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62、迷穀（上）

　　静室的窗棂半开着，初夏的微风挟着姑苏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潜入，轻轻拂动案几上摊开的书页。阳光透过雕花格栅，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墨汁混合的宁神气息。

　　魏无羡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条腿随意地曲起，另一条腿垂在榻边，赤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他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山海经》，这是昨日他与蓝忘机一同从云深不知处藏书阁最深处寻来的古籍，书页泛黄，边缘微卷，散发着岁月沉淀的特殊气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古老的文字，忽然停驻在某一段落上。魏无羡猛地坐起身，双眼发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事。他伸手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那：是用姑苏蓝氏特产的云纹锦制成，上面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卷云纹。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囊系带，从中倒出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物事，托在掌心。

　　那是一片花瓣，质地却温润如玉，通体莹白，内里仿佛有光华流转，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目的光晕，将他的指尖都映得微微透明。即便在明亮的日光下，它自身的光芒也清晰可见，绝非寻常凡物。

　　“蓝湛！蓝湛！你快来看这个！”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一个翻身下了软榻，赤足哒哒哒地踩过冰凉的地板，凑到书案前，几乎将那片花瓣怼到正端坐批阅宗务的蓝忘机眼前。

　　蓝忘机笔下未停，笔锋稳健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才搁下狼毫，抬眸看他。目光先是落在魏无羡赤着的双脚上，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下眉，才转向他指尖那枚奇特的物件。

　　“你看，”魏无羡将花瓣轻轻放在蓝忘机正在翻阅的书卷旁，手指点着《山海经·南山经》中的一段文字，“这里写着：‘南山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有木焉，其状如穀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

　　他拿起那片花瓣，语气愈发兴奋起来：“还记得上月我们去招摇山除那只专造幻境的百年幻妖吗？回来途中路过一片幽谷，谷中树木形态奇异，树干有黑色纹理，开的花就是这个模样，亮晶晶的，在夜里都能照明。我觉得好看就顺手摘了几片，没想到还真是古籍里记载的宝贝！佩之不迷……蓝湛，你说，戴着它真就能让人不迷路？”

　　蓝忘机接过那枚花瓣，指尖触及的瞬间，便能感受到一股清心静神、温和而纯粹的灵力缓缓流淌，如清泉漱石，令人心神安宁。他垂眸细看，见那花瓣光华内蕴，纹理天然自成玄妙，绝非俗物。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山海经》所载，非虚。上古之物，多有神异，非凡俗可解。”

　　“那正好！”魏无羡眼睛一亮，顺势挤着蓝忘机在案边坐下，一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前几日不是有几个姑苏本地的散修来云深不知处求助吗？说城西那片老林近来邪门得很，寻常樵夫猎户进去就出不来，他们自恃有修为前去查探，结果个个晕头转向，困了好几日才狼狈逃出，却连个邪祟的影子都没摸到。景仪本来还想带几个小辈去历练，被思追拦下了，说是等我们回来定夺。”

　　他拿起那片迷穀花瓣，在指尖灵活地一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咱们带上它，去会一会那‘鬼打墙’！看看是那林子里的玩意儿厉害，还是这上古神花更胜一筹。若是真有用，以后夜猎倒多了件好宝贝。”

　　蓝忘机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点了点头：“可。先将鞋袜穿好。”

　　“知道啦，二哥哥。”魏无羡拖长了调子应着，趿拉上靴子，动作间却满是迫不及待。
　　三日后，姑苏城西密林。

　　此地虽仍在姑苏地界，距离云深不知处不过半日脚程，却因山势错综、人迹罕至而显得格外幽深荒僻。林线之外尚且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然而一踏入林中，周遭的气氛陡然一变。

　　时值午后，林内却光线晦暗，如同提前入了黄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弥漫在林间，并非水汽，也非阴气，却让树木的形态与枝干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扭曲晃动，看久了便觉眼晕。万籁俱寂，不仅听不到鸟兽虫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静得令人心头发慌，仿佛踏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异度空间。

　　“果然有古怪。”魏无羡收起玩笑神色，眼神变得锐利，下意识地向蓝忘机靠近了半步，“非阴非煞，非妖非祟，感知不到任何邪气怨念……但这‘场’确实不对劲……像是……”

　　“空间自身在扭曲紊乱。”蓝忘机淡然接话，一语道破关键。他周身已泛起一层淡淡的护体灵光，避尘剑虽未出鞘，但剑意已凝，处于随时可应对突发状况的状态。

　　魏无羡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盛放迷穀花瓣的锦囊。刚一打开囊口，异变突生——那枚原本只是微光流转的花瓣骤然变得明亮起来，柔和却无比坚定的白光自花瓣内部透出，如同一盏被点燃的温玉灯盏，清晰而稳定地照亮了周围数丈的范围。

　　光芒所及之处，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空间扭曲感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些，视野也变得清晰了不少，那层诡异的薄雾在白光下淡薄得几乎看不见。

　　“嚯！果然是个好宝贝！”魏无羡又惊又喜，将花瓣轻轻托在掌心，仔细感受着那温暖而不灼人的光晕，“它好像在自发地抵抗、驱散这里的混乱力场。”

　　更奇妙的是，当他转动身体，尝试不同方向时，花瓣所散发出的光芒强度会有细微却明确的变化。朝向某些方向时，光芒稳定甚至更加莹润充沛；而转向另一些方向时，光芒则会轻微地闪烁或减弱，仿佛在冥冥中指示着一个更“正确”、更稳定的方位。

　　“它似乎在指引方向。”蓝忘机观察入微，立刻发现了这一特性。

　　“看来古籍所言‘佩之不迷’，并非虚言。”魏无羡笑道，原本因环境诡异而略显紧绷的心神放松了不少，“走吧，蓝湛，咱们就跟着这上古神花的指引，去看看里头到底藏了什么乾坤！”

　　二人不再依赖肉眼观察和路径记忆——在此地，这些感官都极不可靠——而是依据迷穀花光芒的强弱变化，择定一个光芒最盛、最稳定的方向深入林中。

　　越往里走，周遭的空间紊乱感越发强烈。有时明明向前走了十步，回头一看，却仿佛只移动了五六步的距离；有时看似要撞上一棵大树，走到近前却发现树影扭曲，实际位置偏了数尺；有时耳边甚至会产生极其细微的、类似镜面破裂或水流漩涡的幻听。脚下的土地时而坚实，时而绵软，仿佛踩在虚实之间。

　　若无迷穀花的光芒持续稳定地笼罩着他们，抵消了大部分空间错觉，即便以他们二人之心志修为，恐怕也要耗费极大心力才能保持不迷失。这花瓣就像是怒海狂涛中的一座灯塔，混沌乱流中的一枚定海神针。

　　林中路径错综复杂到了违反常理的地步，景物重复诡异，寂静无声，唯有掌心那枚花瓣散发着恒定的光明，成为这片混沌领域中唯一可靠的坐标。

　　“这感觉，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魏无羡忽然嘀咕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闷，不自觉地更靠近了蓝忘机一些。

　　蓝忘机立刻侧目看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知道魏无羡指的是什么——乱葬岗。那个怨气冲天、磁场混乱、能吞噬一切生机与方向感的地方，是魏无羡前世今生都无法彻底磨灭的梦魇之一。

　　“不同。”蓝忘机声音低沉却肯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此地无怨气，非死地。”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无比坚定，“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魏无羡心里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他嘿然一笑，将那点突如其来的阴霾挥散，重新振作起来：“那是自然。含光君在旁，神鬼辟易，百无禁忌嘛！”

　　又前行约一炷香时间，迷穀花的光芒忽然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明灭不定，时而大盛如骄阳，时而微黯如烛火，指向也变得有些游移不定，不再像之前那样明确。

　　“快到核心区域了。”魏无羡判断道，神色再次凝重起来，“这里的混乱能量最强最狂暴，连迷穀花都受到干扰了。”

　　蓝忘机凝神感应四周，灵力如细丝般向外蔓延探查。忽然，他抬手示意停下，目光锐利如炬，精准地扫向左前方一片看似与其他杂乱石堆无甚区别的区域：“在那里。能量源。”

　　二人谨慎靠近。离那乱石堆尚有十余丈距离，迷穀花的光芒已变得灼热耀眼，剧烈闪烁，仿佛在发出强烈警告，显然感应到了前方极强的异常能量。而他们也清晰地感觉到，前方的空间扭曲程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顶峰，光线严重折射，景物光怪陆离，仿佛透过无数破碎的、不断晃动的琉璃观看世界，令人头晕目眩，难以聚焦。

　　乱石堆中央，隐约可见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巨石。其石质温润似墨玉，触手生凉，但表面却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极其繁复扭曲的银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变幻、重组，构成又分解无数令人费解的图案，看久了便觉神魂摇曳，头晕目眩，恶心欲呕。巨石周围的空间肉眼可见地剧烈波动、扭曲着，如同夏日烈阳下蒸腾扭曲的蜃气楼，将附近的景物都拉扯得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