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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钟山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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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因找到,如何医治却是难题。
这些古老死气已与烛龙灵体纠缠甚深,蛮力清除,极易损伤山神本源,后果不堪设想。需得极其精细的操作。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自生。
“蓝湛,”魏无羡神色是罕见的严肃,“你来‘清心定神’。用《洗华》和你的灵力,安抚山神灵体,尽量稳住它,也让周遭暴乱的天地之气平复下来。给我创造一个能动手的‘环境’。”
“好。”蓝忘机毫不迟疑,当即寻了一处平整岩石,忘机琴横于膝上。
他闭目凝神,指尖落下,清越澄澈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骤然流淌在这片狂乱的山坳之中。琴音中灌注了蓝忘机精纯无比的灵力,带着姑苏蓝氏秘传的宁静、安抚、涤荡邪秽之力,温柔却坚定地环绕向那巨大的烛龙虚影。
起初,琴音似乎被那狂暴混乱的神力场所排斥,难以侵入。但蓝忘机灵力绵长深厚,琴技超绝,心志更是坚定如磐石。他不急不躁,琴音如细雨,持续不断地滋润过去。
渐渐地,那剧烈颤抖、痛苦挣扎的烛龙虚影,似乎真的被这安抚人心的力量所影响,挣扎的幅度变小了一些,周身逸散的狂暴赤光也稍稍收敛,变得柔和了几分。周围变幻极端的气候,虽然仍未恢复正常,但那种癫狂的频率似乎减缓了些许。
魏无羡看准时机,飞身跃至另一侧高地,举起了陈情。
他并未像往常对付凶尸厉鬼那般吹奏尖锐激昂的调子,而是将笛声压得极低、极沉、极缓。笛音幽咽呜鸣,仿佛深入大地肺腑,在与那些沉淀了千百年的阴寒死气进行着沟通和牵引。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费心力的过程。魏无羡需要以他鬼道宗师对怨气死气的绝对掌控力,精准地找到每一丝缠绕烛龙灵体的污秽之气,小心翼翼地将其从神力的“缝隙”中剥离出来,而不能惊动烛龙本身庞大的力量,更不能伤其分毫。
他全神贯注,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神识如同化作无数双最灵巧的手,在完成一项惊心动魄的微雕手术。
温宁守在一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为两人护法。
时间在琴音与笛声的交织中缓缓流逝。忘机琴音如春风化雨,涤荡安抚;陈情笛声如冥使低语,抽丝剥茧。
一丝丝、一缕缕漆黑污浊的死气,被魏无羡从烛龙赤红的灵体上艰难地剥离出来,如同从美玉上剔除瑕疵。这些死气在空中凝聚不散,发出无声却充满恶意的嘶嚎,试图反扑,却被蓝忘机的琴音牢牢阻隔在外,无法再靠近烛龙分毫。
过程缓慢而艰难。魏无羡的灵力与精神力都在飞速消耗。蓝忘机一面持续弹奏《洗华》,一面关注着魏无羡的状态,见他脸色愈发苍白,琴音之中便又注入更多温和的灵力,无声地渡向他,为他支撑。
两人灵力相通,心意相合,此刻琴笛和鸣,竟仿佛融为一体。一者定乾坤,一者净污浊,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顽固的漆黑死气被魏无羡从烛龙灵体最核心处拔出时,他几乎脱力,笛声一颤,身体晃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时,那团被剥离聚集的巨大死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魏无羡!
“魏婴!”蓝忘机琴音骤变,一道凌厉的音刃劈向那死气团,却只将其击散少许,它仍扑向魏无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护卫的温宁猛地挡在魏无羡身前,低吼一声,周身爆发出更为浓烈的凶煞之气!他竟是以自身为容器,强行将那团庞大的死气尽数吸入了体内!
“温宁!”魏无羡惊道。
温宁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眼中红光暴涨,皮肤下仿佛有黑气窜动,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这古老死气的冲击。他本就是至凶至煞的凶尸,这些死气虽庞大污浊,却反而能被他的体质暂时容纳。
“公子……我……没事……”温宁声音沙哑,努力压制着体内的暴动,“先……看山神……”
蓝忘机的琴音已重回《洗华》,更加柔和而有力地笼罩住温宁,助他稳定体内翻腾的死气。
而此刻,失去了所有死气的纠缠和阻塞,那巨大的烛龙虚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见烛龙那原本晦暗滞涩的赤红色灵体,骤然间变得明亮、纯净、流畅起来!仿佛被堵塞的江河终于疏通,磅礴的神力开始沿着古老的轨迹自然运转。
它不再痛苦挣扎,眼皮也不再剧烈颤抖。那巨大的、人面之上的双眼,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刹那间,难以形容的光芒从那眼缝中流泻而出!
那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无比古老、深邃、蕴藏着日月星辰、四季轮回奥秘的柔和光辉。魏无羡和蓝忘机在那光芒中,仿佛看到了昼夜交替、万物生息、沧海桑田的幻影。
那是神之目。
烛龙的目光,似乎在他们三人身上轻轻扫过。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威严,只有一丝沉眠方醒的淡淡茫然,以及……一丝清晰的感激之情。它看到了为他抚琴定神的蓝忘机,看到了为他费力剥离污秽的魏无羡,也看到了那暂时容纳了死气的温宁。
目光停留虽只一瞬,却重若千钧。
随后,那双眼眸又缓缓闭合。仿佛只是确认了打扰它安眠的枷锁已除,便可继续沉入悠长的休眠之中。
随着它眼眸的闭合,整个钟山,不,是整个天地,都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
所有混乱的异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蔽日的乌云散开,露出正常西斜的夕阳,金红色的余晖温柔地洒满山峦。狂风止息,暴雪消融,极端的气候回归平和。晚风送来草木清香,凉爽宜人。天地间暴走的灵气也温顺下来,重新按照自然的规律缓缓流动。
宁静、祥和、有序。
仿佛之前那一切的天翻地覆,都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山神无恙,天地重归清平。
魏无羡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顿觉浑身酸软,眼前发黑,向后倒去。
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散发着淡淡檀香味的怀抱。
蓝忘机早已收起忘机琴,在他倒下的一瞬,便已飞身上前,将他稳稳接住。
“蓝湛……”魏无羡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满足和慵懒,“搞定……就是有点累……”
蓝忘机一手环着他,一手抵在他背心,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输入,为他缓解耗损过度的疲惫。他看着魏无倦怠却明亮的眼睛,低声道:“嗯。做得很好。”
语气里的赞赏和心疼,清晰可闻。
魏无羡享受着他的灵力输送和怀抱,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他扭头看向另一边还在努力压制死气的温宁:“温宁,你怎么样?”
温宁体表的黑气已经平复了许多,在蓝忘机持续不断的《洗华》琴音(以灵力模拟)帮助下,他勉强将那些死气压在了体内深处。他憨实地摇摇头:“公子,我……还好。这些死气……很沉……但我能……慢慢消化掉。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辛苦你了,这次多亏有你。”魏无羡真诚道。
温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夕阳完全落山,夜幕降临,星子开始在天幕闪烁。钟山的夜晚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和清凉,再无一丝诡异赤光。
蓝忘机扶着魏无羡坐下,让他靠着自己休息,继续为他输灵力。温宁则走到稍远地方,自行调息,消化体内死气。
魏无羡缓过些劲来,又开始不安分,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蓝忘机:“蓝湛,我们这算不算给一位上古神明‘除了祟’?这功劳,怕是能载入仙门史册了吧?”
蓝忘机低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眼神温柔:“能。”
“那你也得奖励奖励我!”魏无羡笑嘻嘻地凑近,“我可是出了大力气的!差点累趴下!”
蓝忘机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瓶,递到他面前。
“咦?这是什么?”魏无羡接过,拔开瓶塞,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顿时飘出,竟是顶级的天子笑!
“哇!蓝湛!你居然带酒在身上!”魏无羡又惊又喜,眼睛瞪得溜圆,“含光君你知法犯法哦!”
蓝忘机面不改色:“为你,也不是第一次破例了。”
魏无羡心中顿时甜得像是灌了蜜,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醇香满口,浑身舒泰,连疲惫都一扫而空。他靠在蓝忘机肩上,看着满天繁星,感叹道:“说起来,这位烛龙神尊,也挺不容易的。睡了不知道几万年,差点被自家地底下的‘垃圾’给堵得喘不过气,还得靠我们两个小辈来帮忙疏通疏通。”
蓝忘机:“嗯。”
“不过,能亲眼见到古籍里的神明,虽然只是个虚影,也值了!”魏无羡又兴奋起来,“回去可以跟思追景仪他们好好吹嘘一番了!”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山风微凉,他宽大的衣袖如同羽翼,为魏无羡挡去寒意。
魏无羡喝着酒,享受着道侣的怀抱,看着星空下恢复宁静的钟山,忽然道:“蓝湛。”
“嗯?”
“你说,等我们很老很老以后,会不会也找个像钟山这样的地方,一起睡大觉?说不定也能变成什么山神土地公呢?”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能性,然后答道:“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笑倒在他怀里:“蓝湛你……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过,我喜欢!”
他止住笑,仰头看着蓝忘机在月光下愈发清冷俊美的面容,认真道:“说好了,不管以后是变成老爷爷,还是变成石头,还是变成山神,都得在一起。”
蓝忘机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嗯。说好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相拥两人的身影温柔包裹。远山静谧,仿佛那位古老的山神,正守护着这份跨越两世、历经磨难终得圆满的情缘。
他们的故事,还很长。而每一次携手除祟,每一次并肩冒险,都是这漫长故事里,熠熠生辉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