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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已修) ...

  •   正午。
      太阳跃过塔尖明晃晃一轮高悬在众人头顶,几乎直射的角度让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仿佛大地上的一切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包括他们面前这个以高耸的古塔为中心向四周深凹下去的巨坑。
      坑,或者说井。
      千百年来雨水的洗礼为它蒙上泥土沙石的伪装,站在深坑边缘向下看去,垂直深度约莫有几十米的坑壁上遍布低矮的草丛和茂密的苔藓,深深浅浅的绿色像柔软的地毯,又像画布,各种娇小的、争奇斗艳的野花绽放其中,层层叠叠,直铺到高塔之下。
      早前来时看到的那股凝成实质的寒气早已褪去,但温度依旧是低的。明明是盛夏时分,在大街上晒个十分钟都能把人烤成五分熟的日头,在这片荒原上却好似成了什么瓦数极高的冷光灯,晃眼,却让人忍不住裹紧身上的冲锋衣。
      吴邪打了个哆嗦,收回打量着深坑的视线,在他身后是沉默站着的两堆人,近一点的是胖子和潘子,远一些的是阿宁、阿雷和大奎。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分组,默契的沉默着的人,远处的野草和湖水窸窣作响,像是荒诞默剧里突兀的旁白。
      这一奇妙的联想让吴邪的目光飘忽了瞬,直到站在他前面的潘子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挪动脚步挡住了他半个身位。
      吴邪一怔,不由想起刚才在营地的争论。
      这事还要从被阿宁打断的午餐说起。
      ……
      “你们先吃,吃完赶紧收拾一下,咱们提前下井!”
      阿宁说完根本没给众人反驳的机会,掉头就走,转身到帐篷里收拾东西去了。
      胖子率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靠!还真给老子说中了!”
      大奎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下怎么办?咱们能拒绝吗?”
      篝火伴着头顶的烈日,‘咕噜噜’水开的声音里,泡面的香味在蔓延,但吴邪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潘子皱眉,“难。看阿宁那样子就知道,她压根没想从咱们嘴里听到拒绝的答案。小三爷,要不咱们赌一把,跑?”
      胖子压低声音,“赌!现在这情况,跑了咱们还有希望,要是真听那娘们的话下去了就生死难料了。”
      潘子锤了他一记,“什么生死难料,说话好听点。”他转头安慰两人,“大奎你别太担心,要我说阿宁也未必存着跟咱们撕破脸的心思。”
      吴邪暗暗赞同。
      要是阿宁想要的不过是个肉票,直接把他绑过来就行,何必绕那么大一圈子又是社团活动又是借口吴邪三叔。
      胖子却有些不大乐意,“嘿,你这人——咋还替敌人说话!”
      “我这是实话实说。”
      潘子:“咱们现在就两条路,跑,或者下井。两者的风险不好说谁大谁小,毕竟对我们来说不论是荒原有什么,还是塔里有着什么,都是未知数。”
      潘子说完突然想起昨晚听到的诡异风声,但因为没有出帐篷,他也说不好那风声是人为还是环境使然,同样,也不知道大邱的失踪与这有没有必然联系。他看看大家紧皱的眉头,想了想,决定暂时把话憋回肚里去,省得再徒添烦恼。
      只不过这片荒原尘封了少说也有上千年,保不定真的生活着一些与外面世界不一样的动物。
      胖子不清楚他的担忧,但对于前路同样迷茫,说起话来底气略有不足,“那……咱们还跑吗?”
      “万一阿宁留了后手呢?”
      大奎阴沉着脸看看胖子又看看潘子,“阿雷不在,我们不能想当然地以为他是留在湖对岸,万一他在后路上等着咱们呢?”
      胖子设想了一下这种情况,有些牙疼地‘嘶’了声,“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
      大奎擦了擦鬓角淌下来的冷汗,现在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在他看来都是各有百分之五十的死路,拼在一起就是必死无疑,他沉默了会儿,看向一边还没说过话的某人,“吴邪,你怎么看?”
      潘子和胖子也看过来,“对啊,小天真,你说说你咋想的?”
      “小三爷,你尽管说。”
      正在沉思的吴邪稀里糊涂,不知怎么的选择权被到了他手上,一时间压力陡增。
      他抬眼,目光从大奎难看的脸色与潘子、胖子略带焦虑的脸上扫过,舔了舔嘴唇,有些犹豫地开口,“如果我说,我决定下井,你们……”
      胖子第一个响应,“那我就跟着你下去!”
      潘子不说话,但看神色也是一样的意思。这般果决,吓得吴邪连忙劝阻,“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大家不是非得一起行动!”
      “说到底,阿宁的目标是我,你们不去她也不会强求。既然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咱们不如以静制动,分头行动。而且算算时间三叔也该找过来了,有人在营地等着也是留个后手。”
      “……你们觉得呢?”
      出人意料的是,原先沉默的大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吴邪你这话说的,咱们来都来了——”
      吴邪:“……”
      “现在这情况是能玩梗的时候吗?”
      大奎憨笑一声,“咋不能啊。不说胖子和潘子,就我这么个成绩回回倒数、有一门不挂科都得去庙里烧高香的,都知道阿宁说的什么狗屁社团活动压根就没那么回事儿。但我还是来了。”
      “那你说这来都来了,阿宁半遮半掩勾了咱一路的好奇心,如今目的地就在坑里头了,那不得下去见识见识?而且吧,说得难听些,要是咱们下井之后真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他拍了拍吴邪,“别听潘子叫你一声小三爷就把自己看太重,你啊,还真不如我的好奇心重要。”
      吴邪一噎,“……你说的对。”
      就是听得他有些气闷。
      胖子嚷嚷道:“大奎说的没错,咱这就叫‘死也要当个明白鬼’。”
      大奎眼睛一瞪:“谁说要死了?”
      胖子:“你不就那意思吗?”
      吴邪瞧着两人插科打诨,心下好笑的同时也不由松了口气,结果一偏头,就对上了潘子有些严肃的表情。
      那仿若看穿一切的视线让吴邪心里咯噔一下,继而涌上心虚。
      “……潘哥?”
      潘子看着他,半晌,“安全第一。小三爷,待会儿跟紧我。”
      吴邪错开视线,胡乱点了点头。
      ……
      现在想来,无论大奎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有句话着实说到了吴邪心坎里去——
      从看到阿宁的策划案开始,从知道三叔与无名坡的关联开始,吴邪一脚踏进的从来不是阿宁的圈套,而是他自己的好奇心。
      好奇阿宁的目的,好奇三叔的目的,好奇这座尘封的古塔与吴家的关联,好奇家人对自己的隐瞒……他就像是突然有机会恢复光明的盲人,期待着,也恐惧着,害怕随着纱布一层层揭开,所有的未知都会在一瞬间乘着光明涌来。
      只是他现在还有选择吗?
      微风吹拂,冷气从坑底席卷而上,吹得吴邪缩了缩脖子,也吹散了他脑袋里的胡思乱想。
      是啊,反正都到这儿了……
      他轻轻‘啧’了声,站起来走到胖子跟前,“怪凉快的,借我躲躲风。”
      胖子回了他一白眼。
      几步开外,不知在干什么的大奎正凑在阿雷旁边,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活像身上长虱子似的半刻也不消停,只一双眼专注地看着阿雷捣鼓他手上那一堆绳索。
      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大奎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四周什么都没有,你要是索降打算固定在哪儿?”
      他这一问吴邪也想起来了,靠专业成绩考上Z大的大奎是个实打实的户外探险爱好者,父母还在大学城不远的商场里开了家户外用品商店,倒也算得上是家学渊源。
      对此毫不知情的阿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翻找出一根充满科技感的长钉递到他面前,“这个。可以打进地里。咱们脚下是石砖地,承重应当不差。”
      大奎认真把玩了会儿,发现与过去见过的其它器材毫无相似,又还了回去。随口问了句:“胖子那吨位也行?”
      胖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啧”。
      阿雷笑了声,“绳子的承重你尽管放心。但基于大家没有索降的基础,可能困难系数会更高些。”
      能有多难?
      吴邪心不在焉地想。
      成功将‘不知者无畏’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说着像是演示一般三两下将‘钉子’装在一把像是钉枪似的装置里,随后摁在地表上轻轻一扣。
      “砰”的一声。
      伴随着土壤和碎石块的飞溅,钉子一大截消失在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屁股。阿雷熟练地旋上锁环,扣上锁扣,串上绳索,再使劲儿拽了拽,随后将另一端穿过阿宁腰间的锁扣。
      阿宁正在如法炮制打第二颗钉子,装好锁扣后她直起身来看向吴邪几人的方向,“待会儿我先下去给你们打个样儿,你们看好我的动作和落脚点。不过也别太担心,阿雷会在上面拽着你们的,就算是吊只猪也能下去。”
      或许是不愿将自己和‘猪’画上等号,吴邪几人都没有应声。
      阿宁也不是个喜欢拿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利索地将绳子往坑底下一扔,朝阿雷比了个手势就开始下降。她熟练的姿势一看就是老手了,顺着绳子下降的速度极快,吴邪趴在坑边往下看,好似看到一只巨大的蜘蛛正顺着吐出来的丝迅速往下划去。
      他在心里啧啧称奇,也不知阿宁在道上有没有其它外号,‘黑寡妇’倒是挺适合她。正想着就听坑底下传来阵阵回音:“好了!我到了!下一个谁来——”
      潘子、胖子和吴邪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胖子拉住了吴邪,潘子上前一步帮着阿雷收回绳索,“我先来。”
      “小三爷,你看着我的动作。”
      在消失在崖壁的前一刻,潘子叮嘱道。
      吴邪明白这是让他下一个下去的意思,不由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潘子滑下去的速度比阿宁还快上一些,吴邪看在眼里,心里直呼简单。这份轻松一直持续到阿雷帮着他拴上锁扣,他绷紧手上的绳索一点点从深坑边缘探下身去的那一刻——
      紧张堵住了他的耳膜。
      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摁下静音键,耳边回荡的唯有胸腔里如擂的心跳。吴邪不得不暂停下来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终于有勇气向下迈出第一步。
      他使劲握紧因为紧张而变得无力的双手,努力将自己的重心移到踩着崖壁的双脚上。
      说实话,有点难。
      但好歹开了个好头,就是比较为难他‘合八为一’的腹肌。
      坑中无风,绳索没有晃动,但随着吴邪艰难地挪出好几步,绷紧的绳索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阿雷在头上喊,“太紧了!放松一点!稍微放松一点!”
      吴邪心里一惊,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松了松手,一瞬间犹如大坝泄洪,‘唰’一下就降下去好几米。
      吴邪连思考都来不及下意识死死攥着绳索,用作脚刹的球鞋在崖壁上刮出了一长条泥,才终于刹停下坠的趋势。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头上不知是胖子还是大奎在喊,“小天真!你没事吧!?”
      吴邪晕晕乎乎抬头看,只能看到一个背光的壮硕身影,隔着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剧烈心跳声,像是世界彼端传来的呼唤。
      “我没事!”他仰头大喊。
      “好!你多悠着点!但也别跟个风干牛肉条似的挂那里就不动弹了啊!”
      吴邪一口气刚喘上来,闻言差点哽在心口,“去你的风干牛肉条!老子好得很!”
      带着怒气的吼声在坑底不断回荡,回过神来的吴邪清晰地听见底下的阿宁笑得好大声。
      他拉下脸来,只觉得这地方简直跟他八字不合,一来就丢了个大脸,于是没再管他们,紧绷心弦一点一点往下挪。
      等到双脚能够再次触碰他热爱的大地时吴邪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结果下一秒‘啪唧’摔了个大屁墩。
      阿宁走过来解开他腰上的锁扣,不扶他就算了还嫌弃他,“你要瘫也往边上挪挪,别到时候被胖子一屁股坐脑袋上。”
      吴邪面无表情地抬头望望,正对上胖子探出来的脑袋,“小天真,咋样啊?”
      吴邪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像坨烂泥似的‘啪’一下躺地上了,用生动形象的肢体语言表达‘你自己看’。
      上头如何拽绳子上去暂且不提,吴邪一躺下就发觉坑底的温度比上头低了不少,随随便便一躺就给他冻得后脑勺发凉。但视野也出奇的好。井口比从上头看时大上许多,吴邪看着头顶的一隅天空,觉得当初青蛙要是在这里观天说不定会觉得它所在的地方即是整个世界。
      顺着他躺的位置视线往上,从井上看时就颇为壮观的锁龙塔沉默地伫立着,上半在光里,下半在暗处。饱经雨雪风霜早已斑驳的朱红大门藏在阴影里,像是黑暗中怪物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铛——”
      有风从深坑上吹来,草叶拂动,挂在绳索上的大奎“欸欸”喊了两声。
      吴邪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一个翻滚坐起身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塔的方向。第三层,斜对着他的那列神龛里,像是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
      “小三爷,怎么了?”
      大约是他注视的时间太久,发现不对的潘子快步走到他身前。
      吴邪没有说话,潘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背光处的那个佛龛里,被雨水侵蚀的石雕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内容,但光影凹凸不平,好似被遗忘的石像孕育出的怪物。
      那里有什么?
      潘子想问。
      吴邪也想问。
      但在开口的前一秒,他们看到石刻的阴影动了,黑暗长出了翅膀,一阵剧烈的铃铛声中,一只从未见过的漆黑大鸟从窄小到不过手掌宽的影子里呼啸而出。
      猝不及防,吴邪对上一对金色的兽瞳,带着戏谑,遥遥俯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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