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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李淳凝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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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凝视着眼前这位被朝臣私下嘲为“靠裙带晋身”的榜眼,指节因用力攥紧剑柄而泛白,虎口被粗糙的皮革磨得生疼
——这位终日在宣纸上描梨花的驸马,怎会有这般惊鸿剑影?方才那剑势如惊鸿照影,剑气割裂夜风时带起的腥甜,还残留在鼻尖。
穿越而来已三载,与他相识也近两年。他想起去年丹阳宫夜宴,屈景被御史当众讥讽“画饼充饥误国”。
那人只是垂眸浅笑道“臣拙技难登大雅”,墨玉冠下的侧脸在宫灯映照下,竟比案上梨花图还要清绝。谁能料到这般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如此凛冽的锋芒?
李淳不禁想起那本被后世奉为圭臬的《文西野史》,泛黄纸页上墨迹淋漓:“驸马屈景,凭公主得势,姿容俊美,日赋淫词三百篇。”
可眼前这个以血肉之躯为荣清公主筑成屏障、剑峰染血犹自挺拔的男子,眼底哪有半分记载中的靡丽?
而荣清公主更是与记载相差甚远。祸乱超纲吗?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穿越前祖母留下的遗物,此刻竟与记忆中野史的字迹重叠,一丝对史书的怀疑如藤蔓疯长,悄然缠上心头。
“幸好你无恙。”
李淳靠在马侧,看了眼肩头渗血的伤,又望向身旁面色苍白却脊背笔直的李娥,声音虚弱里带着几分强撑的调侃。
“你哥我险些就栽在这儿了,往后谁还护着你这个小哭包。”
太子这般作态,让李娥眼底寒意稍融,又好气又好笑地轻捶他一记:“何时了还胡说,若让朝臣瞧见,又该议论储君失仪了。”
她口中责备,手中却已利落地撕下裙摆,为他压住伤口。重活一世,血火早已磨去她从前的娇气,唯余沉稳。
不远石坳处,先皇后留下的医女青禾正为伤兵包扎,药箱始终随身——李娥寒毒随时可能发作,青禾是她重生后便寻来的信赖之人。
屈景策马立于外围,目光如冰潭寒星,巡睃四周每片摇曳的树影。软剑斜指地面,血珠沿锋刃坠落在枯叶上,砸出深色的坑洞,宛如他此刻沉坠的心绪。
他站得笔挺如松,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节泛白——方才李娥寒毒发作指尖冰凉的刹那,他五脏六腑仿佛被万千冰针穿刺,喉头涌上腥甜。
这种诡异的痛感已纠缠他几日,从公主几日前后花园惊醒,惩戒李闽,寒毒发作便如影随形。
太医诊不出根由,他只能归为旧伤反噬,将这秘密连同满腔情愫,一并锁进无人知晓的深渊。
确认再无伏兵,他对老将陈德勇道:“陈老,劳您派人清理战场,阵亡弟兄皆属忠魂,遗骨须带回开州厚葬。”
陈德勇抱拳应声,立即安排下去。众人借夜色整顿马匹,蹄声如急鼓,打破林间寂静。
骤然,一声尖锐哨音响彻松林,似夜枭嘶鸣。
被擒死士闻声双目赤红,再度暴起扑杀,状若癫狂,竟同时身形一僵,唇边溢黑血,倒地气绝——齿□□囊,顷刻自尽。
“留活口!”陈德勇怒喝如雷。
兵士转攻手腕,骨裂声接连响起,终卸去最后二人下颌,捆缚拖至陈老面前。
风过松林,呜咽如泣。
黑松林中血污混着残雪,触目惊心。
李娥望着满地尸首,胸中发闷,寒意自指尖蔓延。她强忍呕意与晕眩,握紧袖中药囊。深宫长大,前世刑场历劫,早非昔日颤栗少女,可刀锋入肉之声,仍令她脊背生寒。
屈景察觉她指尖冷意,策马靠近,伸手欲扶:“别怕,已结束了。”
掌心温度透过锦袍传来,李娥却如被烙铁烫到般骤然侧身避开,抬眼时目光冷如林间冻霜——那行刺目的【好感度:0】正悬浮在他头顶,像一道无形的天堑。
她想起昨夜他为她暖手时的温度,想起前世他挡在箭雨前的背影,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可她也看得分明,厮杀间隙,树影后屈景的暗卫正与一名内侍低语。那人腰间令牌映月,刻的正是邬蛟蛇印!
暗卫转身撞上她冰冷视线,慌忙将纸卷塞入袖中,指尖发颤。
她给过他无数次机会,赌他坦诚,赌他全心相护。可黑松林之局,他明知西侧秘谷有伏,却缄默不言,致亲兵折损十七人——若非陈德勇赶至,他们早已尸骨无存。
先前禁军迟迟不来,恐怕也有他的手笔。
十七张鲜活的面孔在眼前闪过:那个在公主府总给她讲家乡趣事的小旗官,那个会用草叶编小兔子的什长,还有去营地找陈老将军时那位总把干粮省给她的老卒……他们的血染红了黑松林的雪,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如今又亲眼见他的人与邬蛟内侍私传消息,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芥蒂如藤缠心,不留缝隙。
屈景随她目光望去,面色骤然惨白,刚要开口,李娥已转过脸,话音冰冷如刃:“驸马管好手下。莫让不该出现之人,玷污了忠魂埋骨之地。”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似斩断牵连,径直走向太子身侧,再不看他一眼。
屈景僵立原地,握剑之手青筋暴起如虬龙,玄色披风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漫满碎裂的痛楚,喉间腥甜翻涌——方才为护她挡下那枚淬毒的短箭时,都没此刻这般撕心裂肺。
他想追上解释,想将那枚暗线传来的密信塞到她手中,可话到嘴边,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能说。那内侍是他埋于邬蛟身侧三年的暗线,此次冒险传讯,是为告知邬蛟已挟太子家眷威胁朝臣,下一步便要染指开州。此线一曝,暗线必死,邬蛟亦会立刻对李娥下杀手。他宁可被她误解,也不愿她涉险。
他只能看着她眼中光采彻底熄灭,看着她对他关上心门,落锁无声。
李娥扶着李淳,听他絮叨突围时如何险象环生,耳边却炸开前世刑场上李闽癫狂的笑声:“你以为屈景真心待你?他不过是邬蛟掌中最锋利的刀!连你身中寒毒,都是他亲手喂的!”
那笑声穿透时空,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
原来那些话,未必全假。她闭目复睁,眼中只剩淬冰般的决绝。
开州,她定要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要踩着刀尖前行,她也要亲手揭开这层层迷雾——屈景究竟是忠是奸,寒毒的真相,母后的遗诏,还有那些枉死的冤魂,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而到开州首事,便是撕开这层层伪装。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半块凤纹玉佩——那是母后临终前塞给钟破军的信物,此刻竟烫得她掌心生疼。
若屈景真与邬蛟沆瀣一气,她便亲手斩断这桩浸满谎言的婚姻,让这画皮驸马,血债血偿!
“审出什么了?”李娥声淡无波,目光如淬冰利刃掠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俘虏,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身侧的屈景。方才为李淳包扎伤口时沾染的血渍还在指尖凝固,像极了前世刑场上干涸的血痂。
“禀公主,”陈德勇上前,面染怒色,“这批人乃邬蛟内侍省总管所率,奉命于黑松林截杀太子与公主,不留活口。”
“他们分兵两路,一队在正面围攻,另一队藏于西侧秘谷,欲待援军入彀,前后夹击,以助新帝名正登基!”
他递上一块自死士身上搜出的蛇形令牌,与先前在犬舍、清风驿所见无异。
李娥指抚令牌冷纹,轻笑凛冽:“好个一网打尽,邬蛟算计虽精,却百密一疏。”
她望向西侧秘谷方向,那里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又淡淡扫过屈景,语如闲谈却字字锋锐如刀:“驸马倒是料事如神,早知邬蛟于西谷设伏。却不知为何,偏待我们折了十七名弟兄,才请陈老自东侧绕行?”指尖猛地攥紧令牌,蛇形私印硌得掌心生疼,“真是劳驸马费心布局了。”
话音落下,寒意弥漫,四周空气仿佛凝结。
屈景喉结剧烈滚动,终只垂眸,声哑如磨砂纸擦过寒铁:“是臣思虑不周,护主不力。”握剑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多想将暗线传来的密信拍在她面前,可那信上“太子家眷在邬蛟手中”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良知。
不辩解,于她便是默认。芥蒂更深,她连余光都不再给予。
李淳正欲转圜,忽见一禁军纵马奔入林中,踉跄下跪,面无人色:
“公主!殿下!丹阳城生变!”
寒风卷着松涛掠过林梢,禁军甲胄上的血冰碴簌簌坠落,他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
“陛下再度吐血,邬蛟声称是您二位谋逆气君所致,已封锁凤羲宫,软禁六宫,更假传圣旨命全城禁军戒严……羽林卫副统领赵奎率神机营正往此处来,扬言格杀勿论!”
如惊雷炸响,众人色变,战马惊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