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甜椒茶

12、蓝矾

　　半小时后，超管局。
　　前台接待员喊住林昭，“温科给您在特检室约了号。”他指了指“闲人免入”指示牌后方闸口，递给林昭一张临时通行证，“他下午忙，抽不开身，您直接下楼报到就成。”
　　特检室？林昭接过说声谢谢，心里不免忐忑。
　　他不是为了乱装摄像头的事来挨训的么？怎么前脚进门，后脚就被打发去做异能测检？
　　还得下楼去保密区……总不能是温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当初关于飞行异能的证词经不住推敲，又要重新查他一遍吧。

　　超管局的内部结构分地上地下两部分，地面用于日常办公及对外接待，安保等级高的部门全在地底，必须持有相关通行证，乘对应专梯才可进入。林昭抬眼，瞧着轿箱内楼层数字闪烁不停，心里盘算着若是超管局真查到了飞碟的存在，他又该如何应对。
　　然而一路无事。直到填完资料，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厚厚一本标准化说明手册，林昭才稍微安下心来。
　　随即他笑自己想得太多，对方好像并无他意，真的只是想让他接受一次全面检查。

　　听完项目介绍，工作人员带林昭到更衣间，让他摘除身上的电子设备和金属件，换上纯棉质地的检查服。手机也得一并收起来，林昭抓紧时间发消息给温准，「顾昐那边怎么办？」
　　温准拨视频给他，边走动边说：“作弊生那儿有人盯着……左右白天他们也要上课，不急这会儿。异能测检？……这个是……对，是你们林所要求的……”

　　林昭大脑白了一秒，真愣住了：“……林老师？”
　　他怎么也没料到是林君成要他做这个检查。
　　这也就是说，老师人在国外，但她已看到了最近的新闻。
　　可她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反而假手超管局直接安排？

　　大概是察觉到林昭反应不对，温准当即改口：“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好像是周局认为分水巷事故太多巧合，找她商量，就说给你过一轮异能检查，万一呢你说是吧……”
　　温准口中的周局，即是超管局东璞分局现任一把手，周停。他比林君成小将近一轮，两人是异姓姐弟，这也是705能在超管局拿到外派顾问岗位的主要原因。
　　“嗯，明白。”林昭点点头，“谢谢……我先进去了，你忙。”

　　第一检查室四面都是白墙，林昭扫视一圈，拔开笔帽，摊开面前的心理评测量表。
　　墙面看似光洁，其实墙体下埋设有多种测谎仪器和生理监测仪，时刻监控受检者的身体状态，再结合量表回答做出公允评判，确保受检者诚实回答、没有对于自身状态的隐瞒。
　　林昭保持心情平静，流畅写完十几份不乏尖锐问题的表格。

　　稍事休息，他进入第二检查室。后续都是上机检查，包括超声波、磁共振、脑部断层扫描等项目。两个多小时后，林昭来到最后一间检查室，迎面看见一台很像是太空梭的奇异机器。
　　全封闭舱体，白色流线型外壳，体积庞然，压迫感十足，令人见之生畏。

　　“边缘环境压力模拟装置”，以全息环绕式影像及脑电冲击信号技术模拟极端环境，用以逼出受试者异能极限的前沿设备。
　　至今为止，林昭仅从文献里头接触过压力装置的工作原理，实物他也是第一次见。因此尽管不安，他还是打定主意，要好好体验这台机器运作的全过程。

　　穿戴好传感设备，林昭拖着满身电极接线，以30°仰角躺卧的姿势，被固定在舱体正中。
　　“过程中可能会感到不舒服。”工作人员示意林昭留意手边的红色按钮，“如果出现心悸、胸闷等症状，你按那个按钮，我们马上停止机器。”

　　舱门合拢，幽蓝色的光线像海水慢慢涨潮，没过林昭的四肢和头顶。温柔的机械音指导他闭上双眼，放松身体肌肉，进入深度催眠状态。
　　林昭依言照做，但他心里是不大相信的。他和自己说，“如果我不听呢？”

　　他的确有一点儿迷糊……有点儿疲倦。但那应该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如果我想要醒来，那我随时都可以醒来，从这里推开舱门走出去。”林昭在心里和自己这么说。

　　机器转动，将他颠倒成头下脚上的姿势。海水奔涌，呛入胸膛，窒息反胃的感觉挥之不去，林昭闭着双目忍受，心里涌起焦躁的情绪。他想将那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付诸于行动，撑起眼皮，扯掉身上的电极片就这么从测检室里走出去。
　　这冲动越来越强烈，直到他终于受不了地睁开眼睛。几乎是碰上舱门的下一个瞬间，林昭发现自己光脚站在检测室里。机械保护罩变成近乎白色的透明，他透过舱体，看到闭目安静躺着的自己。

　　这是……！！！
　　Out-of-Body Experience，神经科学与超心理学中常常讨论的“出体体验”！

　　当代主流观点，认为OBEs只是大脑产生的幻觉。宗教和神秘学中，这种现象被认为是灵魂存在的证据。
　　身体很轻……就像失重。这想法似钩着某种磅礴巨物的玻璃鱼线，浮出海面闪了闪，一霎没入意识的深水。

　　林昭立即着手尝试。他返回自己的身体，再次起身，而后不费什么力气穿墙而过，靠近测检员身后，挥手，与他打招呼，又穿过他去触碰控制台。他把透明的手臂插进控制台，测检员一无所觉。机器正常工作着，高温、极寒、深压、离心旋转……监控屏上一条条滚过已完成的边缘测试条件。
　　看来出体状态下，自己什么也影响不了。林昭索然抱着双臂，抬头看屏幕上反馈回来的神经信号。

　　正常，正常。无，无，无……
　　一丝异常波动都没有。他没有异能。

　　林昭环视四周，想起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
　　据说超管局地底最深处设计了数间单人牢房，房间以高聚材料一体无缝成型，专门用于关押拥有强大异能的重案要犯。
　　自己现在能随意穿墙，也不会被监控拍到。那是不是就能下到保密区更深处去看看了？

　　他控制身体往地砖深处移动，两条腿往混凝土里插到一半，在膝弯位置卡住，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往下了了。

　　天花板，墙壁，门，窗……检查室六面墙体都出现了类似的状况。数次失败尝试后，林昭只能认为这是超管局的某种屏蔽措施，比如说在墙体隔层里填充高磁性材料之类的……他的意识被拘禁在这间斗室中了。

　　待在外头也无事可做，林昭慢慢打了个哈欠。
　　一眨眼，他发现自己已穿过机械保护罩，躺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海面上的风暴狂暴到了不可遏止的地步，意识甫一回归，林昭只觉劈头一个大浪打下来，疯狂旋转的涡流吞没他一路往下坠落。他想着要去按急停按钮，声音却喊不出来，身体也冷冰冰的，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爬上去啊！爬上去！他发不出声音地呐喊着。
　　以为是上攀，却觉得自己好像在下落——脱离水体上岸时常会有这种反常的感受。
　　他猛然睁眼。视线前方，是沾满泥沙、通红发肿的两只孩子的小手。透过指缝间的景象，他确定自己坐在一块四四方方的土坑旁。

　　土坑是福利院里唯一的活动设施。他拿脸盆接了浅浅一湾水，双手捧沙，和着适量的水，捏出异常奇特的形状。
　　网状的是云，螺旋缠绕的是花。弯拱盘错的是路，棱角尖锐分明向所有角度生长的是太阳。
　　有大人走过，觉得这个孩子安静可爱，就问他捏的是什么，能不能堆个好看的大城堡？
　　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城堡是什么？”
　　他堆不出想象中不存在的事物。

　　沙子是劣质货，里面混着尖锐的小块砂石、金属瓶盖和少许碎玻璃。有时候他的手划破了，伤口发炎红肿，但他好似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好像不会疼的。其他孩子在背后偷偷议论。大孩子们吓唬着小孩子们跑过操场，小孩子们尖叫着摔进土坑。扭打中不知谁踢倒他面前的沙子，他等到天快黑了，其他孩子们都回去吃晚饭了，重新蘸着少量的水，将被风吹散的沙粒捏合起来。

　　永远没有两次一模一样的形状，他很快洞悉了这个秘密。“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离开福利院很久以后，偶尔他听人提起这句话，深以为然。

　　沙子又被踢倒了。破坏的速度超过了重塑的速度，他感到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怪物！”有人在他耳边大喊，声音刺耳，他觉得耳朵阵阵作痛，鼓膜快要裂开。很多人大声响亮地笑，他被扣着后脑勺按进水里，泥沙从眼睛口鼻里跑进来。天映在水盆底端，像日光灯的白斑……

　　“……！”林昭猛地睁眼，脸色苍白，满额冷汗不止，脱水般大口喘气。监测仪器滴滴作响，温准一个箭步冲到急救床前，单膝落地，扶住床沿查看林昭的状况：“你怎么样？”
　　林昭闪了闪目光。烟味……温准靠得很近，这让他觉得有点陌生。接着被他感知到的是消毒水，电极片，背后冷汗湿了又干的黏腻触感，还有手背上发凉的温度。他抬了下手背，发现自己在打吊瓶：“出什么事了？”

　　“检测过程中……失去意识了。”温准松了口气起身，口吻有些不悦，“——说是低血糖合并睡眠不足。是吗？”

　　负责压力项目的工作人员浑身一抖，颤着声音解释：“测试过程中发生短暂晕厥，是有这样的案例的。这个我们事前做过说明，林顾问你也知道……十万例中大约有一例……受试者本身状态不佳的话，晕厥发生的概率也会稍微提升……”

　　林昭哑口无言。他隐约感觉是自己和催眠指令对着干的操作，导致压力测试出了大问题。但出体状态下的见闻及后续浑浑噩噩的记忆，他并不想说出口和任何人谈论。
　　他掀开手术单，利落地翻身下床，光着脚将两条长腿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事了。就意外状况……”

　　医用检查服长度严重不足，随林昭的动作一拉一扯，露出一截延到小腿肚下方的细白足踝。温准眉心突的一跳，有点儿烦躁地抬高视线：“你先打完这瓶。”
　　“这就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林昭并不在意，“我不能直接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