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为欢几何》刘秋苑

35、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故人

　　梦，无尽的梦，她陷入黑色的漩涡，沉溺其中，手向天空伸去，却无人理会。

　　“妍儿。”那声音熟悉得让人悲痛。是昊天。

　　出现的潇洒美少年，一身白衣胜雪，面如玉，窈窕世无双，那白皙肌肤上还隐隐有光泽流动。

　　“昊天。”她娇柔地回应道。

　　少年向她走来，那漂亮得根本不似真人的容貌映入眼帘，走得近了，她看见他眼睛里琉璃般的光芒闪烁，整个人丰神俊朗。

　　她高兴地握住他的手，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以为少时心爱之人奇迹般复生，神采奕奕出现在面前，再无疾病困扰。

　　可那张脸慢慢地变得模糊不清，她伸手想要去触摸，却见那张脸突然间分崩离析，四分五裂。

　　“昊天！”一声惊呼，吓得她从梦中愕然惊醒。

　　“妍儿。”那声音同样熟悉得让人悲痛。可却不是昊天。

　　柳庭妍一睁眼，一张此刻看起来“面目可憎”的脸出现在眼前。

　　龙应天紧张地抚摸她的额头，轻声安抚道，“妍儿，朕在。”

　　“我想他们。”柳庭妍眸色深沉，长叹一口气，“日思夜想，魂牵梦绕，我该如何忘怀。”

　　这已是不知第几次做噩梦，故人入梦，旧事袭来，头昏脑胀，身子疲乏。

　　自恢复记忆以来，她精神不佳，魂不守舍，常常深陷回忆之中，不可自拔。

　　烟雨乖巧地端上一碗莲叶羹，默默地放在桌子上。

　　“不知他们在天之灵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会作何感想……”柳庭妍神情复杂而微妙，“不肖之女……家门不幸……”

　　嫁给了薄情寡义的皇家，灭门柳家的罪魁祸首。放任仇人逍遥痛快，一家离散无法团聚。

　　“你哪里不肖了？”龙应天阻止她说道，欲拿起桌上的莲叶羹，心疼她憔悴。

　　“皇上。”柳庭妍神情黯然，嘴角勉强牵起，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仍难掩忧伤。

　　龙应天相貌俊美威严，一双黑眸锐利深邃，直探入人心里，“妍儿，你想见你的家人？”

　　“臣妾不敢。”

　　“为何不敢？”龙应天紧皱眉头，抬起的手缩了回去，“你在怕朕。”

　　“妍儿，你不该怕朕。”龙应天目光灼灼，宛若黑夜中的鹰，紧盯猎物不放，“在这宫中，谁都可以怕朕，但唯独你，不该。”

　　我没有家人了。我没有家了。

　　柳庭妍把话憋了回去，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笑意，“臣妾怎敢怕皇上……”她顺从地爬起来，手攀上他的手臂。

　　“不，不对。”龙应天眸光渐暗，尽显失望，“朕与你青梅竹马，相识于微时，朕以为你与他人不同。”

　　可你却如后宫其他妃子一般，将我视为君王，而非丈夫。心顿时冷却。

　　“朕见玉妃娘娘神情恍惚，心神不宁，特召静安寺静音法师入宫，给你求个安宁。”龙应天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憋了口气，就算是为她好，话说得还是难听。

　　“臣妾谢主隆恩。”

　　龙应天不想多说什么，撂下她的手，气呼呼甩袖离去。

　　烟雨见情况不对，急忙端起莲叶羹，递给柳庭妍。

　　“是我错了吗？”柳庭妍不解问道，“我方才得罪了陛下？”

　　烟雨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连忙摇头。

　　“莫欺瞒我。烟雨，你学坏了。”柳庭妍板正了身，拿起碗一口口朵颐起来，“陛下多讨厌我几分，日后我说不定能脱身得更快些。”

　　“静音法师……”柳庭妍念叨着。

　　她抬头与烟雨眼神对上，眼睛竟有些湿润，感慨不已，“烟雨，故人来见。”

　　而那故人是她的姐姐。

　　烟雨似是有所感应，眼中含泪地回望她。

　　食顷，静音法师紧急入宫觐见。

　　静音法师衣衫敝旧，身材曼妙却裹在一袭宽大缁衣之中。表情恬静冷漠，仿若没有潮水的大海，静静的，没有一丝涟漪。

　　她走到柳庭妍身前，盈盈拜倒，唤道，“玉妃娘娘……”刚唤出口，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柳庭妍急忙拉起姐姐，让她坐在床榻边，好生打量。
　　“又瘦了。这寺庙伙食不咋地。”柳庭妍埋怨道。姐姐肌肤微黄，身形削瘦，双眼极大，黑如点漆，如同黑珍珠一般沉静。

　　“听闻妹妹怀有身孕，这些日子可得多加小心。”柳庭韵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籍，嘱咐道，“此乃《心经》，妹妹可每日诵经祈福，保佑孩子平安降生。”

　　烟雨替主接过，一瞬间柳庭韵看清了她的脸，惊诧道，“妹妹你的贴身丫鬟烟雨竟还活着？”

　　柳庭韵不由地喜极而泣，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烟雨脸上滚了两转，感叹道，“旧事旧人已难觅，只愿相逢如初见。”

　　柳庭妍接道，“时光匆匆不堪回，重逢谁能逆旧辙。”

　　“物是人非。”柳庭韵眼睛紧闭，似是在回想着逝去的岁月。

　　妹妹本已脱离人生原有轨道，远离皇宫深处乡野，可未曾想，兜兜转转，竟回到了和当年同样的境地，嫁给了当今圣上，殊途同归。

　　“姐姐知你的执念，可如今你已有身孕，当以腹中胎儿为先，莫再掺和姑姑的旧事。”柳庭韵一眼便看穿妹妹心中所想，可她却不赞成其所为，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侄儿还远在南边无法回京城正身，姐姐你还孤苦伶仃守在寺庙修行，我还困在这宫中不得自由。我怎能认命放手？

　　柳庭妍没将柳明轩的下落说出来，她不想姐姐参与其中。既然青灯古佛是姐姐的选择，那便由她去吧。

　　“好，我听姐姐的。”柳庭妍格格一笑，假笑的脸庞上镶嵌着黑得不见底的夜幕般的双眸。

　　柳庭韵知她并未听进去，再次劝道，“父母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能幸福安康，不再为风尘物表烦心倦目。这亦是当年父亲送你去河头村的缘由，是他对你的期盼。”

　　这亦是我当年宁愿替你出嫁，也要送你离家的缘由。妹妹，全家人都希望你幸福安康。如果这场家族灾难最终只能保全一人，大家都希望保全的是你。

　　不要辜负全家人的心血。

　　可柳庭妍早被复仇蒙上了双眼，眼前一片漆黑，哪里看得见光明和希望。她只能一直向前，就算错了也将错就错，无路可退。

　　真是浑浊的一双眼。柳庭韵见过来来往往的香客，少有人有清澈的眼睛，皆是欲念满满，浑浊不堪。曾经她的好妹妹眼睛似一泓清水，多么难能可贵，可洗涤人的灵魂。而如今同样沾染了世间的肮脏污秽，不再保留纯真和善良。

　　“阿弥陀佛。”柳庭韵取下手上的佛珠，轻轻地戴在妹妹手腕上，“每日虔诚端坐，执佛珠一串，朗声诵《心经》，一遍拨一颗佛珠，全都拨完了，今日才算完工。记住了？”

　　“烟雨，你给我好好盯着，妹妹可不得偷懒。”柳庭韵语重心长道。

　　“这么麻烦！”柳庭妍嘟起了小嘴，不满道，“姐姐你信佛，我又不信……”幸好被柳庭韵及时捂住了嘴，差点说出对佛祖不敬的话来。

　　“佛普渡众生，自是能渡你。且看你是否有缘人。”

　　有缘人，与佛有缘，能入佛门，修成正果。而那无缘人的众生，虽无法入佛门，但也可教导从善。

　　不论有缘无缘，在佛祖的普渡下，至少不要让妹妹走上歧路。她怕极了妹妹重蹈姑姑的覆辙，妹妹的发心不正，果报难求。只望能及早迷途知返，勿要越陷越深。

　　“妹妹，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柳庭韵仍不放心，淡静的眼睛里恍如有着海洋般辽阔的感觉。

　　柳庭妍点点头，一旁的烟雨跟着点头，手捧着《心经》示意会好好照办。

　　“姐，我心里有数。”柳庭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模糊说道。

　　姐，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柳庭妍心里暗暗叹道。

　　佛说，这姑娘一条路走到黑，当是不撞南墙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