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65、第 65 章

　　卧床一周多，罗伊的情况仍然是时好时坏，但白天基本已经能保持清醒了。他开始系统地给费里曼讲他在圣光城的规划以及目前的局势。
　　罗伊这样的做法让费里曼感到有些不安，他紧盯着罗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你不是准备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吧？”
　　罗伊忍不住笑道：“我可不敢。”他眨了眨眼，又道：“你以前不是一直挺想要的么？”
　　费里曼叹了口气：“那是因为在外城都听说王室生活怎么怎么好，谁想到过的是这种日子呢。”
　　罗伊那一问有些试探的意味，听他这样说开怀笑道：“其实当初谈判的时候，你说要我的王位，我就想对你说的，我并不觉得你真心想要这个王位，你想要的是不臣服于任何人的自由。得到这个王位，你将不必再臣服于任何人，但也永远失去了自由。”
　　费里曼一怔。
　　罗伊又笑道：“但是那时我想哄着你把这个担子接下来，怕你听了之后不肯，没敢对你说。”
　　费里曼没好气地道：“你那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
　　罗伊的笑容微微一僵。这些日子他能感觉到费里曼待他有些不同，然而上次他生病时也有过这种错觉，谁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互相算计。他曾问过费里曼能不能原谅他，却没有得到回答。他仍旧希望得到那个答案，但他现在不敢冒冒失失去问。他毕竟在病中，其他事情做做就罢了，这种会引起心情波动的问题，他还是有意规避。
　　罗伊正出神，费里曼突然问道：“那天你去外城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罗伊怔了怔，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答道：“那是我刚刚继承王位没多久，总觉得听别人说的不真切，想看看圣光城的外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实际情况比罗伊说的还要残酷一些。他答应乔治继承王位之后，很快发现了圣光城内忧外患的绝望处境，不满十三岁的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他隐隐感觉到那些贵族对他隐瞒了很多事情，特别是外城的状况，他想要亲自去看看。他明白他必须摆脱贵族才能看到圣光城真实的样子，但他这样冒冒失失跑出去太容易引起怀疑。他想到了加冕仪式。他知道，那时候跑出去会被当成临阵逃脱，这件事也就掩饰过去了，然而他缺乏出走的勇气，就一拖再拖，拖到最后一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才终于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绝望，还有希望。”那是一个罗伊完全没有想象过的世界，他原本不知道圣光城还有那样破落的地方。然而他也遇到了费里曼，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人的灵魂是可以燃烧的。
　　“那天在外城的废墟里，你早就看出我在试探你，是吗？”
　　罗伊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到那件事，点点头，承认了。
　　费尔曼有些懊恼。原来，十几年前，在他自鸣得意以为把人耍的团团转的时候，被玩弄的那个其实是他自己。想到这里，费尔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确定可以看穿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你就不怕自己判断错了吗？”那时候，如果有丝毫的差池，他都会丧命。
　　罗伊笑了笑：“我不过是在赌。如果选择出手，我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大概率还是会被你反杀。但是我认为你不会动手。当时你救了我一命，如果赢了当然好，万一输了，还你一命我也不亏。”
　　类似的话当年他也说过，然而费尔曼现在听来完全是另一番感觉。别人都说他是亡命徒，殊不知他们“软弱”的君王才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亡命徒。
　　他看着罗伊：“你是没有把握，还是不想杀我？”
　　罗伊垂下眼：“都是。”
　　费里曼叹了口气。当年那个他以为天真善良的决定，背后原来是一场精心计算过的豪赌。
　　可是又怎样呢？罗伊把一切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到头来，还不是做了个最愚蠢的决定。如果是费里曼，一定会孤注一掷，他绝不甘心坐以待毙。然而罗伊宁可冒着生命危险，给自己一个不用杀戮的机会。
　　最让人惊讶的，不是猛然发现自己以为熟悉的人戴着层层的面具。而是当你终于把面具一层层摘下来，才发现他仍旧是自己原本认识的样子。

　　罗伯特·哈特福德造反，加登伯爵的军队几乎倾巢出动，但剩下的贵族还是观望态度。然而随着罗伯特的军队渐渐深入罗伊的领地，那些贵族开始变得蠢蠢欲动。
　　罗伯特这支军队出人意料地彪悍，像是死神的镰刀一般冷酷而锋利，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老公爵和舍曼伯爵的兵力要守护王宫，相当一部分无法长途跋涉地去作战，而且舍曼伯爵从未上过战场，无法亲自指挥作战。加上王宫侍卫军大部分还在外城，费里曼的外城军队又无人指挥，战况对王室十分不利。
　　几天后，前线战报发来战报，坎贝尔公爵、阿尔塞伯爵和奥威尔伯爵的军队隐隐有了蓄势待发之态。罗伊看着战报沉默不语。
　　“放心，这几个家伙根本不禁打。”费里曼冷哼一声。
　　罗伊摇摇头：“他们当初对付你时没有拿出全部实力。”
　　“就是拿出来了又怎么样？把老公爵和舍曼伯爵调到战场上去，王宫我替你守。”
　　罗伊闻言抬头望向费里曼。
　　“怎么，信不过我？”
　　罗伊摇头：“我把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了，有什么信不过的？”他以为费里曼早就技痒难耐，却没想到这时候他却要留在他身边。他想了想，道：“我需要你到战场上去，你愿意吗？”
　　“这样你身边就没有人了。”
　　罗伊一怔。费里曼留守王宫的动机，他可以做出很多猜测。但此刻，他宁愿相信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想赌一把。他这一生中，看到过希望的次数寥寥无几，而现在这个希望背后的未来实在太动人，他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是啊。”罗伊喃喃道：“那把乔治亲王请来吧。”
　　见费里曼没有动，罗伊重复道：“把乔治亲王请来吧。”
　　费里曼一怔：“现在？”
　　罗伊点点头，又道：“你可不可以到小书房等一下？我兄长大概不愿见到你在这里。”
　　费里曼皱起眉头，又好气又好笑：“我成了地下情人了。”
　　罗伊先是一怔，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乔治亲王赶到时，罗伊正在读战报。乔治亲王看着罗伊一脸病容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罗伊放下手中的战报，笑道：“哥哥，您来啦。”
　　乔治亲王仿佛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罗伯特·哈特福德攻势迅猛，据说坎贝尔公爵、阿尔塞伯爵和奥威尔伯爵也有些按捺不住了，您愿意帮我吗？”
　　“帮你什么？”
　　“帮我劝劝他们。”罗伊微微笑了笑。
　　“什么意思？”
　　罗伊叹了口气：“您真的听不懂吗，哥哥？”
　　最后这声哥哥让乔治亲王一下子暴怒起来：“别叫我哥哥。”
　　“可是您的确是我的哥哥。”
　　“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父亲。”乔治亲王吼道。
　　躲在小书房的费里曼闻言心头一跳，难道那些关于私生子的传闻是真的？再一想，如果是这样，罗伊是如何杀死龙的？不对，杀死龙的是那把剑，他自己也曾用那把剑杀死过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我们的的确确是一个母亲。”罗伊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住口。”乔治冷笑道：“你怎么有脸提这件事的？”
　　“不是您先提起的么？前一阵关于私生子的流言是怎么传起来的？又有谁确切地知道现在王族已经没有能力杀死龙了？”
　　费里曼皱起眉头。他一直以为传言是罗伯特放出来的，竟然是乔治？
　　乔治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伯特说到底不过是个私生子，就算有王族血统又怎样？他根本没有继承权，让他继承王位会坏了圣光城的正统，坎贝尔公爵、阿尔塞伯爵和奥威尔伯爵真的能同意这件事？”
　　乔治压抑着怒气道：“你病糊涂了吗？”
　　罗伊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道：“谁又能让鲁尔伯爵心甘情愿为他而死？”
　　乔治一顿。
　　罗伊叹了口气，说道：“坎贝尔公爵、阿尔塞伯爵和奥威尔伯爵支持的人根本不是罗伯特。你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名正言顺地让您重回这个王位上，是不是？”
　　乔治冷冷看着罗伊，没有说话。
　　罗伊又道：“坎贝尔公爵、阿尔塞伯爵和奥威尔伯爵准备起兵根本不是要帮罗伯特的，他们一定会打着勤王的名号出征，但是他们一定会拖延时日，等罗伯特打进王宫杀死了我才会出手平叛，是不是？”
　　“你得了失心疯，开始胡言乱语了。”
　　“哥哥，事到如今您还是不肯对我说句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