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全员火葬场》典春衫

22、第一个大佬22 轻轻的一个

　　琴琅只觉得身子一沉，整个人坠到了一片混沌的，笼罩着白茫茫雾气的黑暗当中。

　　沉默了片刻，他二指摁在喉结上，感受着声带的振动。琴琅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害怕说话的时候腔调会显得有些怪异，便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

　　身为琴修的骄傲，不允许他在音律方面出现差池。

　　琴琅放缓了声音，全然不知尾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和他外表不相符的软糯，问两个系统：“这是什么情况？”

　　琴琅当然知道这里是由蜃影开启的幻象。

　　他不知道和师兄弟们观摩过多少次孟逢殃的战斗，对他的节奏简直烂熟于心：这个白切黑通常是分出好几具法相和人打架，不对，也不能是打架，而是孟逢殃单方面的看戏加碾压——连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时不时丢给对手一个幻象就是了。等对方破幻象破到精疲力竭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上阵收人头。

　　打架的案例多了，如此一来，一旦脚下忽然弥漫开来灰白雾气，便成了辨认幻象的最好证明。

　　琴琅只是想问系统，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前传里边，可没有他的戏份儿。

　　【……】

　　系统顿了顿，意识到琴琅听不到机械音，便贴心地将语音换成了文字，加粗的大号字幕明晃晃地亮在琴琅的眼前。

　　【经检测，金手指“蜃影”并无恶意，只是根据“孟逢殃”的心念而动，拉了一个他目前最信赖的人进来。】

　　琴琅：“？”可是、前传里没有写过耶。

　　就算真要有那么一个人，那也是让乔兰泽参与吧？

　　还有，这个蜃影真的是欣赏孟逢殃吗？万一孟逢殃当众社死了怎么办？！

　　反派系统：【……请宿主放心。这只是旁观，您的任何举动，对“孟逢殃”来说，都是没有影响的。】

　　琴琅：“……”行，既来之，则安之。

　　这时候回去也是缩在逢殃弓里出不了，倒不如端盘瓜子坐在一旁看。

　　这片空虚的幻境，也像是感应到了等待之人的到来，整个空间以肉眼不可见的弧度抖了抖，而后渐渐黯淡了起来。

　　时间应该是晚上，黑黢黢的一片。屋里没有点灯，不过有天井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照在地上，垂下几条淡淡的影子。

　　香。白幡。冥纸钱。桌上的奠烛已经燃尽了，滴下的蜡油好似观音落清泪……

　　琴琅伸手摸了一把烛台，半液体独有的触感碰上指尖，让他不由得缩回手，捻了捻。

　　好真实啊。琴琅感慨着，他的目光开始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片幻象的真实主人，不，确切地说，想象出这片幻象的人，孟逢殃正站在屋前。

　　银霜尽数倾泻，孟逢殃的大半面容沐在月光中，温柔如水，一双绀青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为了什么感到悲伤。

　　针对孟逢殃的幻象，开始了。

　　琴琅叹了一声，心中暗道：看这个像灵堂一样的布置，恐怕是他母亲秦女的丧礼现场了。只是因为第二天就要赶着回孟家，手头上的钱两也不多，操办得很粗糙就是了。

　　就在这时，奠烛上的灯花“砰”地炸开，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忽然熄灭。屋外的红日从西山升起落下，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艾草香和煮粽子的清香，时光倒流回了五月五端午节的那一日。

　　床上坐了一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妇人，发间束着一条同色的明丽发带。

　　她的面容姣好，哪怕不施粉黛也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温婉气息。莹白的齿间叼着几缕五彩线，手上的动作不停，银针翻飞，缝补着一枚香囊。

　　是孟逢殃的娘亲，秦女。

　　琴琅“哇。”地赞叹了一声。

　　他不是没有猜到，孟家家主的眼界高，看上的、能和他春风一度的姑娘全都面容不俗，而这位秦女单看相貌或许不算出众，但就气质而言，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丽人。

　　秦女的头微侧，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轻轻抬眼，偏过去看向门外。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管事打扮的人，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字“四”，应该就是现在孟凡客身边的那个管事“丙四”。

　　丙四大约有一米八，身形对一个坐着的女人来说甚是高大，投下来的背影笼罩在秦女的头顶。他似乎在和秦女絮絮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和一纸契文，示意她接过。

　　养成系统见琴琅听不到，一副着急着吃瓜的样子，就给他附上了字幕解说：【……每个回到孟家的孩子，在返回之前都会有孟家专人替他评测灵根和根骨，就相当于是小学的入学测试，看看此人合不合适。】

　　【孟逢殃原本测出来的天赋异禀，但是资料在送到他家之前，先给孟家主母，赵文月给截胡了。赵文月把孟凡客和孟逢殃的结果进行了替换，并且吩咐手下，让孟逢殃服下秘制的“寄命”丹药，好变成孟凡客的“伴儿”，抢在十年的时间里把属于孟逢殃的根骨和灵根彻底融合在体内。】

　　琴琅听完若有所思，举手问：“也就是说，十年期未满，只要解除了和孟凡客的“寄命”关系，孟逢殃就能恢复原状？”

　　养成系统：【不错。】

　　琴琅道：“经过幻象的这么一解释，现在能不能算作我的任务［真假天赋］的完成？”

　　养成系统沉默，没过多久，琴琅的眼前亮起红通通的字体：【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事件“真假天赋”。】

　　琴琅羞赧：谢谢谢谢，不过这个叮的音效就不用写出来了吧？怪不好意思的。

　　孟逢殃略微放松下身姿，一手扶着门，眉眼弯弯。浓长的眼睫低低地垂着，脸上依旧是那抹令人猜不透他想法的浅笑。

　　他猜出来这幻象的真实目的了，可他不急着动。直到幻象中的秦女勾起唇角，边哼着孟逢殃听惯了的小曲儿，边收拾盘中杂乱无章的五彩丝线，在五指拈起那枚崭新的香囊之时，她本就轻柔的动作顿了顿，偏粉的双唇阖碰，逸出一句“咦，今天扎过了吗？”

　　秦女收回了手，微微叹了口气，状似苦恼地走向孟逢殃，十指间忽地绽开几枚森冷的寒光，挥着银针刺来。

　　孟逢殃的手中亦不知是何时多出了一张长弓，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的饕餮纹样。他轻笑了一声，搭弓，射穿。

　　秦女的身影消失。

　　可幻象还在继续变化：时而是秦女入葬时，腰上捆着麻绳的秦叔等人和他的扯皮刁难，小孟逢殃披罩着白布，咬破指尖按上血红的指印；时而是孟家那些俊秀少年的身影，伴随着纷乱的书页和打翻的墨水砚台；时而是孟扶摇饱含关切的脸，默默为他递上药膏和纱布……

　　越来越多的人，像重重的影子，挡在了孟逢殃的面前，他瞥了一眼，低声笑着，皆以一法破之。

　　“说到底，究竟是想让我看什么？”

　　回想起这零散的一幕幕，孟逢殃些许不解。四年过去了，他的想法自然成熟了不少，对孟逢殃而言，过去终究是过去，里面曾经蕴含着的种种无助、憎恨、愤怒、痛苦……远不如今日那个普通道人说的话来得令人血液沸腾，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眉头一蹙，心头有阵阵酸意翻涌。

　　他不爱骂人，也不懂为何秦家、孟家、乃至世人喜欢用难听的字眼问候人，但若是能让孟逢殃再见一眼那个普通道人，他定会笑吟吟地在心底暗骂一句。

　　汝彼娘之。

　　和琴琅君合籍是吧。

　　想再见琴琅君是吧。

　　还是再好好睡一场来得更妙些。

　　“孟逢殃。”

　　一道清冷邈远的嗓音自他背后响起，咬字清晰，如冷雨滴芭蕉，如玉珠滚玉盘。

　　孟逢殃一怔，缓缓转过头，看到那道飘渺的青影。他面容冷淡，漆黑的眼眸从来只是浅浅地睨着孟逢殃，如今，到了这幻象亦不例外，仍是一副高天清月的姿态。

　　“……师尊？”

　　鼻间并未盈了那道溶溶的苦香，孟逢殃眸光微动，这才意识到这幻象不论其他做得如此逼真，可唯独没有模拟出任何气味。

　　反派系统“滴滴”汇报：【经检测，“孟逢殃”上一次失去的是痛觉；这一次亦不能幸免，失去了嗅觉。】

　　一旁的琴琅静默了一秒，轻叹道：“这可不太妙了。我也是听说过失痛症的，这要是能闻到血腥味还好些呢，起码能反应过来自己受了伤。可如今他这副样子……”

　　难怪前世笑得温柔似水，可真和人打起架来与他剩下三个病友不仁多让，血染了一半的衣裳都不知道疼。

　　琴琅歉意地看向孟逢殃，后者则僵直了身体没有多动，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扯平了一些。面上仿若凝了十月的轻霜。

　　孟逢殃眼前的景象又是一阵扭曲，换了一处场景，不变的，还是那道青衫人影。只不过糊满了刺目的血污。

　　琴琅只消望了一眼，就像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飞快地收回了视线，内心一阵惊涛拍岸：

　　我敲！！！

　　他这段时间也看过孟逢殃对自己的仇恨值，自知此人早已怪他不告而别、恨他入骨，再加那短短半天的折辱，迟早会有兵戈相交至死不休的一日。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蜃影通过幻象呈现的场景，全部源自于进入幻象的人的潜意识。

　　应该还是在孟家的一间客房之中，绣了缠枝芍药的帷幔大半溅满鲜血。

　　室内乌沉沉的一片，几条贴满大大小小的，可以禁锢住灵力的符箓的锁链，生生贯穿了“琴琅君”的琵琶骨。“琴琅君”的四肢都被镣铐锁住了，两只手无力地垂在了半空。

　　“……逢殃。”“琴琅君”的眼睫全染上了鲜血，凝着一枚枚发黑的小血块，费力地抬起来望他。声音细若蚊讷。

　　“……求求你…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赠给你……你…放过我吧。”

　　不知何时起，孟逢殃的手中也多出了一枝折柳，那形状和长度，和四年前琴琅随手折的那枝一模一样。上面同样布着淋漓的血珠。

　　“琴琅君”是被他用这枝柳枝抽打得奄奄一息的。

　　少年难得地失了笑意，眼底冷冰冰。不，不对，琴琅君决计不会这般——他那么高傲，那么刻薄，那么矜贵，像极了观音玉净瓶间的那折细柳，孟逢殃宁愿琴琅君骂他，咒他，打他，对他冷笑，向他吐口水，都好过眼前这样怯怯弱弱的样子，祈求他、讨好他。

　　孟逢殃扶着柳枝，歪歪头想了想，他还是喜欢琴琅君之前的那样。

　　求着他的琴琅君，就像是在瞬间失去了色彩。黯淡无光。

　　似乎，变得和秦家人、孟家人没什么两样了。

　　孟逢殃的一时沉默，仿佛是给了“琴琅君”一个什么暗示，他轻咬着薄唇，修长的十指哆嗦着，一枚枚解开衣领扣子，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肌肤。像是被一人和一魂的目光烫到，那截肌肤在起伏间微微泛着樱红。

　　琴琅差点没撸起袖子冲上打人：敲！你谁啊！海棠进修过来的么？！

　　别再败坏我的形象了，快变回来啊啊啊！

　　不能参与进去的琴琅急得跳脚，孟逢殃的微笑也陡然僵硬，消失了一瞬。

　　下一秒，他又重新带上了一抹清浅的笑意，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亦随着这不可抑制的笑声，微微颤动。

　　孟逢殃的睫羽很长很密，像把小扇子一样，可即便如此，也遮掩不住他眼中的疯狂之色。他舍了柳枝，缓步走上前，捏住“琴琅君”的下巴，靠近他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

　　如情人之间的喁喁私语。

　　“很好。”

　　你不是他，很好。

　　要是真正的琴琅君向他这般求饶，他反而会觉得无趣。以及，反胃。

　　他们两个之间，除了背叛和欺骗，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说话的呢？

　　孟逢殃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一空，忽然感到意兴阑珊。

　　他轻轻抬起手，“噗。”，连箭矢都不舍得为这个“琴琅君”废去一竿，漆黑的长弓直直捅穿了幻象中的师尊。

　　明艳的血液自“琴琅君”的胸前喷/射，溅到孟逢殃的脸颊上，沿着他的发丝淌落，又旖旎又妖谲。

　　琴琅围观着这一幕，浑身凉透了半截。他欲言又止，可抿了抿唇，又觉得没什么好感叹的。

　　平心而论，他觉得他和孟逢殃之间的是非恩怨，早在这些日子的补习里扯平了。虽说他不告而别在先，那也是系统的锅，他同样为此道过歉，还陪着孟逢殃闯了黄泉。

　　竟没有想到，孟逢殃仍旧厌他至深……

　　琴琅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他不太想看了，按着脖子和系统说：“走吧。”送我回去吧，我有些想一个人静静了。

　　系统应答。然而，在琴琅没看到的角落，孟逢殃垂眸凝视了“琴琅君”一阵，俯下身，呼吸逐渐靠近。

　　像是蜻蜓点水一样，他在死去了的师尊的发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