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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新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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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吃完饭,李决明招呼几人坐到沙发上,商量祭拜的事情,“明天二十九,我带你们去见见外公外婆,姑婆姑舅,还有你们谨言舅舅。”
陈思心里想了下,疑惑的问道:“母亲在海市只有这几位亲人?”
李决明闻言看着两孩子摇摇头,她注视着客厅对面的全家福,“你们外公这脉世代行医,你外公出生以后,战乱虽然结束了,但天灾人祸不断,父母兄长几乎都死了,唯一的叔叔也在我五六岁时没了。”世道艰难,人命不值钱啊。
“你们外婆一家也是医学世家,抗战后她们一家去了香市,后来就从中医转了西医,六九年,你们外婆从香市回海市工作,认识了你们的外公,后来就留在了海市,两人一中一西也算是天作之合。”
说起这些过往,李决明又想起了慈爱温柔的父亲和泼辣热情的母亲,他们用自己的肩膀为她搭建了一个美好的世界,让她得以风雨不侵的长大。
“那时候你们外婆是市里著名的神经科专家,每天忙着看病做研究,你们外公就每天守着药房给人看病抓药,两个人就这样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也会为西医中医的发展聊一聊。”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夫妻两人每天回家你做饭我洗碗,你看书我配药,偶然带着她出去外面玩一玩,耍一耍。
“那谨言舅舅一家和我们是什么关系?”陈思听着母亲讲半天,也没有听到关于秦家的一星半点。
李决明的目光从全家福上移过来,看了眼杜鹃,杜鹃偏过头去默不作声。
李决明转身看着隔壁的院子,“那座院子就是你们谨言舅舅家,叔叔、阿姨和父亲是一起长大的朋友,长大后,他们两人去了大学教书育人,你们外公治病救人,也算是为这个社会做着自己的贡献。”
说起这些,李决明内心只剩下无数人非的感慨,她始终记得那些年两家在一起的和睦热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谨言比我小两岁,小时候父母忙着工作,我就带着他读书学习。慢慢的,我们长大了,也都懂事了,知道男女有别,高中毕业,我去国外留学,他让我等他。”和小辈说起自己的感情总是有些尴尬,李决明偏头笑了下,眼里含着莹莹泪光,“我答应了他。”
陈思和陈念没想到母亲和谨言舅舅还有这么一段爱情故事,顿时认真的的坐好,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决明,期待着后续发展。
杜鹃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着对面的别墅。
“后来,谨言父亲因为举报他人吸毒,被贩毒的人报复,染上了毒瘾,叔叔他一生清雅高洁,怎么也不能忍受自己变成一个瘾君子,就跳楼自杀了。那时候谨言才17岁,我知道消息赶回来,叔叔已经安葬好了。”
李决明有时候在想,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们的人生就开始走向另一个结局,他们总以为未来会更好,但最终他们都朝着既定的结局狂奔,直到生命结束那一天,他们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只不过是一场荒诞可笑的梦而已。
“谨言告诉我,他暂时不能去M国陪我了。后来,我回M国继续学习,谨言回学校准备高考,结果阿姨瞒着我们所有人去找那个贩毒人,在谨言高考结束后,她终于没有遗憾的报了仇。”
陈念听着这段往事想起了在老宅看过的一些资料,资料里会记录每一个据点每一个负责人在任业绩以及死亡原因,其中有些负责人是被缉拿后判刑死的,有些是被手下反水后杀的,还有一部分是被寻仇死的,看着那些文件时,他总觉得那只是一串串数字,现在却突然明白了,那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陈思察觉到陈念的情绪,伸手搂了下他,陈念冲着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谨言最后离开了海市,临走前他和我说对不起,”李决明又想起了那一天,他们隔着山海,站在电话的两头,“他说他不能等我了,希望我幸福。”那时候他们还年轻,总是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方好,“我们断了联系,我找不到他,爸妈也找不到他。”
李决明那段时间学业压力大,老师要带着她去援医,她只能暂时放弃回国的想法,让父母帮忙寻找,可惜最后没有找到。
“后来我陪着导师去非国援医遇到了你们的父亲,他对我很好,为了在M国陪我,他申请了硕博,他硕士毕业后,我带他回海市见了爸妈。”
李决明看着陈念和陈思,其实他们两个长得真的很像自己,脸型五官哪哪都像,“后来谨言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要结婚的消息,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自己没有假期不能回来了,希望我新婚快乐。”
李决明哽咽了下,“我问他在哪里,他一直不说。”那时候她像疯了一样,想去找他,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她不能辜负另外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可是到如今,李决明却深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有果决的和陈元泷分开。
她从来就是果断的人,你若无情我便休,可是那通电话告诉她,秦谨言也是爱着她的,亦如她爱他一样爱着她,可是她最后放弃了,她已经没有力气等着一个没有结果的男人。
李决明看了眼杜鹃,杜鹃依然看着远处没有做声,“他说自己也找到了一个相伴一生的女孩子,只是她还小,要等她到22岁才能结婚。”
李决明不知道自己对秦谨言的感情是否止于那一刻,后来他们约定了要做对方一辈子的家人。
“后来我结婚,你们的外公外婆去新城观礼,回来的时候飞机失事也走了,谨言隔了很久才知道这事,他打电话和我说,‘姐姐,从此以后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背了。’可惜……他也没有守住自己的承诺。”李决明终于弯下自己脊背。
“他骗你的,”杜鹃转回头来看着李决明,“他的钱包里有你们的合照,他到死都没有忘记过你。他不敢靠近你,因为他是缉毒警察。”
杜鹃挪到李决明身边,紧紧的抱住她,年轻的时候她很讨厌李决明,为什么他那么爱她,她却从来没有来边城找过他,他明明就在那里,她也一直都在。
“他爱你,你结婚生孩子了,他依然爱你,他总说‘两个人里,总要有一个幸福。’”杜鹃看着客厅那副全家福,泣不成声,“可是我毁了你的幸福。”
一串串泪珠顺着杜鹃的脸庞滚落,“我毁了他的愿望。”杜鹃起身走到全家福前,画上两对夫妻彼此说笑,年少的女孩和男孩坐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她伸手摸着那个男孩,“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停止,可我没有,我的一意孤行害了明珠,害了你,也害了小思。”
李决明站起来抱紧她,“杜鹃,虚假的幸福和残忍的现实,我宁愿要后者。”她抱着她,帮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杜鹃,谨言希望你幸福,不要再怨恨自己,从今天开始,好好为自己活下去。”
杜鹃扑在李决明怀里哭的不能自抑,可她原谅不了自己,是她搞砸了一切。
陈念也看着墙上那副画,画上一家六口的幸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可惜最后败在了毒品上,“对不起。”
陈思搂着他安慰他,“不是你的错,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你。”他也抬头看着那副画,“会好的。”他这样安慰着陈念,也安慰着自己。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李决明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儿子,“小思、小念,你们的谨言舅舅是一位非常好的人,他救助了很多人,所以不要怨恨他,如果一定要怨恨,就怨恨你们的父亲,怨恨我,错的是我们不是他。”
“母亲,你也没有错,错的是人心,是贪欲。”陈思看着李决明,“是老宅”。
李决明走到两人身边,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搂进怀里,“小思,妈妈也是罪人。”有多少新型毒品是从她的研究成果里转化出来的,她早已经记不清,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院变成了老宅的帮凶,她也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的帮凶。
“母亲,”陈思搂着李决明坚定的说道:“错的是老宅。”
“小思,陈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是这条产业上的一环,“包括小念。”
陈念无助的看着陈思,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无辜,他的手上沾着多少鲜血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他还是希望陈思不要放弃他,他已经在慢慢改变了。
陈思当然知道自己的弟弟不无辜,可是那又怎么样,他紧紧搂着自己的弟弟的肩膀,再一次慎重的和李决明说道:“我会带着他离开这个深渊,我会用一辈子陪他洗清那些罪。”
李决明感受着肩头的湿润,她知道那是陈念的泪水,这个孩子是她和陈元泷的罪,是他们把他带来这个世界,又一步步把他送进深渊,让他长成一个魔鬼。幸好,他遇到了陈思,被陈思一步一步拉回这个人间,“是我们对不起你。”
陈念不在乎谁对不起他,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只有自己和相片里的哥哥了,他们彼此作伴,他陪着他吃饭,陪着他聊天,陪着他在黑暗中挣扎。后来,他终于从相片里出来,迈进了属于他的真实的世界,从此以后他不在孤单不在害怕不再绝望,因为他照亮了他的世界。
陈念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笑的很满足,“我有我哥陪着我,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陈思拍拍他的背,“我比较贪心,我希望有很多人陪着你,关心你。”
杜鹃看着对面的兄弟俩,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上苍能够听到她的祈求,至少让他们得到幸福吧。
第二天一早,李决明早早起床,带着几人去了海市的墓园,年节前的墓园很安静,诺大一个园地只有他们几人慢慢往上走,顺着蜿蜒曲折的小径走到靠海的山顶,李决明带着他们停到了一块墓碑前。
“这是你们外公外婆的墓碑,”李决明把怀里一直抱着的红梅放到墓前,“爸妈,我带着小思小念来看你们了,你们看,他们也长大了。”说着把陈思和陈念推到墓前,两人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外公外婆你们好,我们是你们的外孙陈思/陈念。”
李决明站在一旁看他们鞠完躬,又把杜鹃拉上前,“爸妈,这是谨言的妻子杜鹃,你们在天之灵也要保佑她平平安安的。”
杜鹃看着她楞了下,许久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哭着鞠了一躬,“叔叔阿姨好。”
顺着一排墓碑走过去,李决明带着三人站在了谨言父母的墓前,从陈思怀里拿过一束黄色的梅花放下,她把陈思他们再一次介绍给两位老人,“叔叔阿姨,这是我的两个儿子小思和小念,这是杜鹃,你们的儿媳妇。”陈思和陈念拜过后退到一边。杜鹃上前深深拜下去,她想了无数年念了无数年,就希望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的来祭拜他们,今天终于实现了。
“叔叔阿姨,小思小念也算是你们的干孙子,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们,不然我以后见到你们可不依。”李决明想起小时候在秦家的记忆,他们总是对她过分宠溺,把她当做自己的掌上明珠,要求谨言事事让着她护着她,可他们最后还是离散了,叔叔阿姨,对不起,我把谨言弄丢了。
旁边是秦谨言和杜鹃的墓碑,李决明看着这块碑笑着推了下杜鹃的脑袋,“你见过哪个活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墓碑上,待会去找管理员来铲了。”
杜鹃看着秦谨言和杜鹃两个并列的名字摇摇头,“既然都要刻上去的,早与晚有什么区别。”
李决明见说不过杜鹃,招手把陈思和陈念拉过来,陈思把手里抱着的最后一束花递给杜鹃。
杜鹃接过花后好好理了理,这是一束开在春天的杜鹃花,此刻它迎着寒风绽放着,鲜红的花瓣舒展着,一如当年他们初遇时那伴山遍野的杜鹃花。
“谨言哥,你在那边好啊?”杜鹃跪坐在地上,“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不敢来看你,你会怪我吗?”她伸手轻轻摸着“秦谨言”三个字,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穿着制服,俊朗帅气的大男孩,他站在阳光底下看着她,“小姑娘要多笑才好看哦。”
陈思看着这块墓碑,蓦然想起了那个男人,那是他记忆里的爸爸,他没事的时候就在院子里陪着他,给他做各种玩具,哄他开心,一如世上大多数父亲一样。
从昨晚到今天,陈思一直在想,如果秦谨言真是他们的父亲该多好,小念是不是就能正常的长大,他们也不用分开近二十年,可惜从来没有如果。
“你很喜欢他,是不是?”陈念看着陈思,从昨晚到今天,陈思心情一直不好,夜里也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你在想为什么我们的父亲不是他。”陈念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其实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呢?
陈思按着弟弟的头发又薅了下,“不管父亲是谁,你永远是我弟弟。”
陈念很满意陈思的回答,暂时连杜鹃都能给个好脸色了,“好了没,小……舅妈。”
正在哭诉的杜鹃听到他的叫唤,激动的转头看着他们兄弟俩,“你叫我什么?”杜鹃期待那么久,终于有人这么叫她了,陈念搭着哥哥的肩膀,有点脸红的看着她,“舅妈,舅妈,够了没?”
杜鹃觉得这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她偏头看着陈思,陈思也笑着叫了她一声“舅妈。”于是她终于嚎啕大哭起来,“谢谢。”
李决明把她扶起来,无奈帮她理着额发,“还是个孩子,这么点事,至于开心成这样。”
杜鹃才不觉得丢脸,她又哭又笑的看着三人,她终于是被所有人承认的秦谨言的妻子了。
陈念转头面朝着大海,远处的飞鸟一边飞舞一边鸣叫,一群群海鱼在飞鸟的影子下飞舞跳跃,“我决定了,等我们以后老了,就睡在这里。”他偏头看下陈思,“好不好?”陈思当然愿意,不过,“朱莉他们怎么办?”
陈念脸色一下变了,陈思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哄人,“等我们老了,就葬在外公外婆身边,这样我们就能一家团圆了。”他看着那一排排墓碑,“后人也好祭拜。”
“你……连这个都考虑到了?”杜鹃从自己情绪里出来,正好听到两兄弟的对话,实在是很震惊,“想得多老得快。”
陈思笑了下,“等我们七老八十,我们的小辈也,”陈思想了想, “五六十了,跑来跑去太麻烦他们了,还不如就在这里,他们一次性就拜完了。”
“走吧。”李决明听着几人胡扯完招呼着他们往回走,临走时她回头看了看这片墓园,喃喃自语道:“一家团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