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咖》灿澈

137、第 137 章

　　靳羽嘉先回了家，把家里的事情都安顿下来之后，这才飞过来找宋淮，就坐在她办公室里等着。

　　正好宋淮刚下手术，盯久了病人的伤口总觉得胸闷，后面的连锁反应让她有些招架不住，签了字就立刻赶回来吃药。

　　靳羽嘉看她大汗淋漓的样子实在心疼：“有没有好点？”

　　宋淮微微点头，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余燃没回来？”

　　“我比他早两天回来，他临时有事，项目报告送上来了，得要他在场过目。”靳羽嘉顺手把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本来还想着如果你不忙的话我们就出去玩玩，结果居然你比我想象的忙好多，失眠还是很厉害吗？”

　　“其实就没好过。”

　　靳羽嘉叹了口气：“这几年辛苦你了。”

　　“都过去了，没事的，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靳羽嘉捏捏她的脸。

　　宋淮到底好不好，她这个做朋友的不是不清楚。

　　当初本来都已经选择性放弃部分理科科目了，结果文理意向被妈妈改掉，好好的文科苗子被送进理科班。

　　好不容易熬到了高考，意料之外地发挥超常，然而高考志愿又被妈妈不声不响地改掉。

　　她跟妈妈说想复读，迎面就是俩耳光，还被指着鼻子骂“不要脸”。

　　而整场荒唐的始作俑者宋阿姨却丝毫不觉得这样做是在伤害女儿，哪怕宋淮在那个暑假被确诊抑郁，她也只是云淡风轻地回了句“心理病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听得靳羽嘉和余燃都无比窝火。

　　上帝也不是完全不眷顾她，她被录取的那个学校正好是徐御荣的毕业院校。

　　虽然她开学的时候徐御荣已经毕业，但他还是不留余力地给她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所有帮助。

　　秦枫也是那个学校的学姐，通过徐御荣知道了松松的情况，也明着暗着帮了不少。

　　之后她在徐御荣的帮助下转了户口，还把名字给改了。

　　医学生平时上课要面对很多图片，解剖课上还要盯着老师的动作学手法，宋淮曾经那么害怕刀具和血，在崩溃过无数个夜晚后，还是选择靠药物克服这些心理障碍。

　　毕业前就以绝对优异的成绩被老师推荐来了这，院长是学校的教授，徐御荣还是这儿的“外科神之手”。

　　也是在这里正式安家之后，生活才慢慢步入正轨，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熬到头了。

　　就是不知道她的病要怎么办才好。

　　靳羽嘉跟余燃高中毕业就去国外了，撇去时差不提，这个距离也是真的让她无力。

　　每次听到松松在电话那头崩溃，她都想捶死当初的自己。

　　“晚上值班吗？”

　　“不用。”宋淮微微扬起嘴角。“我们去吃烤肉？附近开了家烤肉店，据说挺好吃。你把行李带我家里去吧，我们两个挤挤，要觉得不舒服的话就住大酒店去。”

　　“我才不要住大酒店，就跟你睡。”

　　“你确定你老公不会对我有意见？”

　　“他哪敢。”

　　宋淮弯弯笑眼：“余燃也太惨了吧？”

　　两个人聊了一阵，靳羽嘉拿了宋淮的钥匙先回去放东西，宋淮被叫去开会。

　　拖着箱子走进职工小区，找到那间公寓，看着里面明显很久没人住过的痕迹，靳羽嘉无奈地叉腰。

　　说宋淮是工作狂完全不为过，一个星期有六天待在医院里，剩下那天她值班。

　　最近院里忙，几个老医生都外出学习去了，她根本没时间休息。

　　真是要命，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好起来？

　　晚上，靳羽嘉躺在宋淮身边，呼吸渐渐平稳。

　　宋淮面无表情地拍着她的背，因为不想在靳羽嘉面前吞下那些药片，就只能等到她睡着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轻手轻脚地出去。

　　坐在客厅沙发上，宋淮默默端着水杯，盖着厚厚的毯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睡觉的时候喜欢留盏灯，但是靳羽嘉不喜欢，她实在没法扛过心里的莫大恐惧，只能独自坐在这里等着天亮。

　　没关系，明天早上没有手术安排，她可以在办公室睡会儿。

　　宋淮是被靳羽嘉拍醒的。

　　手里还端着水杯，整个人就这么缩在沙发上，毯子还勉强盖着，只是大部分都已经滑到地上。

　　靳羽嘉就这么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抽掉她手里的杯子，眼里满是心疼：“你可以跟我说的。”

　　“我怕我开灯会影响你。”宋淮揉揉眼睛。“而且……我有点睡不着。”

　　“早上有工作安排吗？”

　　“昨天的病理分析会还没开，移到今天早上了。”

　　“会议在什么时候？你到院里之后还有时间休息吗？”

　　“十点，应该能睡两个小时左右。”

　　刚到医院，迎面碰上急匆匆赶来的护士。

　　像是终于见到救星似的，急救护士跑上前，来不及大喘气：“我记得今天您是普外这边负责急诊的吧？正好，总队医院送来的特警，出任务时为了给队友做掩护不慎中弹，之后在总队医院接受了手术，目前还有弹片残留在体内，创口周围皮肤无明显红肿。另外在修复腹壁时不慎造成血栓，大量血液涌入右臂，目前伤员右臂已经失去部分知觉。”

　　靳羽嘉皱眉：“这么严重？右手没了知觉以后还怎么做特警？”

　　宋淮立刻精神起来：“残留位置？”

　　“还在平扫，总队医院设备无法精确定位，目前能辅助定位的机器只有我们院里有最新的，所以立刻就把人送来了。”

　　三个人同时往前走，护士把手里的夹板交给宋淮，让她确认情况。

　　“已经通知了手术室，您准备妥当就可以立刻手术，此外您这次的一助……”

　　护士和靳羽嘉好奇地停下，转身看向那个突然定在原地不动的人。

　　宋淮在抖。

　　肉眼可见的，剧烈地颤抖。

　　靳羽嘉急忙跑上前，揽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松松你别吓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宋淮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脸色惨白。“他……”

　　靳羽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顿住。

　　护士看到宋淮突如其来的反应，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夹板，不明白地看着她：“患者的信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靳羽嘉回过神，冲着面前的人勉强微笑。“你去安排手术，宋淮等下就过去，先做准备吧。”

　　“行，宋医生你尽快，最近院里手术室安排紧张，不能拖太久。”

　　宋淮被靳羽嘉扶进办公室，近乎慌乱地抓起药瓶，也没数究竟到了多少在手上，猛地全倒进嘴里，灌了口水。

　　“松松，他……”靳羽嘉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急得眼眶通红。“你们科还有其他医生能顶上这台手术吗？你要不……”

　　这么多年了。

　　期间没有任何消息，也没人传达过他的近况，就这么仿佛人间蒸发似地消失了这么多年。

　　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靳羽嘉甚至已经有点想不起那人的长相，只记得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知道，松松忘不掉。

　　那个在她可以说是近乎苍白的人生里添过浓墨重彩的人，终于还是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并且是以这样的形式。

　　她该因为这个人“信守承诺”地没有在松松最重要的时刻回来影响她而感到庆幸吗？并不。

　　不仅不觉得轻松，还万分惶恐。

　　“我得救他。”宋淮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豆大的眼泪就这么不听话地往下掉。“我发过誓的，不管我认不认识他，我都得救他……”

　　靳羽嘉给她擦掉眼泪：“你真的可以吗？要不我去找徐御荣或者秦枫，郑梓昕也可以，我让他们帮忙……”

　　宋淮摇摇头，擦掉脸上的眼泪，深呼吸，随后大步出去。

　　看着她强行让自己的状态恢复正常的样子，靳羽嘉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她甚至没想过之后还能有机会碰见卫儒孟，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

　　松松躲到这么远来，避开妈妈，避开曾经认识过的所有人，为什么到头来还是逃不开这种不知道算不算是玩笑的命运安排。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针对她？

　　她还不够痛苦吗？

　　宋淮进手术室之前还跟助手们做了详细的规划，也仔仔细细看过弹片的位置，这才带着半分犹豫地进来。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立刻抬头看向无影灯。

　　她闭眼深呼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初站在院长身后大声许下的希波克拉底誓言，重新睁开眼，冲着周围的助手点点头，伸出手。

　　“上青龙偃月刀。”

　　她要救人，不管现在躺在这的是谁，不管她认不认识。

　　现在她是医生，他是需要被拯救的伤者。

　　弹片的位置比较难以用肉眼找到，即使手稳如宋淮，也难以立刻就准确找到位置。

　　如果没有精密仪器辅助定位，常人根本做不到。

　　“有变化立刻告诉我。”

　　“那个血栓要怎么办？”

　　宋淮看了眼对面的人，又立刻收回视线：“我能做的只有让他不再多个血栓出来。”

　　身边助手及时给她擦掉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你好像很疲惫。”

　　“感觉你也很紧张。”对面的助手有些抱歉。“对不起啊，刚刚让你分心了……”

　　“没事，有任何异常都要跟我说。”宋淮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屏幕，眼里终于闪过雀跃的光。“找到了。”

　　“这个位置不好处理啊。”

　　“周围的坏死组织也没清干净，贸然用镊子只会破坏那些完好的组织。”

　　宋淮没说话，任由身边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应该怎么做，盯着这个睡得并不算安稳的男人的脸看了几秒，被掩盖在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聚集。

　　好久不见。

　　对，她很想他。

　　看见他的那瞬间就知道，她根本忘不掉。

　　宋淮缓了缓神，依旧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的事，直到把那块小小的弹片丢进小盘子里，扫了眼周围的各个屏幕，和助手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点点头。

　　三个多小时的手术顺利结束，宋淮挪着步子从手术室出来，签字确认之后，撑着脑袋走进电梯。

　　靳羽嘉还是找了徐御荣，把他吓得立刻丢下手头上的工作就带着她在电梯口等。

　　期间，他还给楼上的同事打了电话，确认宋淮状态还不错并且手术非常顺利之后，这才微微放下心。

　　郑梓昕正好查完房准备去会议室开会，在电梯口碰上他们两个，有些好奇地盯着徐御荣：“Boss，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出现在会议室吗？枫枫姐也在路上了。”

　　徐御荣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从手术室那层下来的电梯终于缓缓打开门，注意到从里面出来的宋淮，郑梓昕笑着迎上去：“小宋医生刚从手术台下来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宋淮刚迈开步子，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前栽。

　　郑梓昕反应及时，急忙冲过去，把她打横抱起就往外走。

　　徐御荣冲上前，掐掐她的人中，看着她哪怕重新清醒过来也依旧混沌的眼睛，眉毛拧起。

　　郑梓昕冷冷地盯着靳羽嘉：“她早上没吃饭？”

　　“我们直接从宿舍过来的，刚来就被拉着去手术了……”

　　徐御荣叹了口气。

　　郑梓昕把她送回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放在折叠床上，冲着徐御荣摆摆手：“Boss你先去开会吧，顺便跟组织说声，我跟小宋医生就不过去了。等下我去开点葡萄糖过来，让她睡会儿吧。”

　　徐御荣拍拍他的脑袋，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已经进入稳定睡眠状态的宋淮：“会议结束我就过来，你们先在这照顾着。靳羽嘉也别担心了，松松就是太累了，你去买点吃的，怕她等下醒了会饿。郑梓昕你好好盯着宋淮，如果等下那个手术患者有什么消息的话，你直接通知我，我过去看看。”

　　靳羽嘉颤抖着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