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64、第 64 章

　　费里曼原本以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却没想到考验远远没有结束。罗伊高烧不退，胸闷心悸十分严重，加上咳喘不止，基本吃不下什么东西，一吃就吐。他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如果无法进食，很快就会垮掉。
　　罗伊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即便再难受，他也不曾拒绝进食，虽然总是吐得几乎断气。
　　生命对于罗伊来说，彷佛成了一场漫长的煎熬，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也察觉不到痛苦。从出生开始，他的世界就是暗无天日的，病痛一波接着一波。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真心希望他能活下来。罗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也没有任何期待等着他，但他还是一次一次坚持着，在医生都打算放弃的时候撑了下来。
　　眼前的罗伊让费里曼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能独自支撑着内忧外患的圣光城走了这么多年。
　　人生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一次次需要堵上性命拼尽全力的战斗，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却是一场场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坚持。前者令人热血沸腾，在一次次胜负中感受努力的回馈，酣畅淋漓；后者令人筋疲力尽，最终很可能只是带着一身伤痛感受虚空。能勇敢面对战斗的人，未必能在后者中存活下来，因为那需要极其坚定的心智，在浩瀚得令人迷茫的绝望与无助中，看似徒劳地忍耐与坚持。
　　罗伊的状况一塌糊涂，清醒的时候很少，偶尔挣扎着醒过来，便会嘱咐费里曼一些事情，比如将他发病的消息传出一点。毕竟他拥有杀死龙的能力却从来不上战场是件说不过去的事情，那些大贵族当初隐瞒他的病情是为了塑造诺兰家族坚不可摧的形象，罗伊自己并不需要这个形象。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罗伯特·哈特福德起兵造反。罗伊难得清醒过来，刚刚吃了点东西，侍卫统领不敢瞒报这样的消息，只好把敌情与罗伊说了。罗伊倒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想了想道：“封锁与加登郡的边境，他们胆敢深入，就派侍卫军从后断其粮草。同时传话给老公爵和舍曼伯爵，加强王宫守卫，如有叛逆，就地斩杀。外城那支军队……原地待命。”外城的军队只有费里曼带得了，他没有和费里曼商量过之前不敢擅作主张。
　　罗伊原本还想安排军费与战争难民，但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便说道：“你先出去吧。”见侍卫统领领命出去了，罗伊身子一颤，咳了起来，将刚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他倒不是因为情绪起伏，纯粹是这病经不起劳心伤神，加上他原本就难受得很，这一番折腾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太过勉强。
　　他吐得脱了力，却止不住咳，痉挛着身子在费里曼怀中挣扎着，好半天才渐渐平静下来。费里曼怕他喘不过气，将人扶着坐起来。罗伊虚弱得根本坐不住，整个人歪在费里曼身上。他此刻心跳太快，整个人都仿佛漂浮在云端，晃晃悠悠的，没有着落，只有背后这个人，给了他一个支撑点。
　　怎么有种相依为命的味道呢？罗伊默默想，扭头去看费里曼，向他笑了一下。
　　费里曼见他回过头来，以为他要说什么，见了他的笑容不由愣了一下。
　　半夜的时候，罗伊的情况突然恶化，一屋子宫廷医生束手无策，只能由着因缺氧而嘴唇青紫的罗伊一个人在生死线上挣扎。
　　费里曼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他可能要永远地失去这个人了。
　　生命中第一次，他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曾经他踌躇满志地说要征服这个人。他们这些年相互算计，互相猜疑，他曾无数次想把这个人踩在脚下，曾经要想碾碎他的尊严，但是当这个人狼狈地躺在他面前，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
　　他无法抗拒地被罗伊吸引着，却又厌恶他什么都能算计的性格。费里曼并不喜欢被身边的人算计，岂止不喜欢，他根本不能容忍。然而他却一次一次忍下了罗伊。这不是一句有利可图可以概括。
　　战场上罗伊向他扑过来为他挡下那一击的时候，费里曼隐隐有种感觉，他们之间不会有胜者。互相利用甚至能毫不犹豫地陷害对方的两个人，居然也会为彼此奋不顾身。也许他们之间注定这样彼此纠缠着，不死不休。
　　清晨的时候，罗伊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乍一醒，就了咳个昏天黑地。当他终于浑身无力地倒在费里曼怀中的时候，忽然牵了牵唇角，对费里曼笑了一下。
　　在那一笑当中，费里曼忽然释然。过往的一切都让它见鬼去吧，他不计较了。

　　中午的时候，罗伊终于清醒过来，他的情况依旧很差，不怎么能进食。他一醒来，便开始询问与叛军作战的情况。费里曼被他气了个半死，又没法对他发脾气，只好迁怒进来送药的侍者，把人骂了个狗血临头。
　　罗伊默不作声地听着，等费里曼发作完了，才温和地笑着对侍者道：“抱歉，让你受委屈了。你先出去吧。”
　　侍者刚被骂得晕头转向，听君主向他道歉，忙不迭说没有委屈，手足无措地退了出去。
　　等侍者关上门，罗伊抬眼看着费里曼，没有说话。
　　罗伊的眼中没有笑意，费里曼以为他要指责自己，却听他开口说道：“我不会有事的，你不必这样担心。”
　　费里曼一怔。罗伊病了三天多，几次陷入昏迷，几乎一口东西都没吃下去，他现在的情况糟糕至极，连医生都不敢说不会有事，他哪来这样的信心？
　　罗伊仿佛明白费里曼在想什么，笑了笑道：“在生病这件事上，我比医生有经验多了。”
　　这本是一句调侃，费里曼却皱了皱眉头：“你经常生病？”
　　“小时候常病，长大后就好多了。”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罗伊听了费里曼的质问，笑着哄他道：“最近不是有叛乱么？等叛乱平定了，好好休养一阵就没事了。”
　　费里曼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下午的时候，罗伊终于吃进去几口东西，精神似乎也稍微好了一点。他便开始研究起圣光城如今的局势。罗伊的病情最忌劳心伤神，但在这样一个危局之中，身边又没有可用之人，只能事事躬亲。这样纷繁复杂的局面，便是健康人都感到力不从心，何况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费里曼十分担心，却又无可奈何。
　　大多数君主肯为自己的国家耗费心血是因为那是他们的私产。而罗伊不同。十几年前，年少的罗伊接过了圣光城的重担，从此支离破碎的君主支撑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城邦，以一种相依为命的姿态踉踉跄跄地一路走过来。让这座城邦坚持下去早已化作他的一缕执念，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联系。
　　所以他能在医生都放弃的时候撑过一次次病发，真正让他支撑过来的，正是眼前这个危局，或者说，是他对圣光城的执念。
　　这一累，到傍晚的时候，罗伊的情况又不太好，断断续续吐了几次，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之后每一日基本都是这样循环往复。
　　费里曼跟着罗伊折腾了几天都几乎发疯，罗伊却似乎没觉得怎样，还时不时与他开个玩笑。
　　当罗伊伸手按住几乎暴跳如雷的费里曼，笑着安抚打破盘子的侍女时，费里曼意识到一件事，罗伊骨子里真的是一个很温和的人。
　　圣光城都说这一任君主温柔体贴，费里曼一向嗤之以鼻，觉得他们是没见过罗伊阴狠冷血的一面。然而从罗伊这次生病的表现来看，他是真的很温柔体贴。他可以敏感地察觉费里曼的不安，也能感知到王宫里的人面对叛军的恐惧，然后态度平和地安抚所有人。不管外面如何腥风血雨，王宫里仍是一派风平浪静。
　　扪心自问，费里曼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一点。如果他这样一次次地这样发病，恐怕会比周围所有人都先受不了。他觉得正常人都无法在命悬一线时如此平静。那不仅是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折磨，还伴随着对死亡的恐惧。长期陷在这样无助的境地里，肯定会让人发疯。
　　况且卸去懦弱的伪装，罗伊骨子里是个极其骄傲的人，这样一次次在生死线上狼狈的挣扎不但消磨心智，也剥夺着他的自尊。然而他接受了，而且十分坦然。