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甜椒茶

13、孤灯作月

　　顾昐也在吃饭。
　　他没去食堂，一人出了学校，走进一家豪华饭店，自己点了一桌。
　　脆皮烧鹅、蜜汁叉烧、花胶鸡汤、杨枝金捞……摄像头在他校服领子下方晃动，录进大快朵颐的嚼肉吐骨声，偶尔拍进别人桌上活色生香的两三碗碟。
　　林昭垂眼扒拉一下手里的泡沫塑料饭盒。温准去食堂打饭给他捎了一份，两个素炒二两米饭，外带一个卤鸡腿。
　　用餐环境也是比不了。温准说林昭在学生身上安监控的事他可以装没看到，但监控录到的内容不能作为证据提交，此外也要注意别被超管局自己的闭路电视拍进去。
　　他给林昭带到一个到处都是灰的小型机房，让他待在这儿边吃饭边监视顾昐。

　　吞下一桌食物，顾昐摇摇晃晃回到班上。晚自修长达三小时，林昭也跟着监控里的学生们，拿这段时间刷了些论文。
　　“这小子家里条件还不错。”温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林昭倏一下惊醒，抬头看见监控画面里，顾昐挪动身躯爬上一辆黑色轿车。
　　“他班上同学也是这么说的。”林昭揉着额角暗暗责怪自己，怎么能在这睡着了，“你说他作弊的‘同伙’，有多大概率是他花钱请的枪手？”
　　温准很保守地说：“再看看。”

　　车后座，顾昐拿出手机开始打一款热门手游。打到一半，他戳开联络列表找了个代打上号，自己两手一摊，靠着窗睡了会儿。
　　到家后他甩掉书包，滑进懒人沙发，把手游画面投上巨幕投影，喊了个陪玩，又换了个游戏。

　　有多大概率请枪手？好像已没必要讨论了。
　　林昭现在只盼顾昐什么时候站起来动一动。
　　他要是一整晚都只忙着打游戏，自己这些灰就算是白吃了。

　　温准耐心耗尽，转出去补一根烟。林昭靠着椅背，神游天外守着监控屏，直到顾昐突然起来接了个电话。

　　“……”
　　“没！没有……”
　　“不……别……”
　　“好……好的。”

　　通话进行了好几分钟，顾昐的声音似蚊子般细不可闻，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音节。林昭眼睛越瞪越大，啪一下拍桌跳起：“查这通电话！”
　　温准推门进来，愣了一下：“查谁？”
　　一股烟味扑面，林昭条件反射地揉了揉鼻子：“有人威胁顾昐。”
　　温准抬眉，凉凉地说：“我看他这不挺好的吗。又换了个游戏玩……”

　　他话音未落，监控画面一阵晃动。顾昐扔掉手机从沙发里滚起来，一路踉跄奔进洗手间。
　　摄像头扫到身后镜一角，能看到他身体剧烈颤抖，脖颈皮肤涨得血红，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干呕声。
　　数秒，他以双手手臂扼上自己的脖子，用力下掐，“呕——”一声，将晚间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大半。
　　灰败着脸冲走秽物，顾昐回到客厅，呆坐了很久，而后拿起手机。

　　还要玩游戏吗？林昭轻拧眉头。
　　摄像头拍不到顾昐的动作，只能猜测他是在操作手机。不一会儿，扬声模块陆续响起两笔“转账成功”的提醒。
　　钱转出去，顾昐松了一口大气，一头扎进沙发，小声打着呼噜睡着了。

　　威胁顾昐的人是谁？目的是勒索？桑士桢晃着弹簧刀翻人衣袋的画面在林昭脑中一闪而过。温准关掉监控，招呼林昭去停车场，“走。”

　　监控流程不合规，来电人号码也就没理由可查。“原本说四十八个小时，”温准压着限速开，间隙抽手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再多给你十八个小时吧。后天下午六点，超管局下班以前，你把报告交上来。”
　　林昭单手支腮，吹着风在看窗外。闻声他转眼回头，思索了下，“温科长大发慈悲。”
　　“回去早点睡觉。”温准说。

　　车到分水巷口，林昭想叫温准停车，温准却将方向盘一打，一个漂亮的急弯，不偏不倚挤进仅能通行一辆车子的小巷。
　　林昭张了张口，把客气话咽了回去。眼看自家单元楼就在不远，远光灯白晃晃的视野里，突然扑出来一条和温准极其肖似的高大人影！

　　要撞上去了！林昭吃了一惊，温准板着脸一脚急刹，黑色SUV抓地骤停。紧接着四面车窗全数抬高合拢，车门咔嚓一声从内反锁。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林昭不解，疑惑望了眼温准。
　　黑色人影大跨步奔向副驾驶侧，咚咚！咚咚！接连几下急响，林昭匆忙转头，隔着单向玻璃，看见另一张温准的脸。
　　林昭：“……”
　　车外车里，一样的长眉厉目，一样的咄咄逼人。林昭顿时有点喘不上来气，他回头去找看似比较好说话的温准：“这位是？……”
　　也不知怎么，他脑中天马行空一闪，脱口道，“你的复制人？”
　　“怎么会想到复制人？”温准神情稍松，微不可见弯了下嘴角，“这我弟。”

　　哦双胞胎啊。林昭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更棘手了。一个【透镜视觉】都够受的了……还来第二个？两台X光机！不如解剖他。
　　车窗外的另一个温危险地眯眼，抽手抬出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晃了晃，以猛兽捕猎的姿势，俯身冲车窗吼道：猫——你的猫在哪儿！？交出来！！

　　……猫！？
　　他怎么知道——！

　　林昭辨出他的口型，瞳孔骤缩，心惊得漏跳一拍。温准单手扶着方向盘，缓缓转动目光，盯着林昭背上一副优美的蝴蝶骨轻颤了颤，不咸不淡开口：“他和你说什么呢？”
　　林昭暗叫不好。他都能看清车外那人的口型，以温准的视力，他只会看得更清楚。
　　完蛋了，飞碟要暴露了。飞碟不保，他瞒着温准，向他隐藏部分案件实情的事也要暴露了。

　　温准这个人看似脸凶脾气烂，实际上他待705很是不坏。摄像头之类的事他从来不和林昭计较，申预算也很大方。
　　前段时间705需要大量异能者的采样数据，又拿不出那个钱去找调研机构，林昭冒着胆子向温准提出，温准不仅自己配合，还动员了局里十几个志愿者提供真实数据，帮了他们很大的忙。

　　他却和温准撒谎。哪怕是为了保护小猫，但自己利用了对方的信任，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里，林昭越发慌得不行。他无意识曲起紧绞安全带，睫毛不住翕动着，目视前方仪表台，根本不敢回头看温准一眼：“你弟弟的异能，是……”

　　他为何这么怕？那就别留在这儿了吧。温准沉吟一秒，转回目光以怠速往外缓缓倒车：“温决，【六度感官】。”
　　“他的异能与我不同，不仅是视觉，还包括了其他五感的超限发展。”他缓声让林昭知道情况，态度是谈论陌生人的漠然，“这些以外，他还具备天生敏锐的第六感，可以说是直觉过人吧……其实就是瞎猜。”

　　温准镇定的语气起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作用，林昭慢慢冷静不少。车前窗视野里，他注意到温决没追他们，反而折身往巷子深处去了，不由得一醒。
　　假若【六度感官】强大到能从碎片消息里定位出“猫”的存在，那温决人都到他家楼下了，他若是爬楼翻窗劫走飞碟……也不是没有可能！
　　“温科，能麻烦您停车？”林昭着急解开安全带锁扣，将手放上车门，恳切望着温准，“你弟弟……他应该是有正事找我。我得下去，和他说清楚……”
　　飞碟一个猫自己在家。他一定得回去的，林昭在心里默默说。

　　温准松手刹停，林昭推门跳下车，三两步追上去：“先生您好！请问您在哪个单位工作？……能请出示下工作证件吗？”
　　“？”温决闻声回头，居高临下睨了林昭一眼，“你猫呢？把猫交出来，没你事了。”

　　林昭定睛打量这位温准的双胞胎弟弟，注意到他穿着类似作战服的制服，但领口大敞，穿着散漫，发尾内侧甚至挑染了一片嚣张的红，可说是纪律之内无视纪律的典型。
　　加上体格、站姿、身上透出来的狠戾专断的气质，以及刚才那份红头文件……林昭猜他大概是哪个异能特种部队里的特勤武装员，绝对惹不起的那种狠角色。

　　先拖时间！林昭舔了舔干涩的唇，尽可能温和地说，“公职人员执行职务时应出示证件并说明理由。我想我需要先了解清楚情况……”
　　温决瞪眼瞧了林昭两秒，突然噗嗤一声笑，好像既没把他说的话放在眼里，又有点舍不得刁难的意思。
　　林昭一时无语，只觉这个人简直傲慢到眼睛朝天，令人气不打一处来。温准下车走过来，伸臂捉着林昭手腕，不由分说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挡掉温决侵略性的视线，语气淡淡，“你在干什么？部队上没正事可做了，闲到要你出来找猫？”

　　温准力气之大，林昭被他拽得踉跄一下，继而飞快听懂温准这句话的弦外之意。
　　首先是告知他温决的单位归属，其次是要拿猫点一点他，让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穿帮了。

　　林昭默默低头，没声音地暗叹口气。温决震惊到不行，目光一路追着林昭飞过来，满脸天崩地裂：“我靠……”
　　“你拿文件出来，我看看怎么写的。”温准捻出一支烟，转头低声对林昭说，“帮我点个火。”
　　林昭慢半拍地抬眼：“什么？”

　　被温准半途横插一杠子，温决气焰消下去三分。他晃晃手里的文件：“我们头儿点名要的，谁能飞，我逮谁。是人是猫无所谓，人猫俱获，那就……”
　　温准轻声细语：“口袋里，自己拿。”
　　林昭不明白在这里点烟有什么用，可他也没别的招了。他将指尖小心探进温准西服口袋，摸出来一块冷冰冰的金属。

　　温决愣盯着他俩，话说一半，一梭子哑火了。

　　怎么还真有用？……林昭抬睫，困惑望温决一眼，细长手指拨开火机盖，转动砂轮，不甚熟练擦了两下。
　　一簇火苗跳起，温准咬着烟，偏头往他手心里靛蓝色光焰俯身。
　　“太近了。”林昭往后避让，“烧着怎么办。”
　　“不会。”火光柔和跳动，照亮林昭干净秀丽的脸庞。他小心捧着火，温准抬起眼皮，温而钝地看了他一会儿。

　　俩人像隔空接了个吻，给温决噎得说不出话来。
　　烟光袅袅，灯下美人。一口烟吹过，标准照里姿容冷淡的青年忽然活了走下地，眉尖眼角柔和氤氲，只是没一处向着他。
　　都向着他哥。
　　怎么偏偏是他哥？？？

　　“回去吧。”温准挟住烟尾，与林昭拉开一段距离。林昭合拢火机，无奈笑了笑。他搞不懂温决怎么就被温准这一套拿捏住了，但他举一反三，当即以指尖扯住温准西服下摆，无声将火机溜进他外套口袋，退出两步，转身走了。
　　上到三楼，林昭先听到引擎声响，温准开车退了出去。剩下来温决狼狗似的翘着鼻子东闻西嗅，一会儿，也走了。
　　飞碟被开门的声响惊动，一路飞出来迎接。林昭倚着门背滑落下去，双手环抱住热呼呼的小猫，埋进它柔软蓬松的后颈毛皮中，深深吸了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