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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不必跟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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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规规矩矩站在三步之外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抹刻意保持的疏离,心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将那密密麻麻犹如针扎般的痛楚轻轻略过。
真好。
他没有靠近,没有追问,没有逼着她敞开心扉,没有让她暴露自己的伤疤和不堪。
她不用投入,不用承担亲密后的失控,不用怕再次像当年对苏怀瑾那样,疯了似的依赖一个人,最后把自己逼到绝境。
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失落。
他们是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的夫妻。如今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要斟酌再三,连一个对视都要带着防备和试探。
人前,她给他驸马的体面;人后,他们各行其是,互不干涉,连府里的普通幕僚,都能比他离她更近一些。
这算什么夫妻呢?连普通友人都算不上。
李娥的心底,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声音说:就这样吧,别靠近,别依赖,别受伤,这样最安全。他是邬蛟的人,是前世把你送上刑场的人,你防着他,推开他,没有错。
另一个声音却在哭:想要被在乎,被陪伴,想要有个能说真心话的人,想要被爱。
不想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长公主府,不想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刀光剑影,不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像隔着万水千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疏离。她把手里的密报扔在案上,声音淡得像水:“暗卫来报,邬蛟昨夜又和北狄的使者密会了。三日后朝堂之上,他必定会借北狄犯边的由头,索要边关兵权。”
屈景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她竟然也知道了这些,还主动跟他提及。他还以为,对方以后再也不会跟自己提半句朝堂上的事,不会把自己的筹谋和底牌,露给他半分。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公主说的是。邬蛟早已暗中联络了京中三位禁军统领,一旦他拿到边关兵权,便会里应外合,挟持陛下,把持朝政。”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李娥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也是,你毕竟是邬蛟一手培养出来的人,他的心思,你自然最懂。”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了屈景的心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从来都不是邬蛟的人,他接近邬蛟,只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拿到他构陷屈家满门的证据。
可他不能说。
屈家的血仇,牵连甚广,不仅有邬蛟,有先帝,有太子,甚至还有她的母族。一旦说了,他们之间,就连这仅存的、隔着三步远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他最终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公主说的是。”
他又一次顺着她的话,退了一步,认下了她给的罪名。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放下防备,就能让她觉得安全。
可李娥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却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顺从,不是他的步步后退。她想要的,是他能像今日在凤曦宫那样,站出来跟她并肩,跟她说一句“我跟你一起”。
可她又怕,怕他真的站过来了,她会忍不住依赖,忍不住交付真心,最后像当年抓着苏怀瑾那点温柔不放一样,疯了似的赖上去,再次被摔得粉身碎骨。
这念头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太阳穴里。李娥猛地抬手,一掌拍在紫檀木案上,厉声喝问:“屈景!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屈景猝不及防迎上她淬了冰的目光。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凤眸里恍惚了片刻,像是被她这声质问戳破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
他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重重磕在身后的圈椅边沿,骨节相撞的闷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顺势垂眸,借着躬身的动作坐了下去,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慌乱。
李娥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摇曳间,能清晰看见他脖颈侧绷起的青白血管,素白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耳尖都泛着一点极淡的红。
明明是能拉得开百石弓的武举榜眼,一身筋骨练得比谁都结实,此刻却在她一句质问里,敛了所有锋芒,露出点近乎无措的脆弱来。
这模样像根根细丝轻轻裹住她的心口,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细密的疼。李娥的指尖微颤,原本到了嘴边的狠话,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可她死死咬着牙,把那点不该有的心软狠狠碾碎,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一字一句,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砸在他面前:
“屈景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起!”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他们之间永远拉扯不定的心思。
屈景垂着头,额前的青丝滑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无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
公主……想知道什么?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只是轻声道:“公主想让臣说什么,臣便说什么。公主若是不想听,臣便不说。”
又是这样。
永远的温和,永远的顺从,永远的不靠近,不追问,不逼迫。就像当年的苏怀瑾,永远的温柔,永远的懂得,永远的接住她所有的情绪,最后却让她摔得粉身碎骨。
李娥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猛地别过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出去吧。”
她也推开了他。就像当年对苏怀瑾那样,用最伤人的话,逼他离开,逼他保持距离。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好自己,就能止损。
可当屈景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往外走的时候,她又彻底慌了。
心脏不可救药地痉挛起来,几乎将那句“站住”脱口而出。她甚至想伸手拽住屈景,像当年在城门口拦住苏怀瑾那样,拦住他,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是不是真的要丢下她一个人。
可她死死咬住了唇,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
她是堂堂荣清公主,是先帝嫡出的帝姬,她不能再像当年那样,丢掉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去挽留一个男人。她不能再让自己变成那个失控的、歇斯底里的疯子。
房门被轻轻带上,屈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娥一个人,她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她赢了。
她守住了自己的防线,保住了自己的安全。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这空荡荡的长公主府,这满室的烛火,这无尽的刀光剑影,终究还是她一个人扛。
而门外,屈景并没有走远。
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听着书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想推门进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不用一个人硬扛,有他在。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廊下,守着那扇门,守着门里的人,从深夜到天明。
他不敢靠近,怕惊扰了她,怕自己失控,怕给她带来危险。可他也舍不得走远,怕她回头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
就像他这辈子永远都在进退两难之间。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靠近了会焦虑,疏远了又空虚。
更漏在寂静中滴答作响,将漫漫长夜切割成无数个煎熬的片段。他守着她的沉默,她听着他的呼吸,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两颗心却在同一片夜色里浮沉,被往事的荆棘和未来的迷雾反复缠绕。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春燕推开书房的门,就看见屈景站在廊下,一身朝服上沾了夜露,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在这里站了一夜。
她惊得连忙躬身行礼:“驸马爷,您怎么在这里站了一夜?”
屈景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昨夜歇得晚,别吵到她。”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温热的食盒,递给春燕:“这是我让厨房熬的安神粥,温了一夜,等公主醒了,给她端进去。”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那包桂花蜜饯,一起递了过去,“公主爱吃这个,也一并放着吧。”
春燕接过东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道:“驸马爷,您既然这么在意公主,为什么不亲自进去跟公主说啊?公主昨夜也哭了半宿……”
屈景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有些距离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对着春燕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府门走去:“我去上朝了。公主若是醒了,不必跟她说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