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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长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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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远山衔日。
云梦与巴陵交界地,一处名为“清溪镇”的临水小镇,本该是炊烟袅袅、渔舟唱晚的宁静时分,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
镇外的清溪河,水面宽阔,往日清澈见底,如今却浑浊发黄,无声无息地漫上了低矮的河岸,淹没了临近几户人家的菜园,留下片片泥泞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河底淤泥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的低吟,随风飘荡,搅得人心惶惶。
镇口的老槐树下,几名老者愁眉不展地望着河水。
“又涨了……这才消停两天。”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拄着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再这么下去,祠堂都要保不住了!”
“唉,请来的法师、道士,来了几波,不是摇头说看不出名堂,就是胡乱作法一番,拿钱走人,水势却一点不见退。”另一个穿着短褂的壮年汉子叹气,“都说河神发怒,可我们清溪镇世代依河而居,年年祭祀,从未怠慢,河神为何要降此灾祸?”
“不是河神,”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个半大的孩子,“我……我晚上起夜,好像看到河里有個黑影子,像只大猴子,但有四只耳朵!叫起来的声音,就跟现在这声音差不多,可吓人了!”
“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八道!”汉子呵斥道,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这怪声和诡异的水涨,确实不像寻常天灾。
就在这时,两道修长的身影,一黑一白,踏着暮色,缓缓走进了镇子。
黑衣者身形高挑,腰间插着一管通体乌黑的笛子,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懒散不羁的笑意,眼神却明亮灵动,顾盼间自有股洒脱风流的气度。白衣者则素雅如雪,容姿端严,肤白若玉,眸色浅淡如琉璃,周身散发着清冷疏离的气息,背后负着一把形式古朴的七弦琴,腰间佩剑,剑鞘上刻着精美的卷云纹。
这两人并肩而行,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本该如此。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镇上所有人的目光。那份超然出尘的气度,绝非寻常旅人。
黑衣男子——魏无羡,目光扫过漫水的河岸和面带忧色的镇民,挑了挑眉,笑道:“蓝湛,你看这地方,风水不错,就是这水……不太听话啊。”
蓝忘机——白衣男子,视线淡淡掠过浑浊的河水,精准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低吟,缓声道:“水气有异,非比寻常。”
一位看似镇长的老者连忙迎上前,拱手行礼:“二位仙师,看二位气度不凡,可是修行之人?眼下我们清溪镇遭此怪事,河水无故上涨,伴有怪声,扰民不安,恳请仙师慈悲,出手相助!”
魏无羡伸手虚扶一下,笑嘻嘻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们确实是路过。你且说说,这水是什么时候开始闹腾的?具体是个什么情形?”
镇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详细道来:“约莫是半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是夜里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女子哀泣,我们也没太在意。可后来,这声音越来越大,变得像……像猴子叫,又像人在呻吟。紧接着,河水就开始涨了,不分晴雨,尤其到了晚上,涨得格外厉害。淹了田地房屋不说,最吓人的是,有几个晚上靠近河边的乡邻,都说看到了一个黑影在水里窜动,速度快得惊人,还长着四只耳朵!”
“四只耳朵?”魏无羡眼中精光一闪,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岸边的泥水,放到鼻尖仔细闻了闻,除了河泥的土腥味,还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普通水族的腥臊气。
“蓝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来咱们这趟没白走,遇上个有点意思的家伙。”
蓝忘机微微颔首:“《山海经·南山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正是长右!”魏无羡抚掌,“状如猿猴,生有四耳,其声如吟,现则大水。看来就是这东西在作祟。”
镇长和周围镇民听得云里雾里,但“长右”、“作祟”、“大水”这几个词却是听懂了,顿时面露惊惧和期盼。
“仙师,这……这长右是何等妖物?可有法子治它?”镇长急切地问。
魏无羡宽慰道:“老人家放心,既然碰上了,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长右嘛,算是一种异兽,通常躲在深山水源之处,等闲不会主动骚扰凡人。它出现引来大水,有时是本能,有时则是……它的栖息地出了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泛着不祥气息的河面,“需得查明缘由,方能对症下药。”
是夜,月黑风高,河边的寒意更重了几分,那“吟——吟——”的怪声也越发清晰,如同跗骨之蛆,钻入人的耳膜,搅得心神不宁。
魏无羡和蓝忘机没有惊动镇民,悄然来到河边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夜风吹起魏无羡的黑袍和额前碎发,他望着漆黑如墨的河面,唇角一勾,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陈情笛。
“蓝湛,替我护法。”他侧首对身旁的白衣人道,语气轻松,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嗯。”蓝忘机应道,避尘剑虽未出鞘,但他周身已凝聚起无形的气场,将魏无羡护在中心,琉璃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锐利如鹰隼,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魏无羡将陈情送至唇边,一缕幽咽的笛音悄然响起。他并未一上来就施展操控凶尸的霸道音律,而是吹奏出一段低沉婉转、如丝如缕的曲调。这笛音巧妙地融入夜风与河水的背景声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模仿与挑衅的意味,音律起伏间,竟与那河中的怪吟有几分相似,却又更为曲折幽深,仿佛在呼唤、在引诱,又像是在与那藏身水下的存在对话。
蓝忘机静立一旁,听着这迥异于往常的笛音,看着魏无羡专注的侧脸,眼中流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的魏婴,看似跳脱不羁,实则心思缜密,总能以最恰当的方式应对不同的局面。
笛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河面起初并无异样,但那怪异的低吟声却渐渐变得焦躁起来。突然,河心深处“咕咚”一声闷响,冒起一串巨大的水泡,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怒了。
下一刻,一个黑影猛地破水而出!
借着微弱的天光,可见那物果然形似一只壮硕的猿猴,通体覆盖着湿漉漉的深褐色短毛,四肢修长有利爪。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它头颅两侧,各生了两只薄而尖的耳朵,加起来竟是四耳!此刻,那四只耳朵正因愤怒而急速颤抖。它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赤红的光芒,死死锁定在吹笛的魏无羡身上,张开嘴,发出更加尖锐、充满警告意味的“吟——”声,音波震得水面涟漪四散。
“正主出来了!”魏无羡笛音陡然一转,从引诱变为急促的催动,音调拔高,带上了鬼笛陈情特有的森然鬼气。
霎时间,周遭阴风怒号,气温骤降。几道模糊扭曲的黑影从河岸的淤泥中、芦苇丛里缓缓冒出,那是被陈情笛音强行召来的、滞留此地的弱小水鬼。它们本能地畏惧着笛声,却又无法抗拒其驱使,在魏无羡的操控下,这些水鬼竟发出凄厉的嘶嚎,扑向长右操控的河水,试图搅乱其水灵之力。
长右虽为异兽,灵智却不甚高,被这突如其来的笛声骚扰,又被水鬼纠缠,顿时狂性大发。它四肢疯狂拍打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浪头,随即浑浊的河水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凝聚成数条狰狞的水龙卷,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呼啸着朝土坡上的二人席卷而来!
面对汹涌而来的水龙,蓝忘机身影微动,已如一片雪花般轻盈却坚定地挡在魏无羡身前。他并未急于拔剑,而是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湛蓝的灵力屏障。水龙撞上屏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花四溅,却未能撼动屏障分毫。
魏无羡笛音不停,反而越发高亢凌厉。更多的水鬼被驱使,前仆后继地冲击着长右对水流的控制。长右愈发暴躁,赤红的眼中凶光毕露,操控着水龙卷不断冲击蓝忘机布下的屏障,同时试图绕过屏障直接攻击魏无羡。
蓝忘机目光一凝,知道不能再一味防守。他沉声道:“魏婴,小心。”
话音未落,避尘剑骤然出鞘!清冷的剑光如月华绽破黑暗,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蓝忘机身随剑走,化作一道白虹,并非直取长右性命,而是剑尖疾点,精准无比地刺向长右周身那些涌动妖力、汇聚水灵的关键节点。
剑光过处,妖力滞涩!长右发出一声吃痛的哀鸣,它凝聚的水龙卷瞬间失去控制,溃散成漫天水花,哗啦啦落回河中。它显然没料到这白衣修士如此厉害,一招之间便破去了它的法术,气势顿时萎靡大半,萌生退意,转身就想遁入深水。
“蓝湛,捆仙索!”魏无羡瞅准时机,高声喊道。
一道金光自蓝忘机袖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正是姑苏蓝氏的法宝捆仙索。金索如灵蛇般在空中蜿蜒,精准地缠上了长右的腰腹和四肢,瞬间收紧,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长右摔在岸边泥泞中,奋力挣扎,发出“呜呜”的哀鸣,再无之前的凶悍,反倒显出几分狼狈与可怜。
魏无羡这才收起陈情,长长舒了口气,走到被缚的长右身边蹲下。他饶有兴致地戳了戳长右湿漉漉、不停颤抖的耳朵,笑道:“大家伙,脾气还不小。说说看,不好好待在你的深山老林里修炼,跑来这里兴风作浪,欺负凡人,所为何事啊?”
那长右似乎能通人言,四只耳朵耷拉下来,赤红的眼睛褪去了凶光,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和委屈的神色,甚至用被缚的脑袋轻轻蹭了蹭魏无羡的手,发出细微的呜咽。
这时,蓝忘机也走了过来,他并未放松警惕,目光仔细扫过长右全身,忽然道:“魏婴,你看。”
魏无羡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长右的后腿靠近臀部的位置,有一道不甚明显但颇深的陈旧伤口,周围的皮毛颜色暗沉,粘连在一起。而且,离得近了,更能闻到从它身上和捆仙索沾染的河水里,散发出一股不同于普通河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怪味。
魏无羡眉头微蹙,伸手轻轻触碰那道伤口,长右立刻瑟缩了一下,呜咽声更显悲切。他沉吟道:“这伤口不像新伤,倒像是被什么利齿所伤,或者被带有腐蚀性的东西所伤。还有这水的味道……蓝湛,你说得对,它可能不是主动来此作恶。”
蓝忘机颔首:“水有腥腐之气,非其本源栖息之地应有。它似是被迫迁徙至此。”
魏无羡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定是它原来住的地方,被什么更厉害的东西占了,或者水源被污染了,它待不下去,受了伤,才被迫顺着水流逃到这人烟密集之处。它本能地汇聚水灵,是想给自己造个熟悉的、充满水汽的环境疗伤安居,却不知这样操控水流会淹没凡人的家园。”
弄清原委,魏无羡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看向蓝忘机:“蓝二哥哥,看来咱们这次除祟,不能简单打杀了事。得先帮它治伤,然后给它找个新家才行。”
蓝忘机看着他,眼中是无声的支持:“嗯。”
他俯下身,指尖凝聚起温和纯净的蓝色灵力,轻轻拂过长右后腿的伤口。那灵力带着治愈的力量,让长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呜咽声也平缓下来。
魏无羡则再次拿出陈情,吹奏起一段宁静安神的曲调,安抚长右焦躁的情绪,同时引导它理解他们的善意。
夜色渐深,清溪河畔的怪吟之声悄然歇止,只剩下舒缓的笛音和流淌的河水声。镇民们或许不知,这场困扰他们多日的水患,正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悄然走向终结。
而属于忘羡二人的新的旅程与故事,才刚刚揭开序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