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甜椒茶

11、薄荷青草

　　要不要喊住他？林昭犹豫片刻，作罢了。
　　迟到也好逃课也罢，都是桑士桢自己的事。他来璞华只是为了查案，没必要节外生枝。

　　高二年级位于教学楼的三到五层，桑士桢早早拐道从后门溜进普通班教室，林昭径直往上走到顶楼。

　　高曜和单荔两位优等生所在的国际班，占据着整栋楼里最好的高空视野。上午第四堂课快要结束，是学生们注意力最为涣散、最容易开小差的时间。林昭转着手里的录音笔走过窗外走廊，好几个学生视线一跳，下意识都转头往外看。

　　考虑到要和多名证人一对一谈话，林昭今天穿的淡蓝色细条纹衬衫，配深灰色西装长裤，意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式一些，避免显得太过学生气。
　　超管局的工作证件则被他拿长挂绳吊在身前，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免掉言语，随时准备向别人亮明身份。

　　学生们被传染似的，一个接一个从课桌前拔起昏昏沉沉的脑袋，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精彩节目。来到高曜班级门口，林昭往走廊护墙上一靠，教室里嗡地一声，人人都坐不住了。

　　“那是谁啊？……”几个女生交头接耳，“新来的实习老师？该不会是哪个小偶像吧……”
　　任课老师瞥了林昭一眼，挥教杆敲了下桌子，“是哪位同学认识的人吗？”

　　讲台下一阵轻轻的笑声。后排一个男生唯恐天下不乱地举高手臂，“认识的啊，怎么不认识。老师你一定没认真玩手机吧，你刷一下视频软件，马上就能认得他了。”
　　“他可是超级英雄。”另一个学生也来凑热闹，“他会飞的！”

　　笑声越来越响，任课老师冷了脸色，说了声“胡闹”，疾步走向门口：“我们还在上课，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林昭举高证件，礼貌笑了笑：“我找高曜同学。”

　　教室里欢乐的气氛有如不可见的云团盘旋聚拢，处在台风眼中心位的，是中后排一名高大英俊的男生。他脸上挂着无所谓的微笑，听凭身旁几个同学不停起哄：“高曜，找你的！”

　　“是不是相中你的异能了，要找你去出道啊。”
　　“少贫了你，曜哥还能看得上那个？”

　　任课老师脸上滑过一丝为难的神色。林昭淡淡道：“有一起案子，需要他配合，了解一些基本情况。不会耽搁太久。”

　　“高曜。”任课老师转身叫道，“你看……”

　　高曜起来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喧闹的教室顿时安静几分。林昭收起证件，让开通道请他先走：“感谢。”

　　“我没什么好说的。”几分钟后，两人在办公室坐下。高曜垂着双手，表情很平静：“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分班考试成绩公布次日，您的母亲就向校方提出了针对顾昐的作弊指控。她怎么知道顾昐的分数和排名的？”
　　“她是家委会主席……”高曜重重叹了口气，“每次学校出光荣榜，她比我还提前两小时知道。我……”他烦闷地搓揉自己的眉心，“我叫她不要那么做，人家凭自己本事考上来的，为什么要那样？？……她不听。”

　　多模态探测器静悄悄毫无变化，高曜在超管局的检测记录准确无误，他没有异能。林昭拨动按钮，调整设备，切换到测谎模式：“您的意思是，您不认同您母亲的做法？”

　　高曜抬起头，苦笑道：“我举报顾昐……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完全没理由这么做啊。”

　　生理指数一切正常，他没有撒谎。林昭想了想，试探性地发问：“那单荔呢？你们关系如何？”
　　“她很优秀。”高曜说，“总是咬在我后面……有时候也超过我。对我来说，她是一个充满威胁的竞争对手。”

　　谈话很快结束，除了高家母子不合，林昭并未获得太多有效讯息。走出办公室，高曜说他知道附近几家不错的餐馆，要请林昭吃个饭。林昭婉言谢绝，说自己还有工作，问他是否知道顾昐的班级在几楼。

　　“三……”高曜脱口而出，旋即顿了一下，“三楼吧。普通班大部分都在三楼。”

　　林昭点点头，心下了然。高曜显然很清楚顾昐班级的位置，两人并非像他表面说的那样“不熟”。

　　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高曜又喊着林昭说了会儿话。及至林昭和顾昐正式碰面，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我、我没有作弊。”顾昐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挤进椅子扶手之间，牙齿格格打战，笨拙撒了个谎。

　　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林昭，顾昐的窘迫溢于言表。本以为他的心理防线比较容易攻破，但林昭很快发现，无论自己如何敲打，顾昐都只有“没有作弊”这一个回答。
　　林昭有点儿惊讶。这种拒绝回答、保持沉默的消极对抗策略看似简单，实则说少错少，反而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他暗暗自省，认为自己也困于刻板印象，看低了顾昐真实的意志力。

　　此外，看顾昐这副浑身发抖、满头冷汗也要将战术坚决执行到底的惨烈模样……林昭猜他有备而来，大概是被哪位狗头军师精心指点过了。

　　“情况我都了解了。”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林昭把案卷一合，声线稍缓，“你坚持自己没有作弊，好，我相信你。”

　　顾昐呆呆张着嘴：“……”

　　“我们会查清楚这个事情，还你一个清白。”林昭拉开一罐冰可乐推到顾昐面前，起来鼓励式地拍拍他的后肩，指尖微动，将一枚接入超管局内网的钮扣摄像头吸至他的领子下方。

　　“回去上课吧，不要担心了。”

　　顾昐嘭咚一下站起，两只手捉紧可乐，仓皇点了个头，转身跑了。

　　林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群深处，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他还剩下多少时间？
　　不够三十六个小时了吧？……

　　手机屏幕亮起，温准：「你在未成年人身上装摄像头！？？」

　　一个感叹号两个问号……温准很少打这么多情绪符号。他可能是真的有点生气……林昭一边收拾工具箱，间或打几个字，好像这样就能转移注意力似的：「时间太紧了」

　　「我知道不符合规定」
　　「所以把链接推到你那边……」

　　「我也不想这样……」打出这五个字，林昭忽觉自己好像在推卸责任，又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温准在这时回信：「你来一趟。」

　　要他去听训？林昭轻叹口气，拎起工具箱匆匆往校外跑。林荫道旁，迎面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他去路。林昭被眼前咄咄逼人的玩偶马头唬了一跳，猝然刹住脚步。

　　林昭往右一步，马就往左一跨，不偏不倚拦住他去路。林昭又往左边，马也跟着往右，摆明了挡道，就是不让他走。
　　林昭无语了。他直挺挺地站住：“有什么事？”

　　马头托着下巴考虑两秒，晃一晃脑袋，以儿童译制片里的憨笨腔调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和——高曜——说话？”
　　这是什么问题？林昭本想说就是正常的案件问讯，话到嘴边，他改了主意：“你为什么总戴着这个？”
　　“我先——问的你——”毛绒玩偶的喙部摇摇晃晃，几乎快怼到林昭脸上，“你先——回答我。”

　　林昭退后半步，微抬下颌，秀气的眉尖一扬，“我没必要和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解释这些。”

　　“……他就不是个东西！”玩偶脑袋气愤得乱抖，瞬间破防恢复少年懒散微哑的本音，“怎么的连你也信他？还跟他有说有笑的？……哈哈真有意思，我看他是有点儿本事。这儿所有人都向着他，我还以为……怎么连你也！？……”
　　“？”林昭捋了把额发，别开脸冷笑一声。这个桑士桢，颠三倒四说什么呢？就因为自己多问了高曜几句话，他拦路挡道给人添堵就有理了？

　　毛刺刺的玩偶脑袋晃得人心生烦躁，一不做二不休，林昭紧抿住唇，双手张开，刷一下揪住马头套侧边两丛鬃毛，猛然向上一拔！

　　桑士桢：“……！！！”

　　“现在是上课时间。”林昭冰着一张脸，“你不应该……”

　　脏兮兮的棕色头套移开，现出一张骨骼线条分明、气质锋利凛冽的清爽脸庞。惊愕的神情毫无防备凝在少年深刻的眉宇间，原本爬满丑陋刀疤的骇人面部，仅留下了少许淡色的瘢痕组织。

　　“……你不应该在这儿。”林昭勉强想起来后半句话，说完，凑近端详桑士桢的整个面部，神情专注无比，俨然恨不得架台高倍显微镜抵到他脸上。

　　桑士桢慌张躲开他：“你还给我。”

　　他想去夺林昭手里拎着的马头套，整个人却又紧张得不行，几次都没能敢碰上林昭的手。

　　校门口，实习生拎着外卖有气无力走进来，看见两人，做梦般揉了揉眼睛：“诶？……林顾问？这是林顾问吗？……哇，好帅的小狼狗。你男朋友？他来学校接你了？啊呀，可真好呀……”

　　晴天一道霹雳当头劈下，林昭和桑士桢眼对眼地愣住了。趁实习生云里雾里没搞清楚状况，林昭双手抖开马头套，刷一下又给桑士桢罩回去。

　　“啊啊啊！怎么是桑士桢……”实习生一秒翻脸，“好奇怪的学生……好可怕……”

　　两人都有些讪。林昭越过桑士桢走上去，看看实习生手里的外卖，问她是不是很忙，所以现在才吃饭？
　　实习生感激望着他，脸上又是一红。

　　走出几步，林昭回头看了眼，桑士桢早已溜得没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