可血管里流着同一种血液，谁又能骗得了谁呢？孟逢殃和他一样，哪怕将欲/望瞒得再深，都是想要把那人占为己有。若是两人撕破了脸皮，最好是……

　　孟凡客的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像极了孟逢殃。他沙哑着嗓音喝道：“种种疑团我可都为你点出来了，若是还不信，想必探神识扫识海对你来说亦是小事一桩吧？”

　　识海，可以相当于是一座储藏人的记忆的图书馆。不过这座图书馆因人而异，里边的所有布置全是根据主人的爱好而来，深刻的、难以遗忘的记忆更亮些，摆着的地方也就更显眼些。

　　当然，图书馆的打开需要钥匙，识海的敞开也拒绝着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除非修为比主人家高、神识比主人家强劲，不得已而为之。

　　孟逢殃略一松手，失去了支撑的孟凡客委顿在地，将腹内的胆汁都快吐完后才吸着鼻子，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灰白色的雾气在他的脚边逐渐弥漫开来。

　　有了蜃影之后，孟逢殃用不着接触他人便可以轻易进出别人的识海当中，在里面闲庭漫步。

　　孟凡客的识海是冬日的栖霞台。洛京极少下雪，可在这片识海当中，鹅毛般的大雪无穷无息，仿佛没有尽头。栖霞台的地面都是由馥郁的椒泥铺成的，烧着地龙，踩上去热得人生汗，又好似步步生莲，一路走过去只余下一朵朵芍药花的印子。

　　孟逢殃还是第一次登上栖霞台，走走停停，突然眼神一凝，钉在了一处。他微闭了一下眼睛，不远处，一个杏衫少年适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颜色闪烁了一瞬，变换成极漂亮极深沉的绀青色。

　　孟逢殃寻到了孟凡客的识海中，某段和琴琅有关的记忆，附在了当时的孟凡客身上。和他同知同感。

　　由琴琅君一手开辟的小空间。

　　纸窗外竹影吟吟，沙沙的声响下，孟逢殃的眼前晃过一道熟悉的烟青色。细眉长目，眉心一条血红丹砂，全世间也就琴琅君有着这样一张寡淡又吸人注意的脸。

　　孟逢殃的神情微怔。他不知栖霞台的具体构造，只以为真有那么一间雅致的书房，琴琅君早在没见到他之前，便和孟凡客有了接触，会面的地点还选择了拥有特殊意义的栖霞台上。

　　孟逢殃的口舌生燥，使劲咽下喉间呼之欲出的烦闷和郁结。不知是孟凡客这具身体的问题，还是他的神识过于强大，竟然隐隐能够改动别人的记忆，孟逢殃感觉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的心脏微沉，似乎猜到了幻象中的琴琅君要说些什么，想要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不去聆听，强装未曾有过这段真相，可那道熟悉的、冷冰冰的声音，依旧好似最缠人的诅咒，钻入他的耳膜。

　　孟逢殃的笑容凝固了，神色一凉——

　　“……与你、还有你的母亲赵氏赵文月说一遍。”

　　“孟逢殃，是我看上了的。”

　　“……百年后……夺舍……”

　　明明琴琅君的幻象已经散去，明明才过了没几秒钟，明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孟逢殃仍旧停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僵硬地像是一座冰冷冷的石刻雕像。

　　直到识海中的风雪冷然覆了他一肩，那个好似谪仙的清逸少年才忽然有了动静。

　　孟逢殃眼中的眸色愈发鲜艳浓烈，嘴角弯得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灿烂，他微仰着头，乌发上的雪粒随着他身子的颤动，微微抖落。

　　白雪茫茫，天下地上自是一色。

　　然而，空无一人、安安静静的雪色中，骤然暴出一阵哈哈大笑。

　　孟逢殃猩红着双目，提着本属于孟凡客的莹白长弓，踏着血污走出识海。他以一种既狂怒、又极温柔的语气念道。

　　“琴、琅、君。”

　　……

　　两个系统还是爱他的。琴琅默默想着。

　　起码，还会记得给他开启痛觉屏蔽。

　　谁知他一觉醒来，剧情就像是吃了炫迈一样，一路疯狂快进，干脆来到了除夕夜，孟逢殃进行“大清扫”的当天。

　　他也不清楚自己之前是受到过什么非人的折磨，琴琅只知道自己连最后的一丝血皮都没了，半透明的灵体变得凝实了起来。

　　都说十指连心，更何况是视手为第二条生命的琴修，甫一低头望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十指，琴琅的心都凉了半截，浑身散发出的生无可恋的气息差点让他再次ooc。

　　系统边给他聚灵丹，边向他解释经过：【孟逢殃不知道从哪里受到了刺激，把本该死亡的孟凡客丢到了寝舍，和宿主所绑定的逢殃弓锁在了一起。并且巨“好心”地撒下了一大堆符箓和镣铐。ps.都是可以封锁灵力的那种。】

　　【孟凡客因为亲眼见证母亲和管事们的死亡，一时间接受不了地位落差，心境崩溃，疯了。寄命锁也被孟逢殃破坏，失去了本属于孟逢殃的根骨和灵根……】

　　琴琅突然觉得手里的聚灵丹不香，尤其是在听到孟凡客对逢殃弓的种种糟蹋作贱以后，对孟凡客的好感跌到了谷底：

　　原本看着好端端一绿茶，怎么突然间成了心理变态。

　　还知道了他和逢殃弓之间的状态，通过破坏逢殃弓（其中有但不局限于剑划、刀凿等等）的方式来报复他。

　　是的，琴琅认为孟凡客这就是在报复他，报复他四年前的那一脚。

　　下辈子遇着孟家人还是躲远点吧。记仇记得也太紧了。

　　系统提示：【“孟逢殃”正在赶来的路上。】

　　咽下聚灵丹，琴琅抱着古琴静站着，因为双手双脚都锢上了沉重的镣铐，整个人光是抱起古琴就废了一番力气，只得低低垂头。

　　洛京的除夕夜，难得没有在下雪，而是一片极炫目而诡谲的落日余霞，血红、胭脂红、橙红、明黄，层层叠染，也替屋内屋外的事物都勾勒上了一道璀璨的金边。

　　孟逢殃提着莹白长弓推门而入的时候，便看到的是这一幕。他微微一怔，满腔的怒火蓦然凝滞了一瞬。

　　此时的琴琅看起来很狼狈，确切地说，就算之前在幻象中模拟了一遍又一遍琴琅君饱受折辱的模样，都来不及眼前这一幕刺人眼睛。

　　凌乱的黑发盖住琴琅半张面容，而另外半张，则由瑰丽的金色余晖遮掩，使人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孟逢殃不用猜便知道，定是冷冰冰的，蕴含着和他同样的怒火。

　　视线下移，琴琅君的十指血肉模糊，以往半透明的指尖糊满了血污，死死地扣着怀中的那把古琴。

　　孟逢殃不由唇角扯平了些。

　　他的脚步也沉重了些，从一开始的气势汹汹，到不徐不缓。到最后，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没有再上去。

　　恍惚间，他还是当年受到别人欺辱的少年，在某一日的下午，偶然间抬起头来，便和那个高高在上的青影撞了视线。

　　没有任何话本里描述的风花雪月，琴琅君只会低敛着眼，似嫌弃似怜悯地睨他。

　　但是他还是对那幕记忆犹新。

　　甚至还记得，浅青色的灵力包裹着箭矢擦过脸颊时的微凉感。

　　来者不善啊。

　　琴琅心中哀叹。

　　他看着孟逢殃沉默半晌，见对方始终不进到屋里，一副默默无言陷入某种追忆当中的样子，于是主动开口。

　　“你……如今是何修为了。”

　　琴琅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音，这才自信开口。可传到孟逢殃的耳中，却让他心头一空，忍住不去逼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声音才会变得如此——

　　如此的沙哑，如此的缓破碎沉，像是一个迟暮老人竭力发出他此生最后一句遗言。

　　不论是嗓音，还是说出来的内容。

　　都难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