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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他第一反应 ...

  •   戴了太多年的假面,摘下来之后,他竟想不起来真正的屈景该是什么样子。

      是二十多年前,屈家满门抄斩那日,躲在忠仆怀里,看着刑场血流成河的呀呀婴儿?还是寒窗苦读二十年,一心要为家族洗冤的屈家遗孤?亦或是那个会下意识记住她的喜好,会在她难过时心口发紧,连自己都看不懂的自己?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块断裂的双鱼玉佩,而另一样是一枚磨得发亮的桃木平安扣。

      双鱼玉佩早已失了光泽,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的半个 “屈” 字,依旧锋利得像一把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屈家七十三口的血海深仇。

      当年先帝听信谗言,以 “通敌谋逆” 的罪名将屈家满门抄斩,构陷的奏折是邬蛟亲手写的,监斩的圣旨是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时亲手盖的章。

      而李淳李娥的母族当年为了争宠夺嫡,在背后添油加醋,掐灭了屈家最后一点翻案的希望。

      他是屈家唯一的遗孤。他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被世人唾骂,从来不是为了什么从龙之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要的是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互相撕咬,一起毁灭,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屈家是被冤枉的。他们欠的血债必须血偿。

      而另一枚桃木平安扣是前几日荣亲公主亲手雕了送他的,说他日日奔走,要保他平安顺遂。

      他当时笑着躬身谢恩,说着 “愧受公主厚赠”,转头就贴身收在了怀里。连睡觉都没摘下来过,却骗自己,不过是为了日后哄她信任的道具。

      握着玉佩的手,被怀里的平安扣硌得生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冒出来今日她的样子。

      她站在府门的台阶上,素色宫装被风吹得微动,眼底没有了往日看他时的亮,只有化不开的冰和戒备。那眼神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比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要疼。

      他皱紧眉,强行把这点疼压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计划出了意外,她突然起了防备,乱了他的布局,仅此而已。

      他对她从来只有算计。她是他手里最重要的棋子,是扳倒邬蛟、撬动太子势力最关键的一环,他所有的在意,都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控这颗棋子。

      这样想着,动作间却不经意间带出了袖管里的油纸包。那油纸包被体温焐得发软,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蜜饯。往日里公主随口提过一句爱吃,他今日路过铺子,下意识就买了,却连递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她一句冷硬的 “滚” 钉在了长公主府门外。

      屈景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他骗不了自己。

      抬眼望向长公主府的方向,漆黑的夜色里,那座府邸的暖暖烛光遥遥亮着。屈景攥紧了手里的玉佩,眼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暗流,却也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邬蛟、太子,还有太极殿里的那位,所有欠了屈家血债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李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回了心底最深处,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润无波的面具。

      他会继续在这盘棋局里周旋,戴着一张又一张的面具,直到血债得偿,冤屈昭雪。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早在他一次次下意识记住她的喜好,一次次在算计里给她留了余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也放进了这盘棋里,成了最身不由己的那一颗。

      夜风寒凉,卷着长街的尘土扑在屈景脸上,他垂眸看着脚边那包滚落在地的桂花蜜饯,油纸被夜露浸得发潮,像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思。

      他弯腰捡了起来,指尖拂过油纸包上印着的铺子名号,终究还是没舍得扔,重新揣回了袖中。

      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房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驸马爷,您可回来了。公主殿下还在书房没歇着,方才还问了您好几次。”

      屈景的脚步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袖中的蜜饯硌得掌心生疼。

      她问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猝不及防地落进了他冰封了二十年的心湖里,溅起细碎的暖意,可下一秒,就被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算什么呢?邬蛟安插在她身边的死间,太子手里的利刃,身负七十三口血海深仇的孤魂。他连自己的明天都握不住,又凭什么去接她的那句问询?

      靠近了,是万劫不复的失控;疏远了,是剜心蚀骨的空落。

      屈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情绪沉得像化不开的夜。他摆了摆手,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知道了。公主既在忙,我便不去打扰了,去外院书房便是。”

      他转身就要往外院走,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他知道,他又在拒绝了。

      拒绝她无意间流露的半分在意,拒绝那点可能会让他卸下防备的暖意。

      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她递过来的茶,她露出来的脆弱,只有他装作苏怀瑾的时候才敢接,做他自己的时候却不敢接。

      他不敢接,哪怕只是一个带着温度的眼神,都要先退三步,先筑起高墙,先告诉自己这些都源于自己的算计,是自己算计得来的东西。

      如镜花水月,随时都可以消失。只有保持距离,唯有保持距离才是安全的,才是可控的。可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却骗不了人。

      他明明想要靠近,想要推开那扇书房的门,想要问问她寒毒有没有再犯,想要把袖中的蜜饯递给她,想要告诉她,今日在凤曦宫看着她跪在地上,为父皇据理力争的样子,有些心疼。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暴露心底的血海深仇,就会让邬蛟抓住她的软肋,就会让自己这颗满是阴翳的心,玷污了她哪怕只剩半分的明媚。

      更让他不敢靠近的,是屈家灭门的血案里,她的母族,当年的林皇后,是推波助澜的关键一人。

      当年构陷屈家通敌的奏折里,有林皇后母族提供的铁证。也是林家在背后游说,才让当年还是太子的文西帝最终下了满门抄斩的圣旨。

      他的仇人,是她的外祖父,是她的母族,是她的生身父亲。

      他接近她,本是带着复仇的心思,想借着长公主驸马的身份,撬动林家的势力,拿到当年林家构陷屈家的证据,让所有欠了屈家血债的人,都付出代价。

      可他偏偏在一次次的靠近里,越来越放不下她。

      看着她硬撑着体面,替太子周旋朝堂,看着她深夜里对着宫灯发呆,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竖起满身尖刺。

      他无可救药地想起二十年前雪天里,那个咬着唇不肯哭出声的小姑娘。

      仇恨是真的,可想要护着她的心意也是真的。这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日夜撕扯,让他进退两难,既不敢彻底靠近,也舍不得转身离开。

      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沉溺进去,忘了屈家满门的血仇,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还连累她一起坠入深渊。

      就在他站在廊下,进退两难之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春燕站在门口,对着他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驸马爷,公主殿下请您进去。”

      屈景的心脏骤然一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邀他了。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借着邬蛟的吩咐,一步步靠近,一步步算计,走进她的世界。看着她笑着朝他伸出手,邀他共赏一场花事,邀他同饮一壶青梅酒。

      而这一世,他明明该顺着她的意,顺着太子的吩咐,借着这个机会,拿到她手里的兵符,拿到扳倒邬蛟的筹码。

      可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逃。

      他怕自己进去了,就会忍不住卸下所有面具,就会忍不住对她坦白一切,就会忍不住贪恋那点不属于他的温暖。

      更怕她看清他所有的不堪和算计后,再次用那双盛满了失望和恨意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一句“滚”。

      “驸马爷?”春燕见他不动,又轻声唤了一句。

      屈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微微颔首:“有劳姑娘带路。”

      他跟着春燕走进书房,入目是满室的烛火,李娥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密报,素色的宫装衬得她侧脸线条清冷,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冷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了过来,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却又像结了一层冰,看不透半分情绪。

      屈景停在离案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公主。”

      他恪守着她新婚夜定下的规矩,非召不得近前,不敢逾矩半分。就像她每一次邀约,他每一次拒绝。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安心,就能让自己守住底线。

      可他没看见,李娥握着密报的手,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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