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64、鹿蜀

　　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钟声打破这片宁静。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泛着幽光的深色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仿佛时光在此沉淀。

　　魏无羡懒洋洋地趴在一堆散开的古籍上，宽大的黑衣袖口扫过书页，沾了些许灰尘。他指尖点着一幅绘制精细却因年代久远而色彩黯淡的兽类绘图，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

　　“蓝湛蓝湛，你快来看这个！”他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啧啧，这‘佩之宜子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佩戴它的皮毛，就能让家族人丁兴旺、子孙满堂？世上真有这等奇事？”他抬起头，望向对面正襟危坐的人，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要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各家都要抢破头了？”

　　蓝忘机一身素白校服，纤尘不染，正专注于批阅手中一份关于夜猎巡防的卷宗。闻言，他并未立刻抬头，执笔的手稳健如初，蘸墨，落笔，一行清峻挺拔的小楷徐徐呈现。片刻后，待写完一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如玉石相击：“《山海经》志怪之说，光怪陆离，多有望文生义，穿凿附会之处，不可尽信。”他顿了顿，补充道，“繁衍子嗣，乃人伦常情，岂系于外物皮毛之上？”

　　“哎呀，含光君，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了。”魏无羡支起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志怪志怪，记的就是稀奇古怪嘛，有趣不就行了？再说了，”他凑近了些，几乎要越过两人之间那堆书山，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你们蓝家藏书万卷，号称包罗万象，难道就没点更详细的记载？比如这鹿蜀究竟性情如何？弱点在哪？去哪儿能逮一只？要是真那么灵验，咱俩也去弄点皮毛来玩玩？”

　　蓝忘机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墨险些晕染开来。他终是抬眸看了魏无羡一眼，那双浅色的琉璃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对方嬉笑的模样，眼中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纵容：“魏婴。”他唤道，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告诫，尾音却柔和得不像话，“慎言。灵兽有知，岂可轻言捕捉‘玩玩’？”

　　魏无羡正待再逗他几句，忽听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仍守着规矩的脚步声。一名蓝氏门生恭敬地立于门外廊下，朗声禀报。

　　“含光君，魏前辈。”门生行礼后道，“近日云深不知处后山屡有异事发生，并非邪祟作恶伤人之类，故而未敢轻易惊扰二位。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魏无羡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只是山间飞禽走兽行为陡然异常：平日翱翔云端的仙鹤纷纷敛翅，栖息于枝头；林间灵动的鹿群也驻足不前，皆侧耳倾听着什么，状极专注，喂食亦不理会。更有数名巡夜弟子称，夜深入静时，偶闻风中传来缥缈歌声，如吟如诉，听不真切旋律词句，却莫名令人心生宁静祥和之感，疲惫尽消。然循声而去，又一无所获，仿佛那歌声融于风，源于山木本身。”

　　门生退下后，藏书阁内有一瞬的安静。

　　“其音如谣……”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联想——方才书页上那幅奇异的绘图和那段古老的记载。

　　无需多言，二人当即起身。蓝忘机将卷宗笔墨仔细归位，魏无羡则顺手将那本《山海经》合上，塞进怀里：“带上它，万一有用呢？”

　　出了藏书阁，午后阳光正好，洒在青石阶上，暖意融融。但他们并未停留，径直往后山行去。越往深山林木茂密处，那种奇异的感觉越发明显。并非寻常的灵力波动，也非妖邪之气，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纯净而温和的生命气息，如薄雾般弥漫在林间，呼吸之间，令人灵台清明，心胸开阔。

　　魏无羡收敛了玩笑之色，敏锐地感知着四周：“蓝湛，感觉到了吗？很特别的气息，让人很舒服，想睡觉。”最后一句又暴露了点本性。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静谧的林木：“嗯。小心脚下。”

　　他们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宁静感以及动物异常聚集的痕迹，最终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未见其形，先闻水声轰鸣，一条银练般的飞瀑从山崖倾泻而下，砸入下方碧玉般的深潭，溅起蒙蒙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彩虹。潭边草木葱茏，灵气愈发充沛。

　　就在那水汽氤氲的潭边，他们见到了真相。

　　一匹神骏非凡的灵兽正在垂首饮水。其形大体如白马，却更显矫健灵秀，头颅洁白如雪，额心似乎有一处微微隆起，宛若未出的独角，通身皮毛光泽流动，覆盖着浑然天成的黑红色虎斑纹路，威严又美丽。一条长尾赤红如跃动的火焰，在水中轻轻晃动，搅碎一池碧影。它姿态优雅从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霞光，与这山水仙境融为一体。

　　似乎察觉到外人到来，它猛地抬起头，湿润的鼻翼微动，琉璃般的清澈眼瞳中闪过一丝警惕。它将身边一只更小的、花纹相同却更显稚嫩的小兽护在身后，发出一声长鸣示警。

　　那声音果真如书中所载清越悠扬，穿透瀑布的轰鸣，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不似凡间任何乐器之声，也非任何已知鸟鸣可比，更像是一段天然形成的、无词却饱含情感的优美歌谣，每一个音符都纯净动听，在山谷间回荡，涤荡人心，竟让魏无羡和蓝忘机这样修为高深的人，也在一瞬间心绪宁静，杂念全消。

　　然而，欣赏之余，两人都立刻注意到，这匹成年鹿蜀行动间右后腿微跛，动作有些滞涩。细看之下，那是一道颇深的伤口，虽已勉强结痂，但周围皮毛凌乱，隐约还有污迹，显然未经妥善处理，甚至可能感染过。它此刻的站立姿势也巧妙地掩饰着虚弱。那只幼崽紧紧依偎在母亲身侧，一双大眼怯生生地望着不速之客，发出细微不安的哼唧。

　　“它受伤了。”魏无羡低声道，神色彻底沉静下来，那是一种见到美丽生灵受创时本能的关切，“看样子有些时日了，没处理好。”

　　那母兽护着幼崽，后退几步，蹄子踏在浅水中，发出哗啦声响。它的歌声变调，带上了一丝急促和警告的意味，却依旧不显凶戾暴虐，只是充满了母性的戒备和不安，那歌声反而因此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揪的凄婉。

　　蓝忘机抬手，轻轻拦住了下意识欲上前查看的魏无羡。他并未握向腰间的避尘剑，而是反手解下背着的忘机琴。他寻了潭边一块平坦的青石，拂衣席地而坐，将琴横于膝上。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拨琴弦。流淌出的是蓝氏秘传的、有宁神静心、安抚疗愈之效的《清心音》。

　　空灵澄澈的琴音如山泉滴落，稳稳地融入瀑布声与那天然的兽鸣之中。音律中蕴含着精纯温和的灵力，如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来，温柔地包裹住警惕的鹿蜀母子。

　　起初，母兽仍显焦躁，蹄子不安地踏动。但渐渐地，那持续不断、平和舒缓的琴音似乎抚平了它的不安。它低头，用脖颈轻轻蹭了蹭受惊的幼崽，目光中的警惕慢慢化为了探究，最终停留在一丝灵兽特有的、感知善意后的柔和上。它甚至微微合眼，仿佛在聆听这人为的美妙音律，与自己的歌声应和。

　　魏无羡看在眼里，心中赞叹蓝忘机手段高明。他趁机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用上好灵草调制的伤药和洁净纱布，远远示好，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大家伙，别怕，我们没恶意，看你腿伤了，帮你瞧瞧，上好药就不疼了。”

　　或许是《清心音》彻底安抚了情绪，或许是感知到了这两人身上纯粹而无贪婪的善意，母兽迟疑了片刻，看看魏无羡手中的药瓶，又看看专注抚琴、周身气息清正平和的蓝忘机，竟真的没有再抗拒嘶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默许了魏无羡的靠近。

　　魏无羡小心地涉水靠近，动作尽可能轻柔。他先是仔细检查了伤口，发现是某种利齿造成的撕裂伤，可能是在躲避天敌或意外中所致。他先用清水为其清洗伤口，然后才敷上清凉止痛、促进愈合的药粉，再用纱布细细包扎好。整个过程，母鹿蜀只是微微颤抖了几下，未曾移动。

　　期间，蓝忘机的琴音未断，温和的灵力伴随着旋律，如涓涓细流，缓缓萦绕、滋养着灵兽受伤的身躯，也平复着它的些许不适。

　　处理完毕，魏无羡退开几步，笑道：“好啦！过几日应该就能大好了。”

　　母鹿蜀仿佛听懂了般，轻轻甩了甩受伤的腿，似乎感觉疼痛大减，灵活了许多。它抬起头，发出一声极为轻快短促的鸣叫，音调上扬，充满了感激与欢愉，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歌声都更接近愉悦的谣曲。它用洁白的前额亲昵地碰了碰魏无羡的手臂，又深深望了抚琴的蓝忘机一眼，那目光通透澄澈，仿佛能直抵人心。

　　随即，它引着幼崽，转身步入身后的密林。身影在葱郁的树木间若隐若现，那如谣的歌声再次响起，悠长空灵，仿佛在与他们作别，歌声与身影一同渐渐消散，最终与山林气息融为一体，再也寻觅不到。

　　清风拂过潭面，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与水汽。原地，那一小撮赤红如焰、柔软光泽的毛发，静静躺在青草地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和温暖祥和的气息。

　　魏无羡弯腰拾起那撮毛发，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那温暖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直抵心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喜悦。他恍然笑道：“蓝湛，我好像有点明白，古书上那句‘佩之宜子孙’是什么意思了。”

　　蓝忘机已收琴起身，走到他身边，白衣在山风中微微飘动，静待下文。

　　“非是这皮毛本身附有何等神奇法力，佩戴便能强行更改命数，助人开枝散叶。”魏无羡将掌心那撮温暖的赤毛轻轻放在蓝忘机摊开的掌心里。

　　“你看，鹿蜀性慈，通灵知恩，其鸣如歌，能宁心神，所过之处，草木欣荣，百兽安宁。古人见之，知其非凡，故视为祥瑞。所谓‘宜子孙’，或许并非指简单粗暴地佩戴其皮毛，而是意指……能遇见此等祥瑞、并能心生仁念、不起贪戾杀戮之意、反施以援手之人，其自身心性便已是祥和仁厚，气运自然通透安宁。以此心境行事待人，家庭自然和睦，福泽自然绵长，这岂不是最好的‘宜子孙’？”

　　他顿了顿，看着蓝忘机合掌，将那撮温暖的赤毛和着自己的话语一同握住，继续道：“这撮毛，是它感知善意后，留下的谢礼，也是个纪念。纪念此番相遇，纪念你我心中未曾泯灭的仁念。这才是关键，对吧？”

　　蓝忘机握紧了掌心那撮温暖的毛发，也自然而然地将魏无羡那只递过毛发的手握在了掌心。他的手微凉，却坚定。“嗯。”他应道，目光落在魏无羡神采飞扬的脸上，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夕阳，也映着眼前人，“知其祥瑞，而不贪求其皮；怀其仁念，方得自然馈赠。魏婴，所言甚是。”

　　夕阳余晖为云深不知处的连绵山峦镀上璀璨金边，也将岸边两人的身影拉长，亲密地依偎在一处，仿佛本就该如此。

　　远处山林深处，似有一缕缥缈歌声掠过树梢，乘风而去，如谣如诉，悠远绵长，祝福着这灵秀山峦，也祝福着人间一切不动声色的善意与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