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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风过檐角, ...

  •   他走得决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他都在回头。

      而他不知道的是,书房的窗棂后,李娥早就醒了。

      她隔着薄薄的窗纸,看着他站在廊下的身影,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晨光中拖成一道长长的孤影,听着他跟春燕说的每一句话,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口又酸又软,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爱吃城南老字号的桂花蜜饯,却又怕甜,只吃减了一半糖的。当年苏怀瑾给她买蜜饯,永远买的是最甜的那款,她笑着收下,却从来没吃过。

      可屈景买的,竟都是她偷偷爱吃的、减了糖的那款。

      这不是照着苏怀瑾的剧本能学来的。这是他自己,一点点记在心里的。

      还有那碗安神粥。

      她寒毒犯了,夜里总是睡不好,太医院的方子换了无数个,都没用。只有屈景熬的安神粥,里面加了一味合欢皮,能压下她夜里的心悸。这是连苏怀瑾都不知道的事。

      他学着苏怀瑾的样子,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记着她的所有喜好,护着她的所有脆弱。

      你看,他明明就在乎你。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那又怎么样?前世的他也是这样无微不至,也是这样温柔体贴,最后还不是亲手把你送上了刑场?温柔是最锋利的刀,你忘了吗?

      她猛地闭上眼,逼自己收回了目光。

      早膳的时候,春燕把安神粥和桂花蜜饯端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公主,这是驸马爷……”

      “撤下去。”李娥死死咬着唇,打断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本宫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春燕愣住了,想说什么,看着李娥冰冷的脸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了一声,端着食盒退了下去。

      李娥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她又一次拒绝了他的好意,又一次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安全了。

      可心里的空落,却越来越深。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三日后的朝堂大朝。

      这三日里,他们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她在书房里筹谋布局,他在外院处理公务,互不干涉,互不打扰。偶尔在府里遇上,也只是躬身行礼,说一句“公主”,便擦肩而过,连多一句寒暄都没有。

      她会故意在宗室宴会上,跟别的世家公子谈笑风生,冷落他,刺他,试探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走。

      可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等她回头,从来没有过半分要转身离开的意思。她看着他这样,心里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无比失落。

      松口气的是,他果然不会走,不会像当年的苏怀瑾那样,丢下她一个人。失落的是,他不会走的原因,只是对自己有所图谋。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厚厚的墙,连最普通的夫妻恋人间的吃醋和在意,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如同两个戴着假面对戏的戏子。

      屈景目光平静得近乎于寒冷,定定地看着李娥,看着她跟别的公子谈笑风生,心口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吓到她,就会让她再次竖起满身的尖刺。他怕自己的在意,会变成束缚她的枷锁,会让她想起前世那些不好的过往。

      他只能站在原地,守着她,护着她,不远不近,不逼不迫。

      就像他早就跟太子说的那样,她不是不信他,是不敢再信任何人。

      而他,愿意等。

      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卸下防备,愿意回头看他一眼,愿意跟他说一句真心话。哪怕等一辈子,他都愿意。

      宴席终了,华灯落尽,偌大的公主府重归沉寂。白日里那些刻意的试探与不动声色的隐忍,都被沉沉夜色裹住,散落在空荡的庭院里。

      他依旧恪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满腔在意与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深,都化作殿外无声的守护。不知是恪守着伪装者的本能,还是摸不清的内心。

      而墙帷之内,卸下了满身锋芒的李娥,陷入沉沉梦乡。

      但这次她睡得却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兵荒马乱。

      她又回到了前世被囚于冷宫的那一夜,窗外是禁军逼宫的火光,殿内是冰冷的地面和刺骨的寒意。她拼命拍打着紧闭的殿门,一遍遍喊着“怀瑾救我”,喊着喊着却变成了“屈景”。

      可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突然,那扇门被猛地撞开,逆光中站着的却不是苏怀瑾,而是屈景。他一身染血的铠甲,手中长剑还在滴着血。光怪陆离的画面再度闪回到腰斩时刻。

      痛!

      蚀骨剜心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在骨髓里疯狂搅动,每一寸神经都被生生扯断,在喉咙里凝成破锣般的惨嚎,震得刑场积雪簌簌坠落。

      冰冷铁铡轰然落下的刹那,李娥听见自己脊椎断裂的脆响——咔嚓!像冬日枯枝被踏碎,又似玉簪骤然崩裂,在死寂的刑场上空荡开令人牙酸的余音。

      所以她就那样睁着眼,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自己的身子断作两截,钝痛顺着神经炸开,温热的血混着碎骨从断口处疯涌而出,将身下皑皑白雪烫出一个个深洞。

      血漫过丹阳宫前的白玉石阶,在雪地上蜿蜒成猩红的河。

      她也就那样睁着眼,看着高台上身披帝袍的李闽笑得狰狞,看着邬蛟凑在他耳边低语,看着二姐被乱箭钉死在木桩上,看着三姐灌下鹤顶红浑身抽搐,看着襁褓里的幼弟被狠狠掼在石狮上……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断处,像万千把淬了冰的尖刀,一遍遍剜着她的皮肉、她的筋骨。可她偏死不了,连昏死过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你知道吗?腰斩的人一时半会是死不掉的。

      喉咙里堵着翻涌的血沫,她连哀嚎都发不出完整的声响,只能任由那蚀骨的痛,顺着每一寸还连着的神经,往魂魄深处钻。

      我这一辈子,争储夺位,机关算尽,把虚情假意的豺狼当成救赎,把捧出满腔真心的人踩进泥里。

      我曾以为苏怀瑾是我困于深宫时唯一的光,但我最后一刻他却没有来。来的还是那道身影,属于屈景的身影。

      那道染血的身影肩胛插着三支羽箭,素色衣袍浸透鲜血,冲破禁军,死死将她护在怀里,用血肉之躯替她挡住漫天流矢,抖着声反复呢喃 “娥儿别怕,回家”。

      我却觉得可笑。

      多可笑啊,亲手把我推上这铡刀、毁了我所有的,却是最后来陪我的人。我笑自己眼盲心瞎,笑自己执迷不悟,笑到血沫子从嘴角不住地往下淌。

      多希望这铡刀能快些,快些,再快些,快到让我立刻断气,不用眼睁睁看着我的亲人们一个个惨死在眼前,不用看着我毕生所求尽数化为泡影,更不用让我求了一辈子的安稳与“回家”。

      到了穷途末路、魂断刑场的这一刻,才看清,原来唯一肯为我拼了命的,却是那位伤我最深的人。

      箭矢扎入血肉的闷响在耳边炸开。铺天盖地的黑暗如海水般涌来,将她彻底吞没。李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间涌上熟悉的腥甜,心口那股蛰伏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是两世如影随形的寒毒,又被噩梦勾着发作了。

      寝殿里一片死寂,窗外天色沉沉。月光透过窗棂漏下几缕,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像极了刑场上晃动的刀光。

      她抬手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指尖冰凉,连带着心脏也一突一突跳的疼,仿佛还陷在那个血色弥漫的噩梦里。

      她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锦被,余温散尽,显然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那一瞬间,李娥的心底先窜起一股极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弛感。

      他不在。

      这个认知让她很放松。

      不用面对同床共枕的窘迫,不用逼着自己应付夫妻间的亲密,不用怕一时松懈就暴露两世的秘密,更不用怕交付半分真心后,再落得前世那般尸骨无存的下场。

      保持距离,互不干涉,果然是最安全的。

      可松弛过后,铺天盖地的空落又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他们是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的夫妻。深夜惊梦,寒毒发作,她身边空无一人,他不知去向。偌大的长公主府,她守着前世的血海深仇,终究还是一个人。

      连府里的幕僚都能在她晨起时问安,可她的驸马却连不知何时已经离去。这算什么夫妻?连普通友人都好像算不上。

      李娥死死咬住下唇,逼回眼底的湿意,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毒带来的冷意和地板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放轻脚步,贴着寝殿的木门站定。

      外间的书房里,果然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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