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咖》灿澈

142、第 142 章

　　次日，徐御荣把查房的任务以“松松有点累”的名义安排给郑梓昕，还特别嘱咐了句“那个特警你不用去看了”，这才拿起夹板往病房区的方向去。

　　他先去看了自己的病人，确认没问题之后，转而跑去卫儒孟的病房。

　　简单检查过他的伤口，测试了他的右手灵敏度之后，他随后在卫儒孟面前坐下。

　　卫儒孟头也没抬：“有事找我？”

　　“我们跟患者之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是有原因的。其一，我们不会过多询问与患者个人生活有关的问题；其二，我们也不会回答患者询问的有关我们个人生活的问题。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通常会和患者之间保持多种意义上的平等。我们已经足够尊重患者的个人生活，所以希望得到患者对我们的同等尊重。”

　　翻书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卫儒孟抬眼看向他：“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从我把她送上救护车开始，我心里就多了份责任感。这么多年，她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我现在完全可以以宋淮兄长的身份提醒并警告你，不要用过去的事情伤害她，也不要以她生病的事情再去中伤她。”

　　“我没有想伤害她，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和不是在我们这里没有区别，但是在她那里有。她会认为自己的病会让她再也没法拿起手术刀甚至丢掉工作。你把她现阶段最害怕的东西摆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真的，那当然算是伤害。”

　　注意到沙发上的人已经陷入长久的沉默，徐御荣也不愿把话说得太绝，干脆也闭嘴起身准备出去。

　　“她的抑郁是因为那件事吗？”

　　徐御荣转身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大步往外：“下周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出院了。”

　　卫儒孟一直沉默到司灏聪把家里长辈带进来。

　　妈妈一看见他，眼泪就掉下来了，急急忙忙走上前，把他脑袋按在怀里。

　　司灏聪好心提醒了伤口位置，旁边的姨妈也跟着凑上来拍着他的背。

　　他属实无奈：“不是说过几天才来吗？”

　　“我看到今天的车还有票就赶紧退了重新买，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呢，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卫儒孟从妈妈怀里出来，往司灏聪的方向飞了把眼刀：“司灏聪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也没多严重吧。”

　　旁边的姨妈帮腔：“净瞎说，我和你妈妈哪里受过这个刺激，接到电话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过来了。”

　　卫儒孟还是有点愧疚，轻轻拍着妈妈的背，扭头看向姨妈：“姨妈你看你儿子逃课。”

　　司灏聪立刻跳起来：“你你你你你！”

　　“聪聪也是害怕你在医院里没人照顾才逃课来看你的，这是特殊情况。”

　　“就是！”

　　“说到这个，我还跟你姨妈商量着要见见你的主刀医生，想问问你这个伤口应该要多久才能彻底好起来。我听聪聪说，这个手术风险很大，也真的是辛苦那个医生了。”

　　卫儒孟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司灏聪就先冲着自家母上大人开了口：“妈，老哥的主刀医生你还认识呢。”

　　“我认识？是总队医院调过来的吗？”

　　“不是，是小宋姐姐啊，我小时候经常带我出去玩的那个，有印象吗？”

　　“小宋姐姐？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中年女人猛地拍脑门。“怎么会是她？而且我好像记得她的名字不叫宋淮吧？”

　　司灏聪悠闲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啃苹果，全然不顾哥哥丢过去的眼刀：“人家改名了，估计觉得以前的名字不好听吧。”

　　“这样啊……”中年女人看向依旧满脸茫然靠在儿子怀里的姐姐。“就是小时候经常带我们聪聪出去玩的那个小姑娘，跟咱小卫同龄呢，好像还是同校同学。”

　　“是吗？”她立刻看向儿子。“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这种事……不需要说吧……”

　　司灏聪及时补刀：“怎么不需要说了？你从初中就开始暗恋人家了。”

　　卫儒孟满头黑线：“司灏聪。”

　　“到。”

　　“王八蛋。”

　　“妈你看老哥又骂我，我就说我从小被他骂到大吧？”

　　“闭嘴吧你。”

　　“你你你你又欺负人！”

　　……

　　病房里明显换了种卫儒孟不怎么喜欢的氛围。

　　“你说说你，都这么大了，不考虑考虑你自己吗？听你那次电话里说你队里几个兄弟们都办集体婚礼了，就剩你孤零零的。”

　　卫儒孟无语了：“妈你岔开话题的时候也先把眼泪擦擦吧……后面那句话是你自己加的，我当时就跟你说了集体婚礼的事，没说别的。”

　　“啧啧啧，那指不定你是这么想的呢。”

　　“司灏聪你明天就给我滚回学校去，烦死了。”

　　“妈你看老哥刚刚骂我现在又赶我走。”

　　“那个主刀医生现在有空吗？我确实想见见呢，跟人家道个谢也是好的。”

　　“之前在总队做手术，你也没急急忙忙赶着去谢谢人家主刀医生啊。”

　　“姨妈什么意思你还听不出来啊？怪不得这么多年都只暗恋人家。”

　　“司灏聪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

　　“那聪聪先在这里陪陪你哥，我去护士台问问宋医生有没有下班，没下班的话我去看看人家。”

　　“妈你没必要吧……”

　　司灏聪点头如捣蒜：“有必要有必要！”

　　卫儒孟深呼吸，冲着司灏聪招招手：“你过来。”

　　“你要揍我，我就让我妈告诉小宋姐姐去，说你在病房里乱发脾气，在她面前就乖得像小猫。”

　　“我能一脚把你从窗户口踹出去信不信？”

　　司灏聪瘪瘪嘴：“信。”

　　晚上，司灏聪带着妈妈回酒店休息，病房里只剩下卫儒孟还在听妈妈叨叨着家里最近的事情。

　　看她实在是熬不住，他还是扶着她躺在病床上。

　　“你现在是病人，我躺病床干什么？那儿不是有折叠床吗？”

　　“你睡吧，我没事的，医生都说我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宋医生这么说的？我今天下午见到她的时候，她没跟我提你出院的事啊。”

　　卫儒孟皱眉：“你下午不是说出去买水果吗？怎么跑去见她了？”

　　“我问护士台要了电话，本来护士说最近小宋医生忙着呢，我觉得也不应该在人家那么忙的时候打扰她，但是她在电话里说可以见面，我们就在医院那个小花园见了几分钟，人家也是刚从手术下来，急急忙忙赶来的，我是觉得人家挺负责任的，详详细细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好了睡觉吧。”

　　“你这孩子……就是想不明白。”

　　“睡吧，明天还得送司灏聪去高铁站，不能总让他逃课待在这里。”

　　躺在床上的人笑着看向儿子，搭着他的手，合上眼睛。

　　卫儒孟也没说话，安慰小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彻底进入睡眠状态，卫儒孟小心翼翼地把妈妈放在床头的手机摸过来，起身走到窗边。

　　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当时爸爸妈妈送他去参加训练，临时让旁边的人帮他们拍了张全家福。

　　他知道妈妈始终没换壁纸，也知道密码是他的生日，从来没变过。

　　他在通话记录里找到那个备注为“宋医生”的电话，存进自己手机。

　　办公室里的宋淮看见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犹豫几秒之后还是接起。

　　“我是卫儒孟。”站在走廊里的人轻声开口。“我知道你今晚值班，白天我妈见过你。”

　　宋淮愣了半晌，回过神，掐掐眉心：“哦对，阿姨说要问问我关于你的手术以及后续恢复，但是当时我还有赶着去开病理分析会，所以没能和阿姨详细说明你的情况。”

　　“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说这个。”

　　“那是什么？”

　　“我现在可以去找你吗？”卫儒孟小心翼翼地问。“进办公区需要医生许可。”

　　宋淮明显有些犹豫。

　　卫儒孟无力地站在原地，多少还是心疼她现在的反应：“如果你现在没办法……”

　　“你过来吧。”

　　走廊里的人脸上突然有了笑容，大步走向电梯间。

　　大概是听见电话那头的跑步声，宋淮轻声叹气：“你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我不是着急。”卫儒孟笑着摇头。“我只是想见你。”

　　“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晚上急着见面？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卫儒孟走进电梯。“或者也有点。等下见面说吧，电梯里信号不好。”

　　宋淮茫然地盯着已经漆黑的手机屏幕，还是立刻翻出那个药瓶，往嘴里塞了几颗，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上次在办公室的见面并不算和谐，也不知道这次他到底想找她说些什么。

　　听见敲门声，宋淮下意识看过去，小声喊了句“请进”。

　　卫儒孟轻声进门，反手带上，在她面前坐下，有些拘谨地看着她。

　　“你拿毯子盖着腿吧，看你也没穿很厚的衣服……我去给你倒杯水。”

　　“你坐着，我去就行。”卫儒孟起身。“没事。”

　　宋淮默默看着他倒了两杯水回来，重新坐好，还是茫然：“找我什么事？”

　　“主要是道歉。”卫儒孟有些不确定地接过她递上前的毛毯，盖在腿上。“之前我问了你关于生病的问题，还用曾经的那些破事来影响你的心情，我觉得很抱歉。”

　　“生病的事情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之前的那些坏事也是我没法预测的，所以我在努力调节心情。别人提起来的时候我也努力镇定，因为这些都是不可控的。”

　　“我知道很痛苦，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隐瞒，我知道很痛苦。”卫儒孟顿顿地开口。“以及，当时刘思锐跟我承认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想象你那个时候有多难过，我除了抱歉，也说不出什么了。”

　　“我吃过药了。”

　　“所以你现在很镇定。”

　　“但是我现在还是很痛苦，那种感觉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宋淮微笑，眼泪猛地掉下来。“哪怕我现在很镇定，只要想起曾经的事情，我还是很痛苦。”

　　卫儒孟下意识起身，把椅子搬到她身边，抽了张纸，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管你之后有没有回来，那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的状况已经完全不支持我去想那些关于你的事情。我的世界从我离开那个城市开始就已经彻底漆黑了，任何人都不管用，你没办法理解我当时的心情。”

　　他又开始心疼了。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心上，不间断地烧出一个个窟窿。

　　“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卫儒孟轻声开口。“不只是……病人。”

　　宋淮抬起头看他，眼泪还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