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为欢几何》刘秋苑

34、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错付

　　龙应天解除了贤妃的禁足，贤妃出了净心殿，搬回了贤灵宫。柳庭妍知道了消息，忙命水桃传递出宫，好让周宰相安心。

　　“不知贤妃娘娘方不方便探视……”柳庭妍疑惑道。此时此刻的贤妃必定悲痛万分，怎愿接受他人的拜访呢。‘

　　“贤妃娘娘想见您。”水桃端来一杯苦麦茶，递予柳庭妍，“这是贤妃娘娘送来的，请您尝尝。”

　　柳庭妍依言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浓茶初入口味道苦涩，可细细品味之后，却回味甜香。

　　“苦尽甘来。”柳庭妍品出了这先苦后甜的隐喻，感慨道，“贤妃娘娘倒是比我豁达。”

　　“而你，为何会知道贤妃娘娘想见我？”柳庭妍发觉水桃一直盯着自己，便回敬地看着她。

　　“娘娘您不是猜到了吗，奴婢是贤妃娘娘的人。”水桃掏出那块玉环，在柳庭妍面前晃悠，“娘娘眼熟吗？您想的没错，奴婢和蝶儿是亲生姐妹。小时候家父因欠赌债将我和蝶儿抵还，我俩被债主沿街叫卖，与标价的畜生无异。我因年纪稍大些，便有老鸨想带我入那烟花柳巷。嫣儿小姐见此，大发善心，出高价将我俩一同买下。姐妹俩才免于分离屈辱之苦。此等恩情，我铭记于心，终生难忘。”

　　“而后，我被周宰相送入宫中，做了冯姑姑身边的一名小侍女。蝶儿留在周家，照顾周家少爷的日常起居。兜兜转转，蝶儿被周少爷安排服侍您，您进宫后奴婢又被皇上钦点侍奉您。我们两姐妹都成了您的丫鬟。”

　　原来如此。柳庭妍回想起一些原本解释不了的细节，顿时豁然开朗。一切串了起来。

　　“去看看嫣儿小姐吧。”水桃称呼起了贤妃娘娘的闺名，忧愁道，“她急着要见您，不知所为何事。”

　　贤妃着了一身雪白色织锦的长裙，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她长发直垂脚踝，风吹过，青丝随之舞动。极为淡雅的装束，衣裳稍显单薄，也含有一丝悲凉。

　　“贤妃娘娘。”柳庭妍轻唤道。

　　“妹妹。”贤妃松散地数着头发，青螺眉黛长，弃了珠花流苏，三千青丝飘逸，淡上铅华。

　　“听闻妹妹身怀有孕，我可是欣喜不已。吾之心愿，终由妹妹替我圆满。”贤妃甜甜的笑容荡漾在脸上，可笑得却极假，令人毛骨悚然。

　　“贤妃娘娘……”柳庭妍想说点什么安慰，却被贤妃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回去。

　　“妹妹……”贤妃笑着笑着，嘴角却尝到了一丝咸苦。她倾倒下去缓缓地跪坐在地上，再也无力支撑。

　　“我竟不知我该恨谁？”贤妃双手捂着脸，嘶哑不堪地放声痛哭。她在这时候真正地丢弃了往日伪装的端庄模样，显露出真实的内在，那么的不堪一击，不顾一切。

　　恨良妃，恨方家，陷害了她；恨芍药姑姑，背叛了她；恨皇上，辜负了她……可最恨的还是她自己，若不是她求子心切，鬼迷心窍，就她谨小慎微的性子，又怎会落人把柄。

　　她更恨的是那个为情所困的周嫣，一心扑在少年帝王身上，失去了自我，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爱情，反而酿成大错，害死娘亲。

　　她捂住心口，感受着那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恨她自己，恨到想杀了她自己。

　　柳庭妍蹲下身子，耐心地开导道，“贤妃娘娘，往事不可追，不如从头越。害你之人，我会替你惩戒。”

　　贤妃举起双手死命地摁着柳庭妍的肩膀，恸哭道，“害我之人，妹妹真的会替我惩戒？”

　　柳庭妍颔首道，“我定不会放过方家。”

　　贤妃松开自己那方才还摁着肩膀的双手，轻柔地抚摸上柳庭妍的脸颊，不禁问道，“我的好妹妹，你乃助我者也？”

　　“当是。”

　　贤妃颤抖地将柳庭妍慢慢拉近，轻声耳语。

　　语毕，柳庭妍震惊地站起身，迟疑道，“贤妃娘娘，您这是玉石俱焚……”

　　贤妃发出一声难以描述的音节，眼泪一颗颗滑落，尽数跌在坚硬的地板上，洇进去。

　　虽泪眼模糊，她却眼神坚定无比。在一片水泽中，她漫无目的地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在迷糊中不断地拷问自己，如何完成对她自己的救赎。她下了一个决定，愿意以生命献祭，焚烧敌人，告慰亡灵。

　　柳庭妍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一个下了必死决心的女人，再说什么都是徒劳。贤妃说这是对自己的救赎，她困在这满目疮痍的房间里，透不过气，却又走不出去。

　　“我该如何助你？”这又何尝不是柳庭妍的救赎。在烟雨面前，她强装无事发生，可实际上还是于心有愧，夜不能寐。

　　贤妃挣扎地爬起身，头发散乱，双眼红肿，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不像话。她自嘲地笑了笑，周嫣啊周嫣，你那自以为是的优雅形象，可真是荡然无存了。

　　也罢，都快死了，要那作甚。

　　回到凤栖宫，柳庭妍便要烟雨带一封密信给荣王爷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烟雨手忙脚乱地比划，柳庭妍安慰道，“是，我从未用过这条暗线，可这事非同小可，需荣王爷助之也。”

　　烟雨不再劝，领命出门。

　　柳庭妍将双手轻轻放在肚皮上，感受着那里的生机勃勃，一个新生命孕育在此。

　　方才在贤灵宫，贤妃还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秘密。龙应天赏赐四妃的沉香，原来是有避孕的功效，难怪这么多年都难有妃嫔怀上龙种。贤妃以为是自己身子有毛病，却从未想过竟是枕边人防着她。

　　“我真是愚笨，这些年竟未看透殿下，还痴心妄想，想用真心换以真心，却换来满身伤痕。”

　　贤妃被困于冷宫之时，良妃曾造访示威，将这沉香秘密吐之为快，嘲笑她于神佛寺庙祈福，于偏门巫术求子，却不知皇上给的恩赐才是那催命的符咒。亏她以为这赏赐难得，日日夜夜焚香以示恩宠。

　　良妃发现后，用味相似的其他香替换，总算如愿以偿。

　　“此生我未得到皇上的真情，痴心错付，怨己不怨他人。只愿妹妹比我有幸，能得有情郎，白头偕□□赴黄泉。”

　　“黄泉路上，我孤孤单单一人，好生寂寞，能拉上一两个垫背的，才算痛快！”贤妃苦笑道。

　　回过神来，柳庭妍抬起手狠命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龙应天，你到底是何人？”我不该被你迷惑。

　　一面温情，一面绝情。天使恶魔，一体两面。

　　还是说，你的温情，仅展现给你真正疼爱珍惜之人。对于那些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你和其他帝王一般，漠不关心，杀伐果断。

　　那我呢。我真的是你疼爱珍惜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