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为欢几何》刘秋苑

31、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前些日子，周夫人被叫进宫了。”水桃端着一碗馄饨，轻轻放在桌子上。

　　“哦？周夫人现在何处？怎么我们不知道。”柳庭妍端坐，一只手撑着头，有些犯困。

　　“听闻是皇帝悄悄安排进宫，一同被关押在净心殿。巫女楚筱是周夫人引荐给贤妃娘娘的，这厌魅之端和周夫人也脱不了干系。”

　　“这可如何是好？”柳庭妍外披白色纱衣，微微正神，也不知怎的，这些日子总是犯困。

　　龙应天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来凤栖宫，毕竟后宫这摊大事还未解决，他也是急得焦头烂额。

　　巫女楚筱供认是贤妃指使，使用媚术求子，并诅咒怀有龙种的良妃。而当日贤妃漏在鸣翠湖上碧竹亭的物件也被找到，竟是一个木偶。木偶底部的小洞用朱砂封住，打开一看里面竟藏着一根头发。据楚筱交代，这头发是贤妃偷藏的皇上的头发。因有一门巫术，说是将心爱之人的头发藏于巫蛊偶之中，便可让其爱上使用者。

　　“现如今还能送东西进净心殿吗？”

　　“不能了。那里被严加看管，就是蚊子都飞不进去。”

　　柳庭妍皱眉，没想到事情越演越烈，竟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周夫人说了些什么吗？”

　　“这倒没有听说。毕竟是自家女儿，再怎么样都不能害了吧。”

　　烟雨一身淡绿色宫装，静静伫立在殿外，望着皇宫大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烟雨，你在那里作甚？”柳庭妍见她衣着单薄，瘦削的身躯在风中愈显渺小。

　　烟雨转过身来，低垂眉睫，似蹙非蹙，心事重重。

　　水桃从殿外将烟雨拽至身前，责怪道，“你怎的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天气可不是你能受得！”

　　“水桃，你去御膳房拿碗热汤过来。”烟雨的嘴唇微微泛青，气色不好。

　　水桃走后，柳庭妍扶着烟雨坐下，轻声安慰。

　　“烟雨，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用意。”柳庭妍将二人的手交相握住，“你能谅解我的对吗？”

　　烟雨小脸哀愁，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殿外，袅袅兮秋风，微风吹拂，一片枯黄的树叶迎风飘落，应景般昭示着这宫殿里的妃嫔媵嫱不可捉摸的命运。

　　阳光从窗户缝隙钻进净心殿，窗门紧闭，殿内冷清。贤妃一身素净，卧在床上，背对着周夫人。

　　周夫人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微弱的光印在她的脸上，衬着她的脸色更显阴沉。

　　“嫣儿，你说句话呀，别吓唬我。”周夫人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朝着贤妃的方向说道。

　　贤妃转过身来，面上不施粉黛，眼圈微红，殇然道，“娘亲，女儿不孝，连累您了。”

　　“说的哪里话。是阿娘的错。阿娘不该信了这江湖郎中，将你置于此番境地。”

　　“爹那边有音信吗？”

　　周夫人摇摇头，安抚道，“你爹他足智多谋，会有办法救咱们的。”

　　临走前，这些日子忙活着找法子的周宰相一下子苍老许多，拉着周夫人的手，迟迟不语。相伴已二十余年，周夫人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此番入宫，凶多吉少，为了保全自己唯一的女儿，周夫人已做好了牺牲自己的打算。

　　“景之，风雨同舟二十载，欲与君偕老，白首不离。可世事难料，人情复杂。恐无再见之日，只愿来生再结发为夫妻。”

　　周昶跪地痛哭，不停地磕头，放声大喊，“娘！”

　　周宰相眉目肃然，哽咽道，“雨馨，别胡说，我就是这官位不要了，也要将你和嫣儿救出来……”

　　收回思绪，周夫人走至床前，将被褥盖在贤妃身上，“你穿得如此单薄，可别着凉了。”

　　贤妃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靠在周夫人身上，由着一步步被扶至桌子旁，眼珠子盯着那桌上即将熄灭的油灯，愁容道，“红颜犹在，君恩已断。泪湿罗巾，终是无望。”油灯燃尽，袅袅轻烟，犹如这不成之梦，缥缈，千回百转。

　　“来，喝一口，今日送来的鸡汤。”周夫人将桌上的碗端起，拿起勺子给贤妃喂了一口。

　　“你看看你，竟瘦得那么厉害，断是没好好照顾自己。多喝点，补身体。”

　　贤妃接过碗，一口口吃起来，“这味道倒是没变，极好。”话是如此说，可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滴入碗中，与汤一同入肚。

　　“你是我的骄傲。”周夫人摸摸贤妃的头，犹如回到小时候，感叹道。

　　周嫣，她的好女儿，丽质天成，从小知书达理，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常常赢得同辈歆羡，长辈称赞。可她也知道，正因女儿乖巧懂事，从小严格的行为约束和礼教规范，束缚了天性，喜怒哀乐不全形于色，失去了许多纯真的快乐。

　　周夫人原名何雨馨，出身小门小户。初时嫁予周景之，周宰相尚未飞黄腾达。周夫人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更是未尝想过有一日他可以位极人臣，一家老小过上常人难以企及的富贵日子。可现在想来，这一生竟还是当初那些清贫日子快乐些。

　　贤妃一碗鸡汤喝下，竟有些乏了，“娘，不知怎的，我头有些晕。”

　　“我扶你回床。”周夫人稳稳地扶住贤妃，面色凝重，却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给人看，“我的好嫣儿，我的好嫣儿……来生……来生我还做你的娘亲。”

　　贤妃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却四肢无力，任由摆布，被放置床上，便昏然睡去。

　　御史董毅查着查着便查到了这凤栖宫，因玉妃是周宰相的养女，在外人看来，和贤妃是金兰姐妹，摆脱不了嫌疑。

　　龙应天让顺公公报信，知会柳庭妍，此番上宫搜查只是做做样子，让她先收拾收拾，到时候搜不出什么，自然洗脱嫌疑。

　　柳庭妍倒是淡然，也没和两位贴身丫鬟说这事，独自一人在窗前看书，并未严阵以待。

　　果然未时，龙应天领着董毅和一行太监造访凤栖宫。柳庭妍一脸淡然，倒是水桃和烟雨皆吃了一惊，有些慌忙。

　　“妍儿，他们只是秉公办事，也会搜查其他妃子的宫殿。你莫担心。”

　　“好。”柳庭妍一口答应，“本宫做事坦荡，光明磊落，清者自清。”

　　柳庭妍回宫后睡眠一直很差，每晚必用贤妃送来的沉香，此时，香味尚未散去，厅内飘散着残余。

　　香气扑鼻，龙应天似是闻到这余留的香味，不禁问道：“妍儿你这是用的什么香？”

　　“回皇上，这是上好珍稀的沉香，四妃人手一份，先前贤妃亲自送来，给娘娘安神的。”水桃抢着回答，因这香珍贵，她还将沉香木加进香炉中，再把香炉的盖盖上，想让香气更加持久些。

　　“什么？这是贤妃送来的？莫不是……朕赏赐给她们的……”

　　“正是。”别看皇上对玉妃恩宠有加，但这香却没赏赐一份给玉妃。

　　“荒唐！你们这几日都在用？”龙应天不悦，“那香在哪里？通通给朕倒掉。”又转身对顺公公唤道，“叫太医来。”

　　众人大气不敢出，水桃虽疑惑但仍乖乖地将抽屉里剩余的沉香拿出，递给了皇上身边的太监。

　　龙应天摆摆手，御史董毅心领神会，“皇上，玉妃娘娘，臣这番不敬，还请见谅。”

　　“无妨。”柳庭妍让出一条道，“请便。”

　　柳庭妍随手翻阅书籍，并不理会周围纷纷扰扰，好不惬意。

　　很快，罗太医来了，进门先拜了一个大礼，才颤颤巍巍地来到柳庭妍身旁，平跪着。

　　“罗太医你这身子骨，可得多加小心呀。”罗太医年近六旬，鬓发花白，身板挺直，只是腿脚不太方便，走起路来颤动摇晃。罗太医是宫中名医，能达阴阳之理，善攻内外之症，好用古方，医术高超。

　　“玉妃娘娘，可否容老朽看看舌苔。”

　　柳庭妍依言，罗太医仔细端详，便又将一根丝线系在其手腕上，悬丝诊脉。

　　罗太医一阵静思默想，跪地磕头，“恭喜皇上，恭喜玉妃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

　　“什么？”龙应天狂喜，“真的？”

　　“千真万确，玉妃娘娘脉象圆滑如珠，是喜脉。只是这脉象不稳，可得以黄芩和白术为方保胎。”

　　“甚好，甚好。”龙应天笑得合不拢嘴，“罗太医你写个药方子，不管多贵的药材，朕都命人给你找来。”

　　罗太医领命退下。柳庭妍轻挑眉目，疑窦丛生，“皇上为何知我用这沉香后便急着叫太医来，这香可是不妥？”

　　“你别管那么多了。”龙应天向前踏出一步，轻轻一扯，将她拥入怀中，“妍儿，重要的是我们要有孩子了。”

　　柳庭妍摸摸自己的肚子，这里正诞生着一个新生命，可她却开心不起来。

　　“这是属于我们的孩子。”龙应天轻声在她耳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